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我在东莞的工厂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后来成了大明星

港台明星 1 0

南下的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像个得了哮喘的老头,拖着一车厢的梦和汗臭味,把我从湖南的穷山沟里,甩到了东莞。

那年是1996。

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还有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水汽。

我叫陈默,十八岁,揣着我爹卖了半头猪换来的四百块钱,一头扎进了这座欲望的熔炉。

第一站,厚街,溪头村。

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像一线天,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抬头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块天。

电线杆上贴满了招工广告,像牛皮癣。

“XX电子厂,急招普工,男女不限,包吃住,月薪八百。”

八百!

我眼睛都直了。在我们那,我爹累死累活一年,也就能攒下这么多。

我撕下一张,手都在抖。

工厂在工业区,一片巨大的铁皮房子,太阳一晒,能把人烤熟。

面试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挺着个啤酒肚,工牌上写着:人事部,李主管。

他斜着眼打量我,像看一头待宰的猪。

“识字吗?”

“识得。”

“身份证带了没?”

“带了。”

我赶紧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身份证,双手递过去。

他接过去,在桌上磕了磕,吐出一个字。

“行。”

就这么着,我成了一名光荣的打工仔。

我的工号,2377。

宿舍是十二人间,上下铺,铁架子床一动就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屋里混杂着汗味、脚臭味、廉价烟草味,还有发霉的味道。

同宿舍的,天南海北,哪的人都有。

第一个跟我说话的,是睡在我上铺的,叫赵磊,河南人,比我大两岁,来了一年多,算老油条了。

他扔给我一根红双喜。

“新来的?”

我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嗯,刚来。”

“哪儿的?”

“湖南。”

“哦,湖南好地方,出伟人。”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以后有事,找磊哥。”

我点点头,“谢谢磊哥。”

第二天,我就上了流水线。

我们厂,做VCD的。

就是那种,可以放碟片的机器。那年头,这玩意儿时髦得很。

我的工位,是给机芯主板上锡。

一个动作,要重复一万遍。

低头,拿起烙铁,点一下锡膏,对准焊点,滋啦一声,一缕青烟,下一个。

车间里,几百号人,像几百个上了发条的木偶,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和拉长(车间主管)的咆哮声。

“2377!搞快点!你以为你在这绣花啊!”

拉长的声音尖利得像把锥子,扎得我耳朵疼。

我不敢抬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手上的动作更快。

一天十二个小时,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不能离开凳子。

下了班,感觉整个人都散架了,眼睛是花的,耳朵是聋的,脑子里只剩下“滋啦”声。

第一个月,我拿了八百二十块钱。

我把八百块,工工整整地叠好,托人带回老家。

剩下的二十块,买了条烟,给赵磊,还有宿舍的几个老乡,一人散了一根。

赵磊拍着我的肩膀,“小默,你这小子,会来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在这里,光会做事,是没用的。

我就是在这里,认识了她。

她叫林晓晓。

她不在这条线上,在隔壁,质检的。

质检的,都是女孩子,穿着粉红色的静电衣,像一群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她们不用像我们一样,低着头,和机器搏斗。

她们的工作,就是坐着,用眼睛看,用手摸,把我们做出来的半成品,检查一遍。

轻松,干净,还有所谓的“技术含量”。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跟别人不一样。

别的女孩子,休息的时候,都在叽叽-喳喳,聊着哪个男孩子帅,哪个迪斯科舞厅好玩。

她不。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本书看。

那本书,没有封面,用牛皮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她看得很专注,好像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跟她没关系。

她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惊艳的好看。

她的脸很小,皮肤很白,是那种,在南方毒辣的太阳下,也晒不黑的白。

眼睛很大,双眼皮,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但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

有点冷,有点倔,还有点……忧郁。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像,她不属于这里。

她应该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而不是这充满焊锡味的铁皮厂房里。

有一次,我上夜班,实在困得不行,手一抖,烙铁烫在了手上。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拉长像鬼一样飘过来,“2377!你他妈想死啊!不想干就滚蛋!”

我低着头,不敢吱声。

手背上,迅速起了一个大燎泡,火辣辣地疼。

下半夜,我去茶水间冲冷水。

遇到了她。

她也在,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在接水。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红肿的手背上。

“烫到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

像山里的泉水,清清冷冷的,但很干净。

我“嗯”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

她放下缸子,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就完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管药膏。

“给你。”

她把药膏塞到我手里。

“这个,治烫伤,很管用。”

我愣住了。

“这……”

“我以前,也经常被烫。”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拿起她的缸子,走了。

我捏着那管绿色的药膏,上面写着“京万红”,一股中药味。

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点暖。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她。

我知道了,她也住宿舍,就在我们这栋楼,三楼。

我知道了,她也很少去饭堂吃饭,总是自己煮点面条,或者买个面包。

我知道了,她没有老乡,总是一个人。

我开始,每天多买一个肉包子。

早上,在她去车间的路上,等她。

“给。”

我把用塑料袋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为什么?”

“我……我买多了。”我挠了挠头,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她看了我几秒钟,接了过去。

“谢谢。”

她没说多少钱,我也没要。

第二天,我继续。

第三天,也是。

一个星期后,她把我拦住了。

“你别再给我带包子了。”

“为……”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她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塞给我。

“够吗?”

我看着手里的零钱,有五毛的,有一块的,皱巴巴的。

心里,有点堵。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管。”她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冷,“总之,以后别这样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捏着那把零钱,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赵磊知道了,笑我。

“小默,你他妈就是个情种。跟你说,厂里的女孩子,眼光高着呢!看得上咱们这些臭打工的?”

“她们想嫁的,是香港人,台湾人,最不济,也得是个拉长,主管。”

“你啊,省省吧。”

我不服气。

“她不是那样的人。”

“哟,你还挺了解她。”赵磊挤眉弄眼,“怎么,说上话了?”

我把头埋下去,不理他。

但是,我没放弃。

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知道她喜欢看书。

我就去镇上的旧书摊,淘书。

一块钱一本,五块钱三本。

我把我一个月的烟钱,都省下来,买了十几本书。

《平凡的世界》、《人生》、《读者文摘》、《青年文摘》。

我不知道她喜欢看什么,就挑那些,我觉得好的。

然后,我把书,放在她宿舍门口。

没留名字。

第二天,书不见了。

我知道,她拿了。

我心里,有点高兴。

过了几天,我去食堂打饭,又碰到了她。

她排在我前面。

轮到她时,她犹豫了一下,只打了一份白饭,和一份免费的例汤。

我知道,她又没钱了。

厂里的工资,押一个月,下个月十五号才发。

很多新来的,熬不到发工资,就走了。

我心里一动,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

然后,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用汤泡饭。

我把那份红烧肉,推到她面前。

“我……我吃不完。”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

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到底想干嘛?”

“我没想干嘛。”我有点急了,“我就是看你……看你……”

我“看你”了半天,也说不出来。

总不能说,我看你可怜吧?

她突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羽毛一样,在我心上,挠了一下。

“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谢谢。”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我知道了,她叫林晓晓,来自四川一个更偏远的山区。

她读过高中,成绩很好,本来,可以考大学的。

但是,家里穷,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她只能出来打工。

她看的那些书,是她唯一的精神食粮。

“你送的书,我看到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会那么傻?”她嘴角,又挂起那抹淡淡的笑。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从那天起,我们成了朋友。

我们会一起去食堂吃饭,我会把我的菜,分一半给她。

我们会在下班后,在工厂后面的小山坡上,坐一会儿。

那里,能看到远处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星。

她说,她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然后回家,开一所学校,让山里的孩子,都有书读。

我说,我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然后回家,盖一栋大房子,把我爹娘,接过来,享福。

黑暗中,我能看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陈默,你说,我们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的。”我定定地看着她,“一定会的。”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淡而又温暖地过下去。

直到,李主管找到了我。

那天,我刚下班,在宿舍洗脸。

李主管派人来叫我,说有事找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李主管的办公室里,他给我倒了杯茶。

“小陈啊,来厂里,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李主管。”

“嗯,表现不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有干劲,我喜欢。”

我受宠若惊,“谢谢主管夸奖。”

“是这样的,”他话锋一转,“最近,厂里效益好,接了个大单。但是,人手不够。我想,提拔几个表现好的年轻人,当个副拉长,帮我分担分担。”

副拉-长?

我愣住了。

那可是,半个管理层了。

不用再做流水线,工资也高一大截。

“我觉得,你就是个好苗子。”李主管看着我,笑得像只狐狸。

“我……我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他把茶杯往前一推,“不过,这个位子,盯着的人,可不少。”

我明白了。

“主管,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聪明。”他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光嘴上说,可不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下个星期,是我老丈人六十大寿,我这个做女婿的,总得表示表示。但是,你也知道,我这个位子,不好太张扬。”

我懂了。

这是要我,送礼。

我捏着那个信封,手心全是汗。

“主管,我……”

“怎么?有困难?”他的脸,沉了下来。

“没……没有。”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信封里,是一张请柬,还有一个地址。

我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多。

这礼,怎么送?

少了,拿不出手。

多了,我没有。

赵磊给我出主意。

“这还不好办?去借啊!高利贷,知道不?镇上多的是。”

“不行!”我一口回绝。

那玩意儿,沾上了,一辈子都毁了。

“那你就等着,一辈子在流水线上,累死吧。”赵磊嗤笑一声。

我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找林晓晓。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默,你想当那个副拉-长吗?”

“想。”我老实回答。

没有人,想一辈子待在流水线。

“那就去送。”她说。

“可我没钱。”

“我有。”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

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钱。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五十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惊呆了。

“我攒的。”她说,“我每个月,只花一百块,剩下的,都存起来了。”

她数了数,抽出一沓,递给我。

“这里,是一千块,够吗?”

我看着那一千块钱,感觉,比一万斤的担子,还重。

“晓晓,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

“这是你的血汗钱,是你,回家的希望。”

“希望,是可以再赚的。”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但是,机会,只有一次。”

“陈默,我们这样的人,想要往上爬,太难了。”

“现在,有个梯子,递到你面前,你不能不接。”

“你上去了,以后,才能拉我一把,不是吗?”

她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接过了那一千块钱。

“晓晓,谢谢你。”

“我,一定不会忘了你。”

我拿着那一千块钱,买了一条当时最时髦的金利来皮带,又包了一个八百八十八的红包。

寿宴那天,我去了。

在一个很气派的酒店。

我这身打扮,在里面,像个小丑。

我把礼物和红包,塞到李主管手里。

他掂了掂红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小陈,有心了。”

一个星期后,任命下来了。

我,陈默,成了我们拉的副拉长。

我脱下了那身蓝色的工衣,换上了白色的衬衫。

虽然,还是在这间厂房里。

但我觉得,我和那些流水线上的工友,已经不一样了。

我有了自己的办公桌,虽然,只是在拉长旁边,加了张小桌子。

我不用再每天做那一万个重复的动作。

我的工作,是监督别人,做那一万个重复的动作。

“那个谁!手脚麻利点!”

“你!看什么看!想偷懒啊!”

我学着拉长的口气,对着那些,曾经和我一样的工友,大吼大叫。

一开始,我很不习惯。

我觉得,自己像个监工,像个走狗。

但很快,我就习惯了。

因为,我看到了他们眼神里的,畏惧。

还有,羡慕。

我把第一个月当副拉长的工资,一千五百块,全部取了出来。

我想,第一时间,还给林晓晓。

可是,我找不到她了。

她的宿舍,搬空了。

她的工位,也换了人。

我问遍了所有我认识的人。

他们都说,不知道。

有人说,她辞工了。

有人说,她被一个香港老板,包养了。

有人说,她回家了。

我疯了一样,在整个工业区,找她。

我去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旧书摊,小山坡,我们第一次说话的那个茶水间。

都没有。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捏着那一千五百块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晓晓,你去哪了?

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是不是,我让你失望了?

你是不是觉得,当上副拉长的我,变得,面目可憎?

我开始,拼命地工作。

我比拉长,还像拉长。

我把我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我用近乎残酷的方式,管理着那条流水线。

产量,上去了。

次品率,下来了。

李主管,很高兴。

半年后,原来的拉长,因为贪污,被开除了。

我,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那个位子。

我成了我们厂,最年轻的拉长。

工资,涨到了三千。

我手下,管着一百多号人。

大家都叫我,陈拉。

没人再记得,我叫陈默。

我换了宿舍,搬进了主管楼,两人一间,有独立的卫生间。

我买了BB机,挂在腰上,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我学会了抽中华,喝蓝带。

我学会了,在酒桌上,跟那些主管、经理,称兄道弟。

我学会了,用钱,去摆平很多事。

我以为,我成功了。

我以为,我正在,一步步地,实现我们当初的梦想。

可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她。

想起她那双,清冷而又倔强的眼睛。

想起她递给我那管“京万红”时,微微泛红的脸颊。

想起她在小山坡上,说起梦想时,亮晶晶的眼神。

那管“京万红”,我一直留着。

已经过期了,但我舍不得扔。

那是我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系。

我把欠她的那一千块钱,连同利息,用一个信封,装好。

我跟自己说,只要再见到她,我一定,亲手还给她。

然后,告诉她,我陈默,没有忘本。

我还在努力,成为她希望我成为的那个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一转眼,两年了。

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席卷而来。

东莞,这个曾经遍地是黄金的城市,一夜之间,哀鸿遍野。

无数的工厂,倒闭。

无数的打工者,失业。

我们厂,也未能幸免。

订单,断崖式下跌。

老板,跑路了。

一夜之间,几千人的工厂,人去楼空。

我也成了,失业大军中的一员。

我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看着那些,曾经日夜轰鸣,现在却像一堆废铁的机器。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两年,就像一场梦。

梦醒了,我还是那个,从山沟里出来的,穷小子。

不。

我比那时,更穷。

因为,我的心,也空了。

我在东莞,又待了半年。

我想,再找一份工作。

可是,太难了。

到处都是,关门的工厂,和找工作的人。

我身上的钱,越来越少。

我从主管楼,搬回了十二人间的宿舍。

从抽中华,变成了抽一块钱一包的劣质烟。

赵磊,早在一年前,就回老家了。

他说,东莞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赚够了盖房娶媳妇的钱,就得赶紧走。

当时,我还笑他,没出息。

现在,我才发现,他比我,聪明。

我身上的钱,只够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了。

我想,也许,我是时候,该离开了。

离开这个,让我有过梦想,也让我摔得粉身碎骨的城市。

就在我准备买票的前一天。

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李主管。

那个,曾经提拔我,后来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李主管。

“小陈啊,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憔悴。

“还行。”我淡淡地回答。

“别装了,我知道,你过得不好。”他叹了口气,“我跟你说,我也差不多。”

“老板跑了,我也被坑了,现在,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我没说话。

因果报应,谁也躲不过。

“小陈,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重感情的人。当初,是我,对不住你。”

“但是,我今天找你,是想,给你指条明路。”

“什么明路?”

“还记得,林晓晓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她怎么了?”

“她现在,发达了。”李主管的声音,带着一丝嫉妒,和不甘。

“什么意思?”

“她去深圳了。当了……当了演员。”

演员?

我脑子,有点懵。

“我听一个老乡说,她现在,拍一部电视剧,演个女三号。一集,好几千呢!”

“这怎么可能?”

我不敢相信。

那个,在流水线上,默默无闻,连一份红烧肉,都舍不得买的女孩子。

怎么会,去当演员?

“有什么不可能的?”李主管冷笑一声,“她长得那么漂亮,有的是人,愿意捧她。”

“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说,你跟她,关系不是不错吗?你可以,去找她啊!”

“她现在,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出来,都够你,东山再起了。”

我挂了电话。

心里,五味杂陈。

晓晓,当了演员?

这个消息,比工厂倒闭,还让我震惊。

我不知道,该为她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她终于,跳出了这个火坑。

难过的是,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好像,更远了。

远到,我连仰望,都觉得吃力。

我最终,还是没有买回家的火车票。

我买了,去深圳的汽车票。

我也不知道,我去找她,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还那一千块钱?

是为了,让她,拉我一把?

还是,仅仅为了,再见她一面,亲口问一句:你,还好吗?

深圳,比东莞,更大,更繁华。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站在深南大道上,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我按照李主管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剧组。

在一个影视城里。

门口,戒备森严。

我被保安,拦在了外面。

“干什么的?”

“我……我找人。”

“找谁?有预约吗?”

“我找林晓晓。”

保安像看一样看着我。

“林晓晓?我们这,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不可能!”我急了,“她就在这里拍戏!”

“我说没有,就没有!赶紧走,别在这,妨碍我们工作!”

我被推了出来。

我不甘心。

我就在门口,等。

从早上,等到晚上。

太阳,把我的皮肤,晒得脱了一层皮。

我看到,有很多穿着戏服的人,进进出出。

就是,没有她。

晚上,影视城关门了。

我只能,在附近的公园里,找了个长椅,躺下。

蚊子,像战斗机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我继续等。

第三天,也是。

我身上的钱,花光了。

我饿得,两眼发昏。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我看到,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开了出来。

车窗,摇了下来。

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是她。

林晓晓。

她化了妆,很浓的妆。

头发,也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

身上,穿着一件我叫不出牌子的,很漂亮的裙子。

她瘦了,也更白了。

但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清冷,倔强。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是,一丝慌乱。

她迅速地,把车窗,摇了上去。

车,加速,从我面前,开了过去。

我站在那里,像个傻子。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看到我了。

她假装,不认识我。

为什么?

是因为,我现在的样子,太落魄?

是因为,我让她,觉得丢脸?

还是因为,她身边,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人?

我看到,驾驶座上,是个戴着墨镜的男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

陈默啊陈默,你真是,自作多情。

人家,已经不是,那个和你一起,在小山坡上看星星的林晓晓了。

她是,大明星。

而你,只是一个,从东莞,逃难过来的,失业仔。

我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一个人,从影视城里,跑了出来。

“先生,请等一下!”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样子,像个助理。

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

“是……是林姐,让我来的。”

林姐?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林晓晓。

“她……她让你来干什么?”

“林姐说,她刚才,不方便停车。她让您,去这个地址找她。”

女孩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是一个酒店的名字,和房间号。

“还有,这个,是林姐给您的。”

她又递给我一个信封。

很厚。

我捏了捏,知道,里面是钱。

“林姐说,您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再过去。”

我看着手里的纸条,和信封。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还是关心我的。

只是,方式,变了。

变得,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酒店。

五星级的。

门口的喷泉,和服务生的微笑,都让我,自惭形秽。

我没有进去。

我找了个公共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

然后,去路边摊,买了一份十五块钱的盒饭。

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这是我,三天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晚上,我去了酒店。

站在那个,鎏金的房门前。

我犹豫了很久。

我不知道,推开这扇门,会看到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是她。

她已经卸了妆,洗了澡。

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素面朝天的她,好像,又变回了,我记忆里的那个林晓晓。

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我看不懂的疲惫。

“进来吧。”

她说。

房间很大,是套房。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气。

我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坐啊。”

她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沙发很软,我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很不真实。

她给我倒了杯水。

“喝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温的。

我们,相对无言。

尴尬,在空气里,蔓延。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你……你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累了,就走了。”

她答得,云淡风轻。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当演员?”她替我说了出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陈默,你还记得,我们厂里,那个品质部的张经理吗?”

“记得。一个五十多岁的,台湾人。”

“我走的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只要我肯陪他,就让我当主管。”

我的心,一紧。

“你……你答应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有点凄凉。

“你觉得呢?”

“我打了他一巴-掌,然后,就走了。”

“那天,我身上,只有不到一百块钱。”

“我不知道该去哪。我不想回家,我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我在火车站,遇到了一个人。”

“他说,他是星探,说我长得漂亮,可以去当明星。”

“我当时,觉得他是骗子。”

“但是,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我就,跟他去了深圳。”

“然后呢?”

“然后,我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她轻描淡写地,讲述着这一切。

但我知道,这其中,有多少的艰辛,和无奈。

“那个……李主管说……你……”

“我被一个香港老板,包养了?”她又笑了,“他没说错。”

我的心,像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那个所谓的星探,就是那个老板,派来的人。”

“他给了我,很多钱。让我,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服。”

“也让我,上了这个戏。”

“代价是,我要,随叫随到。”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可怕。

“陈默,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摇了摇头。

“没有。”

我怎么会,看不起她。

我只有,心疼。

“我只是……只是觉得……”

“觉得我脏了,是不是?”

“不是!”我站起来,有点激动,“晓晓,你听我说,我没有!”

“那是什么?”

“我……我只是心疼你。”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一个大男人,在曾经喜欢的女孩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她看着我,也哭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

“陈默,对不起。”

“对不起。”

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没关系,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

聊东莞,聊工厂,聊那个小山坡,和天上的星星。

好像,我们又回到了,两年前。

我们,还是那两个,一无所有,却拥有彼此的,年轻人。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

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我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俯下身,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我准备了很久的信封。

放在了桌子上。

信封里,有我准备还给她的,一千块钱。

还有,一张纸条。

“晓晓,照顾好自己。等我。”

我离开了酒店。

迎着,深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我没有,再去找工作。

我用她给我的钱,在华强北,租了一个小柜台。

开始,做手机生意。

那时候,手机,还是个稀罕物。

大哥大,摩托罗la,爱立信。

一台,就要一两万。

我从倒卖二手BB机,开始做起。

我不要命地,跑市场,找货源。

我吃过亏,上过当,被人骗过,也被人打过。

但是,我没有放弃。

因为,我心里,有一个念想。

我想,快点赚钱。

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到她面前。

我想,告诉她,我陈默,可以,保护你了。

一年后,我有了自己的档口。

两年后,我在赛格电子市场,有了自己的店。

2001年,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专做,国产手机的代理。

那几年,是国产手机,野蛮生长的年代。

波导,TCL,夏新。

“手机中的战斗机”,广告,打得震天响。

我抓住了这个风口。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

我买了车,买了房。

我在深圳,这个曾经让我感到渺小得像尘埃的城市,扎下了根。

我成了,别人眼中的,陈总。

这期间,我也,断断续续地,有她的消息。

她演的那部电视剧,播了。

虽然,只是个女三号,但很出彩。

她开始,有了一些名气。

后来,她又演了几部戏。

从女配角,到女主角。

她上了杂志封面,上了电视访谈。

她成了,真正的大明星。

她身边,换了很多个男人。

有导演,有富商,有当红小生。

每一次,都闹得,满城风雨。

我看着报纸上,她和那些男人的亲密照片。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但我,没有去打扰她。

我知道,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能做的,只有,在远处,默默地,看着她。

希望她,过得好。

2003年,非典爆发。

整个深圳,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

我的生意,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那段时间,我很迷茫。

我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是陈默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点沙哑,但很熟悉。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晓晓?”

“是我。”

“你……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我想知道,总有办法的。”她顿了顿,“你,还好吗?”

“我……我还好。”

“生意,不好做吧?”

“嗯。”

“缺钱吗?”

“不缺。”我硬着头皮说。

我不能,再让她,看不起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陈默,我想见你。”

我的心,又是一阵狂跳。

“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现在。我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地方。”

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

我脑子里,闪过的,是东莞,那个小山坡。

“东莞?”

“嗯。”

我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我开着我的那辆,黑色奥迪A6。

在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上,一路狂飙。

两个小时后,我到了厚街。

那个,我离开了五年的地方。

很多东西,都变了。

路,变宽了。

楼,变高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潮湿的味道。

我把车,停在工业区门口。

然后,步行,走向那个小山坡。

路,还是那条泥泞的小路。

两边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我看到,山坡上,有一个人影。

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

在夜色里,像个,随时会飘走的,精灵。

是她。

我慢慢地,走过去。

在她身边,坐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来了。”

“我来了。”

我们,又一次,相对无言。

但是,没有了尴尬。

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平静。

“你,好像,没怎么变。”她说。

“你也是。”

她瘦了,比电视上,更瘦。

脸色,也很憔悴。

“骗人。”她笑了笑,“我们,都变了。”

是啊,都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穿着蓝色工衣的穷小子。

她也不再是,那个在流水线上,默默无闻的质检员。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问。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能。”

她从包里,拿出一罐啤酒,递给我。

还是,蓝带。

“你还记得,我喜欢喝这个。”

“我什么,都记得。”她说。

我们,一边喝着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这几年的,经历。

我说了我的生意,她说了她的拍戏。

我们都,说得很平淡。

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是,我们都知道,这其中的,酸甜苦辣。

“陈默,我累了。”她突然说。

“什么?”

“我不想,再拍戏了。”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这个圈子,太脏了。”

“我想,离开。”

“那你想,去哪?”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也许,回家。开一所学校,像我当初,说的那样。”

“我陪你。”

我脱口而出。

她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陪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把深圳的公司,卖了。钱,应该够我们,开一所,很好的学校了。”

她的眼睛,红了。

“陈默,你傻不傻?”

“我傻了,快十年了。”

她哭了。

把脸,埋在我的怀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我憋了,快十年。

说出来,竟然,如此轻松。

“从我,在流水线上,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你。”

“从你,递给我那管‘京万红’的时候,我就喜欢你。”

“从你,把那一千块钱,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这辈子,非你不可。”

她哭得,更凶了。

“可是,我已经,不干净了。”

“我不在乎。”我捧起她的脸,吻去她的眼泪,“我只在乎,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那个晚上,我们在小山坡上,坐了一夜。

我们,规划着我们的未来。

我们说,要在她的家乡,四川大凉山,建一所,最漂亮的学校。

我们要,让那里的孩子,都有书读,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们说,我们要,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像我,沉默,但有担当。

女孩,像她,漂亮,又善良。

天亮的时候,我们下山了。

手,紧紧地,牵在一起。

我以为,这是我们,幸福的开始。

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摆脱过去,重新开始。

可是,我错了。

命运,跟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东莞,回深圳,处理公司的第二天。

我接到了,李主管的电话。

他,又出现了。

“陈总,恭喜啊,抱得美人归。”

他的声音,阴阳怪气的。

“你想干什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跟林大明星,聊聊。”

“聊什么?”

“聊聊,我们以前的事。”他笑了,笑得很阴森,“比如,1996年,她是怎么,从我们厂,辞职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总,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吗?”

“你以为,她是个,冰清玉洁的白莲花?”

“我告诉你,你错了!”

“当年,她为了,让你当上那个副拉长,可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啊。”

“什么代价?”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陪了我,一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