要是当年你花十块钱买过一本塑封的小人书,上面写着《如来神掌》,翻开一看里面啥也没有,那你多半是被同一个人骗过——银幕里的那个“骗子”,叫袁祥仁。
1月1号晚上,他在香港伊利沙伯医院因病离世,69岁。
消息出来那一刻,很多人跟我一样,先是愣一下:
“袁祥仁是谁?”
紧接着脑子里自动浮现一张脸——乱糟糟的头发,破烂袍子,眼睛一眯:“我看你骨骼惊奇,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名字想不起来,人一秒认出来。
这个人,活成了很多人记忆里的“龙套之王”。
他在银幕上,老是脏兮兮的出场。
《武状元苏乞儿》里,他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教周星驰睡梦罗汉拳,一边打哈欠一边出绝招,把“邋遢师傅”演得又不正经又可靠。
《功夫》里,他蹲在街边摆摊卖秘籍,十块钱一本《如来神掌》,骗得阿星天天对着天台挥拳,最后真的被他“忽悠”成了大侠。
后来《越光宝盒》里,他索性第三次演乞丐,把自己这条戏路直接演成“乞丐三部曲”,观众心里也认账:只要有他,武功秘籍就永远不涨价,还是十块钱一套梦。
但他可不是只会演乞丐。
《太极张三丰》里,他是一本正经的凌道士,嘴碎又风骚;
《精武英雄》里,他穿得板板正正,当起探长;
《大内密探零零发》里,他干脆反串,演无相王的娘子,那股子放飞自我,估计连他自己回头看都要乐。
你要硬给他贴个标签,只能说一句:长得像配角,生来就是戏精。
很多人这两天才知道,这个总演小人物的人,家里背景一点也不“小”。
1957年,他出生在香港一个真正的武术世家。
他爸袁小田,是中国电影里第一代武术指导之一,年轻时候吊钢丝、滚楼梯,给后面一整代动作片铺路;
他哥袁和平,更是被江湖叫作“天下第一指”,从李连杰、成龙到好莱坞大片,背后全是他的武术设计。
家里这么多练家子,袁祥仁从小想不练都难。
后来兄弟几个搞出了一个“袁家班”,在香港电影黄金年代,几乎哪部像样的功夫片,都绕不过这个班底的名字。
只大哥习惯坐在镜头后面,做导演、做武指;
这位弟弟,慢慢往镜头前面挪,一不小心,就成了观众记忆里那个“最有存在感的路人甲”。
他跟袁和平长得还挺像。
于是多年里,江湖上流传一种迷惑状态:
“这不是那个拍《黄飞鸿》的袁和平吗?”
“不是,这个是演乞丐的那个……”
最后大家干脆一起喊——袁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只看他那些搞笑小配角,你会以为他只是个“周星驰电影里的活道具”。
其实他背后的功夫,比谁都硬。
1991年,《黄飞鸿》上映,他做武术指导。
那会儿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特效,真打、真摔、真滚楼梯,招招都要设计得漂亮,还得保证不把演员打废。
他凭这部戏拿了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动作指导,算是把自己的名字,从龙套名单里,硬生生写进了奖项记录。
后来他继续在幕后忙活,《奇门遁甲》《霍元甲》(82版)到98版《水浒传》,很多人童年在电视机前看的那些打斗场面,其实都出自他和“袁家班”的脑袋。
28年新版《奇门遁甲》,他又拿了一个最佳动作指导提名,人已经上了年纪,还是照样折腾机关暗器、轻功飞檐。
再往前一点,他还跟着哥哥跑去好莱坞,参与《夜魔侠》《霹雳娇娃》的动作设计。
老外看完直呼“东方功夫好厉害”,背后也是他这些人反复琢磨出来的节奏和美感。
但偏偏,这样一个真材实料的武术大师,在很多观众心里,是被一身破衣服记住的。
这几年,关于他的消息,渐渐变得沉重。
知情人说,他身体状况这两年一直不太好,肺部问题严重,走几步路就喘,拍25年的《红嫁衣》的时候,已经要坐轮椅了。
剧组的人把他连人带椅抬进片场,他照样化好妆,等导演喊“action”。
有采访里,他还对着镜头说,希望自己能“拍到一百岁”。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你会突然意识到——
那些在银幕上摔得稀里哗啦的人,现实里每一次站起来,都要跟自己的身体算账。
武行们老了,腿上、腰上的伤都开始翻利息。
不止他一个人,早些年,洪金宝也公开说过,膝盖伤得走路都疼;成龙身上缝针的次数,早就数不清。
只大明星的旧伤,会被写进宣传,拍成纪录片。
像袁祥仁这样更多待在角落的人,往往是等到离开那天,大家才回头认真看一眼他的一生。
他去世的消息传开后,圈内很多人发文悼念。
甄子丹提到,当年一起拍《笑太极》的青涩初遇,到最近《乔峰传》的江湖重逢,最后写了句“祥仁哥功在光影,风骨长存”。
网友们则更直接:“他用十块钱卖出了我们整个童年的武侠梦。”
想想也对。
小时候看他的乞丐角色,会觉得好笑,觉得他坏坏的、贱贱的。
长大一点再才发现他总在演一种命运:
本事在身上,衣服在破烂里,人被丢在最边缘的位置,却总是在关键一刻点醒主角,顺手推他一把。
有点像他自己的人生——
不是站在镁光灯中央的大男主,却真实地左右了很多故事的走向。
香港电影的黄金年代,从录像带、VCD一路滚到现在的流媒体,换了一批又一批偶像。
有些名字被反复提起,有些被轻轻放下。
真正撑起那个江湖味的,往往是这些你叫不出名字的小人物:楼顶跑龙套的群演,水里反复跳的替身,还有像袁祥仁这样,既要在前面挨打,又要在后面设计怎么挨打的人。
他晚年的那段画面,我一直忘不掉——
坐在轮椅上,被工作人员推着,慢慢挪到机位前。
他抬头看一眼灯光,像年轻时候一样,习惯性地找角度,记走位。
等导演喊“开始”,他就像从现实的病房里抽身,重新回到那个永远不老的武侠世界。
电影杀青,灯灭,人散,镜头里的他定格在某个怪里怪气的造型,现实中的他却一直在默默衰老。
等到1月1号这条消息发出来,大家才突然意识到:
原来那个卖秘籍的老乞丐,再也不会出现在新片里了。
不过也挺符合他的作风。
这辈子,他没怎么享受过大红大紫带来的光环,
倒是用一堆看起来不起眼的小角色,把自己的身影粘在了几代观众的记忆里。
可能很多年之后,某个晚上,网上又有人循环播放《功夫》,弹幕一边刷“十块钱,《如来神掌》,要不要?”
你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突然想起,他早就在25年之后的某个夜里,安安静静地告别了。
可只要还有人记得那句“骨骼惊奇”,
银幕里的那个老乞丐,就还会一遍又一遍地把手里那本破书递出去,继续骗走后面孩子们的十块钱,和他们刚刚发芽的武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