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文发了张图。那是圣诞节的时候，在美国。桌上摆着烤鸭，饼和葱酱都在旁边。树上有灯有球。
那张图好多人看见了。国内也有人聊这事。桌上不是平常过节吃的东西。
烤鸭切好了放着。油光光的。别的菜没看见。
哈文发了张照片。照片下面写了句话，说圣诞过得像春节似的。她账号显示人在美国。
那张照片传开以后，好多人看见了。有些也在国外的华人，盯着照片里那只烤鸭看。有人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想家了。他们说，过节的时候吃到这些东西，才觉得像那么回事。还有人开玩笑问，美国那儿的烤鸭，跟北京老店的味道比怎么样。
有人说了点别的。他们拿她和姜昆比，说这事不简单。姜昆早去了加拿大。这些人还提李咏。李咏走了以后，哈文把他留在美国。她自己没回来，女儿也在那边。
2018年，主持人李咏在美国去世了。他病了十七个月。他妻子哈文说，永失我爱。按他信的教，人走后三天内得下葬。回中国来不及。后来他就安葬在纽约州的一个墓园。当时他妻子和女儿都在那儿。
好多人觉得，事情办完，哈文就该带孩子回来了。但她没回来。看她网上地址，一直显示在美国。开始大家想，她得缓缓，还得常去墓地看看。女儿那时也在美国上学呢。
她女儿叫法图麦。以前跟爸妈一起露面时，还有点怕生。在国外这些年，她长得挺快。高中读完了，书念得不错。后来她考上了哥伦比亚大学。那学校挺有名的。她在里头学心理学，还学戏剧。这姑娘看着比同龄人明白事，也做得挺好。
哈文的日子现在全围着女儿转了。她发在网上的东西，好多都是关于法图麦的。女儿把毕业照贴出来，穿着那身黑袍子，笑得很亮。哈文立马就回了句话，说当妈的比孩子还高兴，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法图麦有时候发自己去锻炼，或者看了什么书，又去看了个展览。哈文每回都是头一个去按赞，再写几个字夸一夸。再往后，女儿直接说了自己有男朋友了，小伙子也是个挺出挑的华人。照片里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瞧着挺合适，也挺好。哈文在下面留了言，话里话外都是祝福。
女儿在美国那边过得挺稳当。她谈着恋爱，书也在读，以后想干什么也大概有数了。哈文是个当妈的，这么选很自然。她就待在女儿旁边，帮着照应点，自己也有个依靠。她男人埋在那儿，闺女也在那儿过日子。这两头，把她和美国拴在一块了。
圣诞那天，他们桌上摆了一只北京烤鸭。烤鸭味儿挺冲的，一闻就是老家那边来的。有人觉着，这么干算是一种讲究，到日子了，就得让嘴里和心里都舒坦点儿。
这跟过去的事儿分不开。兴许是小时候一大家子挤一块儿的热乎劲儿，兴许是老家街上飘过来的那股子香味儿。反正不是汉堡那些东西能顶替的，味儿不一样。她拍的那个饭馆儿里，圣诞树边上就立着烤鸭炉子。灯带一闪一闪的，照着师傅片鸭子。师傅手里那把刀，动得挺利索。这场面就跟她自个儿的日子差不多，外面过的是洋节，里头装的还是咱们这儿的东西。
她发在网上的东西变了。以前会写国内的事，会提国内的人。现在不怎么提了。她发家里那盆花，说开花了。她发去看了一个展览，说挺好看的。她发女儿的事，说女儿又得了个什么奖。话都很平常。有时候会说一句，时间过得真快啊。但也就那么一句。别的话，都是说现在的事，说以后的事。
法图麦在网上发东西挺勤的。她聊学校的事，也发穿衣服的照片。和男朋友出去玩，她也会记下来。以后想干什么，她心里好像有数。她身边有朋友，要上学，也有感情生活。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和那边联系得挺紧。照这么看，书读完了，她多半就留在那边了。
哈文大概会一直住在美国那边。孩子在那儿，她多半也得跟着。好些当妈的都这样，一个人带孩子更不用说。现在看，回中国住这事儿，感觉不太靠得上了。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一部分人觉得她挺不容易，丈夫没了，自己把闺女带大，还带得挺好。人家爱在哪儿过在哪儿过呗。圣诞节吃个烤鸭想想家，这挺实在的。另一些人吧，看法就不一样。他们把她和姜昆那些出了国的人摆一块儿看，觉得这也是跑了，还琢磨出不少别的意思。李咏走的时候没回成老家，这事儿老被他们翻出来说。
哈文平时发点在美国怎么过日子的东西，特别是赶上咱们这儿的老节日的时候，那拨人就看得很细。他们总想从里头看出点别的什么来。
哈文这个人，不太爱对外头说些什么。她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偶尔放出来点儿生活里的零碎。这回也是，手机对着圣诞树和桌上的烤鸭就按了快门，配了句话，说圣诞过得跟咱们过年似的。发完这些，她也就没再往下讲了。
屏幕上的字不多。那些字没直接讲想念，但感觉隔了老远，从大洋对岸传过来。它也没谈什么文化高低，就是让你看见，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原来那些习惯还留着。有张图，一边是圣诞树上闪的灯，另一边是只烤鸭，皮油油的。这两样东西搁一块儿，她放上网了。
李咏的样子，还有他老说的那句结束语，有时候会在那些回忆视频里跳出来。有人看到，会留几句话。哈文呢，她早就不在原来那条道上了。七年前家里出了事，人走了，没办法。后来主要是为了孩子，她得接着往下走。现在过的是一种新日子，和以前全不一样了，可能一开始也没想到，但慢慢也习惯了。
那张摆着圣诞饭的图，别人热闹地说了几句之后，很快就有别的消息把它顶下去了。但按下发送的那一下，那只烤鸭好像就不只是吃的了。它里面混了好多东西，比如一个人自己怎么选，心里头挂着什么，不同地方的习惯碰在一起。这些全都定在那张小小的图片里了。哈文现在住在大洋那边。她每天的日子，还是照常过，今天完了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