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在谢晋导演从影50周年纪念活动上,他曾给自己写过一封信。他说,可以有一点兴奋,但不要过于兴奋;可以有点满足,但不要太满足;可以有点骄傲,但不要太骄傲。
谢晋导演一辈子都这样要求自己。这也是他的人格魅力、艺术魅力的体现。
谢导有一个习惯,每接到新剧本,总会先让我们看,听取演员、美工等不同岗位的意见。他是一个天才的导演,能把所有人的智慧集中起来,并将其融入电影创作中。
例如,电影《啊!摇篮》的拍摄。我之所以能迅速接替角色,是因为谢导早前就给我看过剧本。他最初属意我饰演李楠,后根据厂里意见有调整,我也十分理解——那时我已40岁,饰演20多岁的角色确实有难度。当时看完剧本,我向谢导建议,剧本中有许多闪光的故事,如同散落的珍珠,需要一条主线把它们串起来。
他听取意见,反复修改剧本。后来他专门打来电话,对我说:“阿祝啊,真对不起,好像厂里不太同意你来演。”我说:“没事,我们话剧团有的是戏演。”《夜上海》演出期间,我接到谢导的长途电话。原定演员摔下马来,昏迷了三天三夜,整个山西摄制组陷入停滞。在所有人吵成一团时,谢导果断说:“不要讲了,叫阿祝来。”他清楚,我研究过剧本、做过准备。第二天,我即乘着火车赶往山西,在火车上看剧本,抵达后立即剪发、听导演讲戏,次日便投入拍摄。
电影《红色娘子军》剧组自1960年合作以来,主创人员之间始终保持着深厚的情谊。在几十年的交往中,我从谢导身上学会了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对青年演员的大胆选拔与悉心培养。当年选中我出演《红色娘子军》时,我还是上海戏剧学院三年级的学生,从没演过电影、话剧。谢导为“吴琼花”一角寻觅两年、试过4位演员都不满意,最终大胆起用我。
记得到电影厂报道时,大家都很好奇,围着我看,不理解谢导为何选了这么一个丑丫头,两条辫子那么长,穿了一件旧棉袄。后来,我们所有演员到海南体验生活,路过广州时,编剧梁信来了。谢导问他谁能演吴琼花,梁信指着我说:“就是她。”谢导告诉我,听到梁信的回答,他心中的这块石头才落了地,但也提醒我:“不要自满、不要骄傲,你还有很多功课要做。你要研究如何把斯坦尼体系的东西运用到电影表演上。”
拍摄电影《女篮5号》时,大家讨论如何选角,是选专业演员,还是专业运动员。谢导说要选运动员,因为演员难以真正体会运动员内心的竞争精神。拍电影《舞台姐妹》时也选用越剧演员,因为戏曲的神韵需要常年积淀,电影演员模仿外在的动作容易,传达其精髓不易。拍摄纺织工人题材时,谢导更加大胆,直接邀请劳动模范黄宝妹出演。他认为劳动模范身上特有的气质,演员短期内难以掌握。
谢导始终乐于接纳新鲜事物,也乐于与青年演员共同探索。拍摄《红色娘子军》的经历,给我的帮助之大,再怎么形容都不为过。就如同我在电影学院又深造一年,而导师正是谢晋——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事。
谢导始终坚信,电影属于青年,中国电影的未来寄望于青年。他不仅大胆选拔青年演员,也大胆起用年轻导演。拍《啊!摇篮》的时候,黄蜀芹和石晓华都是副导演,后来她们都成长为优秀导演。
谢导一生执导了30多部电影,却常对我说:“我不满足,我还想再拍10部好电影。”可惜这个愿望未能实现。如今这份寄望,应当由青年电影人接过,去实现他未竟的艺术理想。我想对年轻一代创作者说:中国电影的希望在你们身上,建设电影强国,需要你们的奋斗。我们老一辈电影人也将继续贡献力量,但真正的未来,始终属于青年导演、青年电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