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网上追了三年的女主播,蝉衣,终于要线下见面了。
消息是昨天半夜她直播结束时说的,用那种一贯的,带着点慵懒和软糯的声调。
“感谢榜一‘哲哥’的又一个‘星河舰队’,我们……我们下个月要不要见个面?”
我的心跳当场漏了一拍。
整个直播间炸了,弹幕滚得像开了锅的沸水。
“我没听错吧?蝉衣要搞线下?”
“有生之年!”
“哲哥牛逼!一艘舰队炸出了个线下见面会!”
“哲哥三年提督,熬出头了啊!”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顶着“蝉衣”ID的,永远被美颜滤镜柔化得像一团雾气的小脸,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发烫。
我叫李哲,一个在城市CBD里格子间里过活的普通策划。
每天的生活,就是被甲方、老板、KPI这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
直到三年前的某一个深夜,我偶然点进了蝉衣的直播间。
她不跳舞,也不讲段子,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一把木吉他,弹唱一些很老的民谣。
她的声音,就像她的名字“蝉衣”一样,薄、透,带着点夏末初秋的凉意。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掏空、被挤压了一整天的灵魂,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
从那天起,我成了她直播间的常客。
从一个普通观众,到上了“舰长”,再到“提督”。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几乎没缺席过她的任何一场直播。
我熟悉她每一件衣服,每一首歌的每一个转音,甚至她每一次不经意地叹气。
她在我心里,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网络主播。
她是我晦暗生活里,唯一的那束光。
一个被我用无数个“星河舰队”和“超时空漫步”精心堆砌起来的,完美的梦。
现在,这个梦,终于要照进现实了。
我几乎是颤抖着,在键盘上敲下回复。
“好。”
一个字,我却觉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活得像个精神分裂。
白天,我是那个唯唯诺no,被甲方骂得狗血淋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策划李哲。
晚上,我是在蝉衣的直播间里一掷千金,享受着满屏“哲哥大气”、“哲哥666”的提督“哲”。
我开始疯狂地健身,每天下班后在健身房撸铁两小时,希望能在那天给她一个好印象。
我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身体面的衣服,连袖扣都精心挑选过。
我甚至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见面的开场白。
“你好,我是哲。”
不行,太装逼了。
“蝉衣你好,我是你的粉丝,李哲。”
不行,太卑微了。
我脑子里预演了无数个版本,每一种都觉得不够完美。
蝉衣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了一家市中心的咖啡馆,叫“屿”。
名字很文艺,就像她的人一样。
她说,那天她会穿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白色,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觉得,这一定是某种心照不G宣的默契。
见面的那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既能看到门口,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心脏不争气地狂跳,手心里的汗把纸巾都浸湿了。
我一遍遍地看着手机屏幕上蝉衣的照片,那张永远精致、永远带着浅浅微笑的脸。
她在现实里,会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比照片上更美?
声音是不是比麦克风里更动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咖啡馆的风铃响了。
我猛地抬头。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走了进来。
不是她。
风铃又响了。
还是不是。
我的心,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预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三点零五分,一个身影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我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目光死死地锁住门口。
那一刻,我感觉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的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年纪……看起来不小了。
四十?五十?
她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眼角和额头上有藏不住的皱纹。
头发有些枯黄,随意地扎在脑后。
手里还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一些蔬菜。
我愣住了。
这是谁?走错地方了吧。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准备继续等我的蝉衣。
可那个女人,却径直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有些迟疑,甚至带着点畏缩。
当她在我面前站定时,我闻到了一股……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一种我无比熟悉的味道。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局促,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祈求?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那个声音。
那个隔着电流,温柔了我三年岁月的,薄如蝉翼的声音。
从她那张饱经风霜的嘴里,轻轻地飘了出来。
“你……你是……哲哥?”
轰。
我的世界,塌了。
我死死地盯着她。
这张脸。
这张每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脸。
这张我每天早上回到公司,都能看到的脸。
这张我每次去茶水间倒水,都能看到的脸。
这张每次在我上完厕所,都默默进去打扫的脸。
她是我们公司的……保洁阿姨。
陈阿姨。
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全名。
我只知道,她姓陈。
那个在直播间里,唱着“南方姑娘”,让我魂牵梦绕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蝉衣”。
竟然是每天在公司里,提着拖把和水桶,跟在所有人屁股后面收拾残局的,陈阿姨?
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荒谬。
太荒谬了!
这比他妈的恐怖片还要恐怖!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画面在疯狂地交错。
一边,是直播间里那个被美颜滤镜磨得看不清五官,声音甜美,让我掷下万金的“女神”。
另一边,是眼前这个穿着廉价连衣裙,满脸皱纹,身上还带着消毒水味的保洁阿姨。
这两个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在一起。
可是,那声音……
那声音,我听了三年,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
就是她。
陈阿姨看我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似乎更紧张了。
她的手,无措地抓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袋,把袋子抓得“沙沙”作响。
“哲……哲哥……我……”
她想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这是一场恶作剧?
还是解释这是美颜和声卡的奇迹?
我不想听。
一个字都不想听。
我感觉自己的胃里在翻江倒海。
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恶心感,瞬间淹没了我。
我追了三年的女神。
我心目中完美的,纯洁无瑕的白月光。
竟然是一个可以当我妈的保洁阿姨?
我为她花了多少钱?
三十万?五十万?
我没仔细算过。
我只知道,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基本开销,几乎全都砸进了那个直播间。
我以为我在供养一个仙女。
结果呢?
我他妈的是在给一个保洁阿姨的儿子,凑大学学费吗?!
“你……”
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的声音在发抖,抖得我自己都害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阿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副样子,在平时的公司里,可能会让我产生一丝同情。
但现在,我只觉得无比的恶心和讽刺。
“为什么?”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咖啡馆里所有人都朝我们看来。
我不在乎。
我现在只想撕碎眼前这个虚伪的女人。
“骗钱很有意思是吗?!”
“把我们这些傻子耍得团团转,你很有成就是吗?!”
“一个保洁阿姨!你他妈的怎么有脸开直播当女神的?!”
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尖利。
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惊恐和泪水。
她拼命地摇头,嘴里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不……不是的……我没有……”
“你没有?”我冷笑一声,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狠狠地砸在她脸上。
“这些够不够?”
“够不够你再去买个好点的声卡,买个更牛逼的美颜相机?!”
“还是不够你给你儿子娶媳妇?!”
钱,散落了一地。
陈阿姨的脸,被我砸得偏了过去。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钱,也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奇怪。
没有了刚才的局促和祈求。
只剩下一种……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哲。”
她第一次,叫出了我的全名。
“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我愣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哦,对了,我是她直播间的提督,我的ID就是“哲”。
她可能,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所以,她每天在公司里看着我。
看着我这个,为了屏幕另一端的“仙女”神魂颠倒。
看着我这个,每天殷勤地帮别的女同事换水、修电脑。
却对她这个每天帮我打扫卫生、清理垃圾的“蝉衣”,视而不见,甚至恶语相向。
她是不是,在心里,早就笑掉大牙了?
“是。”我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你就是。”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嘲笑。
而导演,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她没有叫住我。
我冲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像个疯子一样,在街上狂奔。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只知道,我必须远离那个女人,远离这场荒谬到极点的骗局。
我的梦,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回到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我把自己狠狠地摔在床上。
房间里,还贴着我从网上打印下来的,蝉衣的“美照”。
照片上的她,巧笑嫣然,清纯动人。
我看着那张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冲过去,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撕得粉碎。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直播平台。
我找到了“蝉衣”的账号。
那个我关注了三年,每天都要看上无数遍的头像,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拉黑了她。
删除了所有关于她的动态。
退出了那个我待了三年的粉丝群。
做完这一切,我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我觉得自己,像个。
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迟到了。
浑浑噩噩地走进公司,打卡的时候,我的手都还在抖。
我害怕。
我害怕在公司里看到她。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然而,一整天,我都提心吊胆,却并没有在公司里看到陈阿姨的身影。
平时总是准时出现在茶水间、走廊、卫生间的那个身影,今天,消失了。
来打扫卫生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更年轻一点的保洁。
我心里,竟然有了一丝……轻松?
不,不对。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我一定是疯了。
下班后,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公司的人事部门口。
我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走了。
人事部的刘姐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看到我,她有点意外。
“小李?有事吗?”
“刘姐,”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那个……我们公司的保…陈阿姨,今天怎么没来?”
刘姐“哦”了一声,说:“你说陈姐啊,她今天一早就打电话来,说家里有急事,把工作辞了。”
辞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辞了?这么突然?”
“是啊,”刘姐一边收拾包一边说,“我也觉得奇怪呢。不过她说得挺急的,工资都不要了,让我直接打她卡里就行。”
工资都不要了……
我走出人事部,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就这么走了。
因为我昨天说的那些话?
因为我把钱砸在她脸上?
我承认,我昨天的话,说得很难听。
但是,难道不是她骗我在先吗?
一个五十岁的保洁阿姨,在网上装成二十岁的少女主播,骗了我几十万。
我骂她几句,怎么了?
我没错。
对,我没错。
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会这么堵得慌?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行尸走肉一般。
工作上频频出错,被老板叫进办公室骂了好几次。
晚上,我习惯性地想打开那个直播平台,却发现,那个我守了三年的直播间,已经消失在了我的关注列表里。
我这才想起,我已经把她拉黑了。
夜,变得无比漫长。
没有了蝉衣那把清澈的声音,我的世界,又回到了三年前那片死寂的黑暗。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天在咖啡馆里的情景。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那双死灰般的眼睛。
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李哲,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请问……是李哲,哲哥吗?”
这个称呼,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谁?”
“我……我是陈玉芬的儿子,我叫林远。”
陈玉芬。
原来,这是她的名字。
陈阿姨……蝉衣……陈玉芬。
“你找我干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妈……她住院了。”
“所以呢?”我冷笑,“医药费不够,想让我这个‘冤大头’再赞助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远才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只是……想把一些东西,还给你。”
“还给我?”我皱眉,“什么东西?”
“你……你来一下就知道了。”
林远给了我一个医院的地址。
我本来想直接挂掉。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还”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还是去了。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见到了林远。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大男孩,很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脸的书卷气。
他看到我,显得很局促,连忙站了起来。
“哲哥。”
“别这么叫我。”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
他把我带到一间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陈玉芬。
她比那天在咖啡馆里,看起来更憔悴了。
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仿佛睡着了。
“她怎么了?”我问。
“医生说……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还有……还有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刺激,所以……”
精神刺激?
是因为我吗?
我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林远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很旧的,已经洗得发白的布袋子。
他把袋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更旧的,带着毛边的笔记本。
还有一沓……银行的存单。
我疑惑地翻开那个笔记本。
第一页,是一行娟秀的字。
“我的‘蝉衣’日记。”
我愣住了。
我继续往下翻。
“2023年3月12日,晴。今天,是我开直播的第一天。好紧张,手心全是汗。我给自己取名叫‘蝉衣’,因为我希望我的声音,能像蝉翼一样,给那些疲惫的人,带去一丝清凉。今天,有一个叫‘哲’的人,给我刷了第一个‘荧光棒’。他说,我的声音,很好听。”
“2023年6月28日,雨。远儿的学费,还差三千块。我今天直播的时候,多唱了半个小时。‘哲’好像看出了我的疲惫,他给我刷了一个‘小飞船’,让我早点休息。他说,身体最重要。我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2024年1月1日,雪。新年了。‘哲’升到了‘提督’。他在公屏上打字说,‘蝉衣,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也要天天开心。’我看着那行字,没忍住,哭了。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2024年9月10日,晴。今天在公司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把李策划的水杯碰倒了。他好像很生气,瞪了我一眼。我吓坏了,连忙道歉。其实,我想告诉他,那个杯子,是我去年在他生日的时候,用第一次收到的打赏,悄悄买给他的。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吧。”
“2025年5月4日,阴。远儿拿到了保研的通知书。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哲’。他比我还高兴,给我刷了十个‘星河舰队’。他说,‘蝉衣,你真棒,你儿子也真棒。’其实,棒的不是我,是你啊,哲。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
一页,一页。
密密麻麻的,全是关于我,关于“哲”的记录。
从第一天我进入她的直播间,到她给我买生日礼物,到她为我儿子的保研而高兴……
三年的点点滴滴,全都在这个本子里。
我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我的眼睛,开始模糊。
原来,她早就知道我是谁。
原来,她一直都在我的身边,用一种我不知道的方式,默默地关心着我。
那个我以为是垃圾桶里捡来的水杯。
那个我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抢到的限量版游戏皮肤。
……
全都是她。
我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见面的前一天。
“明天,就要和‘哲’见面了。我很害怕。我怕他看到我真实的样子,会失望,会觉得我欺骗了他。可是,远儿说,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真诚。他说,哲哥是个好人,他一定会理解我的。是啊,他那么好,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他一定会理解我的,对吧?”
“一定会理解我的,对吧?”
那个“对吧”,后面,是一个被泪水晕开的,小小的墨点。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砸在了那片墨点上,和她的泪,融在了一起。
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李哲,你他妈的,就是个混蛋!
我拿起了那一沓存单。
每一张,上面的数额都不大。
一千,两千,五千……
加起来,正好是三十万。
存单的户主,是我的名字。
“这是……”我抬头,看着林远。
林远红着眼圈,说:“这是你这三年,打赏给我妈的钱。她说,这些钱,她一分都没动。她说,这是你的钱,她不能要。她本来,想在见面的时候,亲手还给你,然后,跟你说一声谢谢,就再也不直播了。”
“她说,你工作很辛苦,压力很大。她开直播,只是想……用她的声音,陪陪你,让你能放松一点。”
“她说,她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好地对待过。是你,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一个有价值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
“她说……她很感谢你。”
我的大脑,一片轰鸣。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任由眼泪,疯狂地往下流。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施舍她,是我在用金钱,购买一份虚假的温柔。
可到头来,我才是那个,被救赎的人。
她没有欺骗我。
她只是,用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方式,守护着一个疲惫的灵魂。
而我,却用最恶毒的语言,最伤人的方式,把她那颗小心翼翼捧出来的真心,摔得粉碎。
“我……我能进去看看她吗?”我哽咽着问。
林远点了点头。
我推开病房的门,脚步,重得像灌了铅。
陈玉芬还没醒。
我走到她的病床前,轻轻地,跪了下来。
我握住她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无比的手。
“对不起……”
“陈阿姨……不……蝉衣……”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
眼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
她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没有了那天在咖啡馆里的死寂,也没有了笔记本里的祈求。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委屈,还有一丝……欣慰?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怎么来了?”
“我……”我泣不成声,“我来……跟你道歉。”
“对不起,蝉衣,我错了。”
“我不该那么说你,我不该……那么对你。”
“我就是个混蛋,是个,我……”
她忽然,笑了。
很虚弱,但很真实。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地,盖在了我的手背上。
“傻孩子。”
她说。
“不怪你。”
“是我……骗了你。”
“不!”我大声说,“你没有骗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瞎了眼!”
“是我活在自己幻想的梦里,不愿意醒来!”
“蝉衣,你唱的每一首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你的温柔,你的善良,也都是真的。”
“是我,配不上你的好。”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我压抑不住的,一声声的忏悔。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听着我说。
许久,她叹了口气。
“起来吧,地上凉。”
我摇着头,不肯起来。
“蝉-衣,你原谅我好不好?”
“求求你,原谅我。”
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固执地,寻求着她的宽恕。
她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我没有怪过你。”
她说。
“真的。”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都会来医院。
我给她带亲手做的饭,给她讲公司里的趣事,给她念新闻。
就像,以前在直播间里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了美颜,没有了声卡,没有了那层虚幻的滤镜。
只有我和她。
一个真实的李哲,和一个真实的陈玉芬。
她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
我们聊了很多。
聊她的过去,聊她那个早早去世的丈夫,聊她一个人,怎么辛辛苦苦地把林远拉扯大。
我也聊我的过去。
聊我从农村考出来,怎么在这个大城市里挣扎,聊我的孤独,我的迷茫。
我们就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舔舐伤口的动物。
原来,她的人生,比我想象的,要苦得多。
而我的人生,也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光鲜。
我们,都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
出院的那天,我去接她。
林远办好了手续,很懂事地,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我推着轮椅,她坐在上面。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想去哪儿?”我问。
她想了想,说:“去……‘屿’吧。”
我的心,颤了一下。
还是那家咖啡馆。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我给她点了一杯拿铁,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
“上次……对不起。”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却笑了。
“都过去了。”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个被我砸在地上的,装着蔬菜的红色塑料袋。
袋子,被她洗得很干净。
她把袋子,放在桌子上。
“那天,我本来想,见完你,就把这些钱还给你。”
“然后,买这些菜回家,给远儿做一顿红烧肉。”
“他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
“结果……搞砸了。”
我的鼻子,又是一酸。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红烧肉。”我说。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蝉衣,给我一个……照顾你和林远的机会,好吗?”
她慌了。
“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我没有胡说。”我很平静,“我喜欢你。”
“不是那个提督‘哲’,对女主播‘蝉衣’的喜欢。”
“是李哲,对陈玉芬的喜欢。”
“我喜欢你的声音,也喜欢你眼角的皱纹。”
“我喜欢你直播间里的温柔,也喜欢你生活里的坚强。”
“我喜欢那个完美的‘蝉衣’,更喜欢这个,会哭会笑,会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车费而多走一站路的,真实的你。”
“所以,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很轻的音乐。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那张不再年轻,却无比真实的脸上。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哭了。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释然。
她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用力。
后来,我把她和林远,接到了我租的房子里。
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我每天下班,都能吃到她做的,热腾腾的饭菜。
林远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他把我当成亲哥哥一样。
他会和我一起打游戏,会和我讨论最新的电影。
周末,我们会一起,去逛超市,去公园。
就像,一家人。
我再也没有登录过那个直播平台。
因为,我的“蝉衣”,已经在我身边了。
她偶尔,还是会给我唱歌。
没有了声卡,她的声音,少了一丝空灵,多了一丝沙哑。
但是,在我听来,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有一次,我问她。
“当初,为什么会想到去当主播?”
她正在给我织毛衣,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为了远儿的学费,也为了……还债。”
“还债?”
“嗯,远儿他爸生病,欠了不少钱。”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她白了我一眼,“告诉你,然后让你这个傻小子,把工资卡都给我吗?”
我嘿嘿地笑了。
“工资卡,现在不也在你手上嘛。”
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
我知道,网上有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我们的故事,很离奇,很不可思议。
甚至,会有人觉得,我被骗了,或者,我有什么别的企图。
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有多幸运。
我只是,花了一场梦的钱,却买到了一个,真实的家。
第二年的春天,我和陈玉芬,领了证。
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请了几个最好的朋友,简单地吃了一顿饭。
林远在酒桌上,红着眼睛,给我敬了一杯酒。
他叫了我一声,“爸”。
我差点,把眼泪,掉进酒杯里。
生活,依旧平淡。
我依旧是那个,在CBD里,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策划。
她依旧是那个,会为了菜市场里几毛钱的差价,而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的家庭主妇。
但是,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的心,不再是漂泊的。
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回家,总有一盏灯,为我而亮。
总有一个人,在等我。
这就够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的幸福。
有一次,我们躺在床上,我忽然问她。
“老婆,你说,要是我们那天,没有见面,会怎么样?”
她翻了个身,看着我。
“没有如果。”
她说。
“就算那天没有见,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遇见的。”
“因为,从你给我刷第一个‘荧光棒’开始,我们的缘分,就已经定了。”
我笑了。
把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是啊。
没有如果。
谢谢你,蝉衣。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你是我,晦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