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输血,终难续命:一所明星学校倒在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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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土停课后,返校收拾东西的孩子们在教室黑板上写下对一土的不舍。(受访者供图/图)

台上,主持人说出“来年再见”的结束语。台下,老师和家长们已哭作一团。

2025年12月20日,按照每学期惯例,北京市朝阳区一土致知学校(下称“一土致知”)的一土小学部举行了一场戏剧节。但“来年”已不可期。数月前,学校就因资金链断裂、教师工资停发引发关注,这次活动,连灯光师的费用都还差几万元没有结算。

可孩子们早就排练好了,几乎没人忍心让他们失望。家长们一起凑钱,替学校化解了这个小危机。但很快,更大的危机出现了。

12月21日晚,一土致知的所有家长都接到通知,次日开始,从幼儿园K班到高三,五百多名孩子提前放假。

4天后,由于资金链彻底断裂,一土全体教职工的社保断缴。也是在这一天,有家长接到来自朝阳区教委的电话,明确告知一土致知的办学资质将于2025年12月31日到期,且不存在复课可能。此后数日,各学部家长们陆续收到教委通知,建议他们为孩子转学,并提供了部分可供分流的学校名单。

2024年“五一”假期前,一土、致知两所学校宣布合作办学,前者是由网红大V李一诺与其丈夫申华章共同创办的明星创新学校,后者则是有着私募股权投资机构背景的双语国际学校。但短短一年后,双方的合作就走向崩溃。(详情>>一土“停摆”:一群理想主义者的理想教育试验)

曾负责过一土投融资业务同时也是一土家长的戚桐透露,老师社保断缴后,申华章已被经侦带走调查。李一诺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了这一消息。

以2016年的一篇公众号文章为起点,在北京的办学即将走到第十个年头时,靠着家长投资人“续血”一次次熬过危机时刻的一土,最终没能挺过这个冬天,并留下一地狼藉。

直到此时,许多家长和老师才真正意识到,无论是双方合作,还是一土办学,失败的伏笔早已埋下。

信任崩盘

2025年12月21日傍晚,在朝阳区教委给出的最后协商期限次日,一土学部的所有老师和家长们接到了同一个线上会议邀请。主持会议的是夫妇二人:一土致知学校法定代表人、校长申华章,与一土的联合创始人李一诺。

会上,学校老师何润秋听申华章说,一土找到了一个大资方,对方愿意拿出1.5亿元投资学校,本来明天就能打钱过来,但因为合作方致知不接受资方提出的唯一要求——让所有原股东退出——新的投资款无法进入,学校危机就无法解决。不过李一诺承诺,无论如何,12月22日即周一,学校会正常开学。

李一诺的话音刚落,孩子在一土读六年级的刘伟彦回忆,当晚9点40分前后,老师就在班级群里通知,“自明日起,校园内的餐饮、供暖及校车等基础运营服务将暂时无法正常提供”,学校管理层决定在未来一周启动线上授课。

停餐的风险早在12月10日就已爆出。一土家委会膳食组的家长们当时收到供应商的消息,他们已被学校拖欠了10个月的饭钱,共计两百多万元。家长们不能理解:新学期开学前,他们已经在校付通平台上预先支付了本学期餐费,每人5000元。

在教委的干预下,学校当时没有停餐。

这一次,家长群里炸开了锅。一条接一条,情绪崩溃的家长们质问,一小时前的会议内容为何更改。申华章说,一诺不了解一线情况。

“很被动。”刘伟彦认识一对一土家长,夫妻俩第二天要去外地出差,读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如何安置成了大问题。

次日,在送孩子回校收拾学习用品时,五年级的一土学生家长杨梅和其他家长们发现,学校的水、电、暖气一切正常,餐饮公司也表示暂时不会中断餐食。

大家致电朝阳区教委询问情况,电话那头也很困惑。就在三天前,北京市朝阳区教委、人社局、政法委等8个政府部门的相关人员与申华章一起,开了一个大型协调会。会上,申华章表态会保证教学秩序。甚至在线下停课通知发出前的四个小时,他还向教委再次确认过正常开课。

对于大家的疑惑,停课当天,申华章在群里发了两份“承诺书”。第一份打印版并加盖学校公章的文件显示,学校在12月22日前欠缴电费51800.24元,逾期就要断电;第二份手写版文件承诺在12月29日前还款,落款为当天但未加盖公章。

但信任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已经倒下,飞书群里,家长们表示已不再相信申华章的解释。他们更愿意相信,无论是孩子还是老师,都被当成了一土方与致知及教委谈判的筹码。

影响还不止于此。一土致知学校共分三个学部,除一土外,还有领军、IB两个学部,为致知学校的原有师生。他们的线下课也被停了。

“我们甚至连网课都没有。”距离高考不到110天,一位领军学部的高三家长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

2025年12月25日社保断缴时,一土学部有老师怀孕即将临产,还有老师在京社保只差一个月就满5年。

对赌条款

在一土与致知关系恶化后,2025年10月末,申华章从财务人员手中抢走了学校公章。次日,他开始被致知方限制进校。何润秋一度不明白,为何学校的法定代表人不能持有公章,直到学校停课时,她才从一些了解内情的核心家长那里知道,根据一土与致知签订的合作协议,学校公章本该由双方共同管理。

两个月前,刘伟彦在致知那边见过这份合作协议。彼时,老师们的工资已连续7个月延迟发放。

那是在11月7日上午,因听说一土与致知的合作生变,刘伟彦一行不到十名家长先去申华章家里开会。在那里,他们得到了故事的第一个版本,与李一诺后来在其拥有四百多万粉丝的微信公众号上发布的文章一样——

从2024年秋季开始,致知方以学校的现金流做抵押,从兴业银行、海尔融资租赁、北京银行先后贷款共五千多万元,并转移到他们的关联公司,或是用来偿还他们和上一个合作伙伴的“分手费”,导致现金流困难,学校背负巨额银行贷款。

戚桐指出,一土办学多年,换过多个合作方,其中“准备最充分、了解最充分的就是致知”。

为了这场合作,申华章曾找国内大型会计师事务所大华做了审计,对于不同时间节点上如何通过银行贷款、借多少笔钱、总金额是多少,双方已达成约定,“不存在一土对致知债务不知情一说”。

戚桐还记得,审计报告里提到,2020年之前,致知方收购北京百年实验学校曾花费1亿多元,后进行学校重资产建设又贷款2.7亿元。

刘伟彦那时并不知道这些,只是对申华章家里的这场谈话感到“没有信心”。当天下午,他们又去学校见了祁展雄,致知学校曾经的法定代表人。这次,他们看到了合作双方在飞书群里的部分聊天记录,以及合作协议中的对赌条款。

一土与致知合作前夕,2024年3月底,北京一土一路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下称“一土一路”)正式成立,申华章为法定代表人。企查查显示,在一土致知的举办方北京百年传承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中,一土一路持股60%,为大股东,另有两家致知方的企业分别持股15%,致知学校前身北京百年实验学校校长秦润超持股10%。

协议约定,为获得一土致知举办公司60%的股权,一土方需要先付给致知方约4200万元,且要质押股权中超过50%的部分给致知方。如果一土方能在三年内分阶段实现900人的招生规模,则其质押股权将分批解除质押;反之,质押股权将归致知方所有。如若发生办学经费不足的情况,需要由一土方负责补足。

“这两口子可能说了假话,或者是只说了对他们有利的话。”刘伟彦说,看证据当天,因为被要求不能拍照录像,再加上不清楚事态会如何发展,知道内情的家长们只将消息告诉给了部分熟悉的老师,更多的老师和家长群体都被蒙在鼓里。

杨梅没参加这两场谈话。4天后的11月11日,她收到了申华章私发给她的借款协议。出于对这对夫妻的敬佩和信任,她找朋友凑钱给学校转了20万元。

杨梅没想到,钱借出去后的这一个月,她对申华章的认识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12月4号第一次有家委会的家长在群里艾特华章,到今天,同样的四个问题:学费去哪里了?餐费去哪里了?为什么会发不了老师工资?老师社保为什么会断供?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前述膳食组家长说。

漏斗形架构

“大家应该都觉得我们是脑进水了。”一土“爆雷”后,回顾孩子在一土的这些年,杨梅这样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进入一土,杨梅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上学是段颠沛流离的历程。2020年,孩子去一土上学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当时的合作方BISS将学校大门锁住,阻止一土学生入校。

彼时,一些学生选择转学,杨梅决定把孩子留下来,原因还是与她对李一诺的好感和信任密不可分。早年两人刚认识时,对方提携过她所在的一家教育机构。此外,她在北大读书时的导师也是一土的创校家长。导师的孩子从2016年开始,一路跟随学校搬迁。

一土自出生起就自带明星光环,它因李一诺其人和她的微信公号而受到关注,选择这里的家长有杨梅导师这样的高校学者,还有外企高管、律师,甚至明星演员。

刘迎曾担任过一土的COO(首席运营官),同时也是该校学生家长。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土早期能够办成,靠的正是一群经济实力不错的知识分子。

2016年初,在李一诺微信公众号上看到创校文章后,刘迎的爱人决定将孩子送去一土。后来夫妻俩一起参加了李一诺组织的芬兰游学活动,近距离的接触让他们感觉到对方颇具人格魅力,气质佳、会聊天,也不咄咄逼人,“合作初期,每个人都可能会被她打动”。

学校的创始人们同样清楚这一点。戚桐回忆,2019年前后,申华章曾提出一个漏斗状的教育生态矩阵:作为流量池,李一诺的微信公众号被放在最上面,中间是他们组织的海外游学、国内研学等营地业务,最下面的产品才是学校。按照设想,学校是整个矩阵中讲故事的载体,而上两层的内容则让家长们凝聚在一起。

不过,回到为什么要办学校这个问题上,多位曾在学校管理团队中工作过的人都认为,这是李一诺的初心,而非申华章的。

据戚桐了解,2019年之前,办学主要是由李一诺跟他们的联合创始人、创校校长郭小月完成的。彼时,李一诺的孩子还在一土上学,她也会比较频繁地出现在学校办公室,“一个礼拜怎么也有两次,而且还有一个专门的团队围绕着她来开展工作。”

至于申华章,刘迎说,他一直对教育科技情有独钟。早在一土成立之前的2015年5月,申华章就注册成立了一家名为“磁土”的科技公司,希望打造一款社区沟通App。学校创办后,他又将主要精力投入到教育服务APP的研发中。一度,学校内部存在着一个多达七十余人的IT团队。

但后来的结果显示,自嘲互联网“连续创业者”的申华章对科技的执着并未转化为事业上的突破。“磁场”APP仅是夫妇二人运营各自社区的主要载体,而教育服务App“晨犀”也将定位从面向全球学校,收缩为仅面向一土学校内部使用。

2025年12月20日,一土的孩子们举行了一场戏剧节,两天后学校停课,“爆雷”时刻真正到来。(受访者供图/图)

第一次濒临“爆雷”

一土“爆雷”后,家长们质疑学校为何如此缺钱,以至于到处欠账。2025年12月末,申华章被经侦带走后,来自校方的消息是,对他的调查方向为挪用办学经费。

在刘迎看来,自创校起,一土的财务状况就不好,“因为最早创校就只有几十个学生,怎么能好呢?”

2017年,联合多家投资管理公司,李一诺、申华章,与他们的员工、亲朋好友,如创校校长郭小月、申华章的姐姐申华蓉等一起集资,为学校投了第一笔钱。2018年,一土又获得了翊翎资本的千万级投资。

但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一土第一次逼近“爆雷”的边缘。刘迎记得,那是2018年年末,“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还没过年,学生的学费就没了。”

钱花到哪里去了?戚桐说,2016、2017年左右,一土在办学上支出的并不多,大的开销主要在场地装修上,另有场地租赁,学校老师、微信公众号团队以及IT团队工资发放等。

尽管对于一土早期既办学又开公司研发科技产品,外界近来颇有微辞,并将此举视为创始人挪用资金的证明,但据刘迎了解,早期,从公司架构上,李一诺夫妇并没有将微信公众号、教育科技、学校这几大板块分得特别开,人员都在同一个地方办公,“肉烂到锅里,给谁发工资能分得清吗?”

更重要的是,刘迎说,彼时一土的投资者们也不希望他们只做学校,而是期待通过科技概念将教育的故事讲得更大。后来查看学校账目时,戚桐也发现,早期夫妇并不是以一土学校的名义拿到融资,“所有商业计划书都是磁场跟晨犀的”。对外介绍发展蓝图时,申华章还曾提到希望能将微信公众号、磁场、晨犀等一起打包做大,再拆分出子业务上市。

但IT产品研发的烧钱速度实在太快。从投资的角度出发,戚桐一直觉得晨犀这款产品并不好用。作为资深的IT行业从业者,刘迎也不止一次劝过申华章,必须要想明白如何抢占市场,或者干脆放弃对教育科技的投入,“没用,劝不动”。

当丈夫在全力投入教育科技时,李一诺提出了她对学校的构想——打造一个立足中国、面向世界的全球化教育体系,一如国外的IB、A-Level体系。

“当时我认为这个可以成为创业项目。”作为对李一诺的支持,刘迎决定全职加入一土,“中国有那么多驻外机构,我们能不能在国外体系里加上中国的元素,将来就可以输出我们的教育体系,不断地叫别人来复制。”

为了让想法落地,也为了孩子能继续在一土上学,2018年底,他开始协助李一诺在家长群体中发起融资。

戚桐回忆,刘迎当时在家长群体里颇有威望,他也顺利帮学校筹集到资金共四千多万元。按计划,这笔钱将会被注入一个名为“大土豆”的持股平台。然而融资完成尚不足一年,这边企业合规流程还没完成,学校又没钱了。

第二次濒临“爆雷”

2020年,在一土更换北京BISS国际学作为新的合作方、搬入创校后的第三个主场地后,家长投资人们又一次听说了学校要“爆雷”的消息。

那是一个周五晚上,在创始人夫妇租赁的位于北京东三环的别墅中。得知消息的家长提出,“大土豆”为有限合伙企业,学校需要将财务状况与投资人进行披露与同步。这是申华章此前从未做过的事情。

此前,申华章虽然顶着学校联合创始人的名号,在学校里却始终没有什么存在感,更多时候是以“李一诺的丈夫”这个身份存在的。戚桐说,直到2019年一土第一次获得家长融资,他才进入学校负责管理工作。

“他之前其实没管过学校,也没有做过预算、决算方面的系统化学习,对于学校如何健康发展,还有法规、财务上的要求都是不清晰的。”戚桐记得,这次事件发生后,李一诺与申华章用了近半年时间准备财务状况的披露并同家长商讨解决方案。“一部分的家长退钱,或者孩子年级较低的话就转学费;还有一部分家长,本来投200万元,只退100万元,另外100万元留下(作为股金)支持学校。”

同步地,一土进行了一场架构重组,七十多人的IT团队被优化到三十多人,并分散去了不同的部门。

办学资金也有了新的入项。出于对搭建教育体系的执着,刘迎将自家的两个房本交给李一诺夫妇,用于银行抵押贷款。此外,一土与昆山市政府推进教育战略合作的消息传出,认定办学回归正轨,部分家长决定增资。

但如同此前和之后的每一场合作一样,不久后,李一诺夫妇与BISS的关系就开始恶化,进而导致学校账面上产生更多亏空。

刘迎一手促成了一土与BISS的合作。他始终相信,两所学校合作办学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对一土方有莫大的好处。在当时的近半年时间里,一土已更换过两个临时教学点,急需稳定下来。而作为教育部和北京教委批准的首批外籍子女学校,BISS虽因创始人年龄渐长且子女无力经营,导致学校生源数量日益稀少,但其办学场地位于北京北三环边,且办学用地为教委划拨,每年房租仅需300万。

“我给一诺算过这个账,正常情况下咱要租这块地,一年怎么也要一两千万元,但是他们与教委签的合同还有十年到期,光房租,十年我们就省了一个亿。”刘迎说。

戚桐解释,当时一土与BISS的合作模式,事实上和后来与致知的合作一样。“说是代运营,其实就是人家将整个学校的管理权限交给你了,招人、炒人、发工资、交社保、学生用餐,所有事务全都归华章来管理。”

不过,创始人夫妇俩想要的显然还不止这些。刘迎认为,双方合作进行到后期,他们表现出的态度是想要将BISS“整死”。“理论上你把(管理权限)收过来以后应该是全盘考虑,”刘迎说,但一土方并没有对BISS的办学投入精力,“因为BISS的老师多,孩子又少,他们一算账觉得不合适。”

一位接近BISS的教育从业者记得,一土与BISS签协议时曾认为合作“利润较大”,但获得永久经营权后发现对方已经濒临破产,物业费、餐费等费用全面拖欠,不得不进行初始投入以恢复正常办学。“但花了这些钱之后,华章就觉得自己吃亏了。”

而作为学校创始人和“精神领袖”,刘迎认为,当时还在国内的李一诺也并未对办学全力以赴,很多事情的解决都是靠晚上“顺便加个班”来解决。于是,这场合作持续仅一年多就被BISS方叫停,双方的冲突甚至发展到BISS方禁止一土教职工和学生入校。

2022年,朝阳区法院一审判决BISS向一土的母公司北京花园清泉科技有限公司,返还本金及利息超3600万元。但因BISS方无法全额支付,最终经过BISS后来合作方达罗捷派的居中调解,双方私下和解,一土以超千万元的资金亏空为代价,换来了与致知的合作。

不断找家长融资

和很多公立学校不同,作为一所创新学校,一土家长与校方之间始终存在一种紧密而复杂的关系。和BISS合作时,食堂墙上曾长久挂着“作为PTA,我承诺每周贡献不少于8小时”的标语。PTA就是一土家委会成员的缩写。

刘迎的爱人记得,一土早期家委会非常活跃,家长们时常约着一起在学校里办活动、组织社团,许多人甚至每天都会在学校里帮忙,“玩得比孩子们还欢”。自然而然地,包括刘迎夫妻在内,部分家长从义务劳动变成了学校的正式员工,心甘情愿地参与管理,为学校付出。

2019年一土搬入BISS前要进行室内装修,刘迎主动接下了这项任务。不久后开学,有家长发现学校甲醛超标。

“那时候开家长会,小月校长批评他,家长也很愤怒。”戚桐记得清楚,一次开会期间,刘迎当众哭了出来。他更介意的是,整个过程中,李一诺夫妇俩从没有出面替他说过话。

“他从来就是这么一个风格。”戚桐说,申华章不擅长也害怕面对问题,他特别怕开董事会、家长会,只喜欢轻松的会议。

心灰意冷加之管理上的意见分歧,2020年,刘迎和妻子彻底离开一土的管理层,此后孩子虽仍在一土上学,夫妻俩却很少再去接送。

由于种种原因,戚桐也在2021年选择了离开,但孩子在一土读到2025年夏天才转学。

一土小学部的创校行政校长郭小月则在2024年转身离开。

为了跟致知合作,申华章等人于2024年3月成立北京一土一路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持股52.5%的陆楠、7.5%的王辰薇都是一土家长,他们的孩子还与刘迎的孩子同班。其中,王辰薇曾分批为学校出资共四千多万元,并接替郭小月,出任一土小学部的行政校长。

但在2025年5月,王辰薇给申华章写了一封辞职信。辞职信里称,她是受到了管理层其他人的“打压”,而面对这场纷争,申华章的态度依旧是坐视不理。

有人离开也有人入局。戚桐观察到,从办学开始,李一诺夫妇俩的人脉资源就很好,一直有家长帮他们融资、找场地、招生。而申华章自己也多次主动向家长们提出融资需求。

一位2020年进入一土的学生家长记得,离开BISS后,申华章曾询问过他能否借钱给学校,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提出,知不知道哪些家长可能有资金量借钱。2025年11月,就在李一诺发完回应“爆雷”的文章后,刘伟彦妻子也接到过申华章发来的长长的短信,其核心意思是,希望他们能借一笔钱给学校。

然而,家长们的一次次“输血”并没有弥合资金的缺口。

戚桐算过,除了每年固定发给老师的工资、社保、房租,以及当初炒掉IT团队40名员工的赔偿,一土还因每次合作都想“赖”别人的钱,反而亏掉了更多钱。裁判文书显示,2018年一土方曾以房屋甲醛超标为由,要求朝阳公园校区的房东退还保证金、租金并赔偿损失,法院最终只支持了退还一半保证金的请求。

而在刘迎看来,一所学校如果做不好成本控制,一年亏损一千万元是很容易的。前述教育从业者也认可这一点。作为北京一家民办幼儿园的经营者,她就曾因租金、人力成本过高,导致学校账面三年亏损了一千万元。

如今回头看,刘迎已说不清通过家长融资“输血”对一土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借的钱总是要还的。有当事人透露,2023年,王辰薇、陆楠和申华章三人就曾一起签过回购协议,约定自2026年开始,分批给前述“大土豆”持股平台的11名家长投资人们还款,总金额共1500万元。

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最终走到了尽头。2025年10月,法院判决李一诺、申华章立即返还王辰薇的1000万元借款。夫妻二人银行账户因此被冻结。

2025年11月末的一天,校园一角,一土学部的孩子们正在攀爬架上玩耍。(南方周末记者蒋敏玉/图)

“土味儿”变淡

“北京一土的‘土’味儿变淡了。”一名在一土工作6年的小学老师说。

前后两名离职的行政校长郭小月和王辰薇,在家长间的风评都很好。一位2019年将孩子送入一土的家长注意到,自2020年前后,申华章真正介入学校的管理工作后,很多创校时期的老师便陆续离开。

在前述一土老师的观察里,此后新加入的老师虽大多简历漂亮,却并不了解学校曾经最具代表性的项目制课程。

几年前,这名老师曾参加过一场线上会议,广州一土的行政校长李志伟作为分享人,在会上展示了他们是如何开展项目制教学的。会后,北京一土的一名德育主任向李志伟提出,能不能将这些好东西分享出来。李志伟带着几分惊讶回答,这些都是他从北京带出去的,就是北京一土早前给他们分享的。

多位北京一土的老师都提到,自一土广州分校区开办起,它们与北京方面的财务和管理都保持着相对分开的状态,教师之间也少有交集。申华章夫妇没有参与过广州一土的管理。

前述在一土工作6年的老师表示,经历了这么多动荡还留在这里,除了舍不得孩子们,也希望自己能够在教学上有所产出。

但多年来,所谓的一土教育体系始终没有做成,教师培训体系也未成型。随着教学骨干的陆续离开,一土的核心家长群体也在流失,申华章希望构建的“漏斗”形架构日渐松动。

“以前的家长会认一土、认李一诺,但等我们到了来广营校区,2021年做问卷调查的时候,知道李一诺是谁的家长只占了一半。”戚桐说。

但那个最想办学校的人或许已经不在意这些了。2020年,李一诺组织了部分一土学生家庭去美国游学。游学结束后其他人都选择回国,她却带着三个孩子留了下来。

2021年末,李一诺出了一本个人成长类书籍《力量从哪里来》,次年,她开始运营自己的YouTube账号,并推出了名为“职业发展在线”的沉浸式工作坊。短视频、微信公众号,以及线下工作坊、诺言社区后来成为她的工作重心所在。

尽管李一诺仍同时对外进行着一土教育理念的输出和宣传,但从办好一所学校的角度来说,刘迎觉得,只谈情怀是做不到的,“办教育和运营互联网还不是一回事,办教育本身是很苦的”。

这种担心不只是刘迎一个人所有。

2021年2月,一土与昆山市联合举办了战略合作签约仪式,当时尚在美国的李一诺通过线上的形式参会并发表演讲。作为这场合作的参与者,戚桐记得,因为李一诺尚未回国,再加上北京学校财务状况不佳,昆山内部曾对是否要推进与一土的合作存在争议,质疑其创始人没有竭尽全力。

合作敲定后,作为国资参与、市政府背书的大项目,昆山一土本来颇受重视,一度有消息传出,学校将会在2023年招生。

但当2021年2月底,昆山方面向一土划拨两千万办校经费后,申华章转头就用这笔钱填补了北京一土的窟窿。“我说你从人家那儿拿的钱,你也承诺过人家做当地建设、招人、贡献税收。”戚桐回忆,听完这些,申华章就叫上财务和她一起开会,问“人家有规定说不允许用在北京吗?”时至今日,这一项目未得到实质性推进。

在戚桐看来,申华章跟李一诺都是没有兴趣也不善于做政府关系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土甚至没有人去参加教委组织的会议。

“一方面没有时间、没有心思,另一方面也不会。”2020年离开一土管理层之前,试图帮一土解决办学资质问题的刘迎,曾带着申华章与朝阳区教委领导一起开会。刘迎说,三个人的会开完,申华章却过来问“你刚刚跟他聊的什么?”

从2016年办学到2021年才获得资质,其间近五年,一土都没有被取缔,戚桐和刘迎都认为,这一事实已足以说明教委的态度,一土不能将办学失败简单归因为政策与外部环境。

走向崩盘

与致知合作后,一土开始不断暴露出管理上的问题,错失了种种将办学延续下去的机会。

2024年10月,具有遗传学博士背景的刘晓枫出任一土中学部校长,随后对中学部任课老师进行了一轮“大换血”,并提出从2025学年开始,一土要将六年级划入中学部。

戚桐观察到,一土与致知合作后,第一学期招生的势头很强,以280人的招生人数超额完成对赌条款中的阶段性目标。但从第二学期开始,举办招生现场会时,因刘晓枫时常回答不上家长的问题,出现了一个尴尬的现象:“爸爸在小学部听,妈妈在中学部听,爸爸觉得小学还不错,可以给二孩准备,妈妈觉得中学不行,不能给老大上。”

出于对刘晓枫的不信任,多位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一土六年级家长提到,他们在2024学年结束后便转学离开。

招生受挫后,2025年夏天,申华章裁掉了整个负责招生工作的市场团队。同时试图裁掉部分任课教师,但因赔偿金额过高而未遂。

几个月后,“爆雷”事件在网络上发酵。这一次,李一诺夫妇没能延续前两次濒临“爆雷”时的好运。

致知学校的前法定代表人祁展雄在微信聊天中提到,在教委给出的最后协商日期前,李一诺和申华章虽然提出他们找到了一个大资方,可为学校投资1.5亿元,却始终不让致知与对方见面。教委、致知及部分一土的投资人都怀疑,并不存在这样一个所谓的大资方。

但作为合作方,致知学部的家长们认为,致知也并未因此蜕变为故事里的无辜受害者。

在致知的两个学部里,家长与校长并不存在于同一个线上群里。前述领军学部的高三家长说,年底听说学校老师发不出工资后,她才得知,领军学部的校长郝成已有半年没有来过学校。12月22日,在一土见面那天,她看到申华章的手机上弹出了郝成的辞职信。申华章告诉她,郝成是一家外部公司委派来当校长的。

另一位2020年就加入致知的家长则表示,像一土与致知这样的合作纠纷,早在五年前,就出现在致知与海德京华双语学校身上。当时,拥有资质和场地却缺少教师和生源的致知,也曾与没有资质但拥有学生、教学体系的海德京华一拍即合,但不久后,两所学校的管理层之间就产生了矛盾与纠纷。此后五年,学校的管理运营团队不停更换,“整个学校的校长换过三任。”

12月25日教师社保彻底断缴后,刘伟彦说,申华章方面主动将家校沟通大群解散。此后一个多星期,随着申华章被带走,包括李一诺在内的一土管理层进入静默期,家长们则一边忙着帮孩子寻找新的学校,另一边组建起了维权群,准备同校方打官司,要求退还学费。致知方成为目前学校实际的管理者。

停课后,朝阳区教委指定了部分学校为一土致知的学生开绿灯,自2026年1月4日起,他们可以先去新学校上学并参加期末考试。而按照流程,家长们本应在1月12、13日才能得到学校接收转学的消息,下学期才能送孩子去上学。

2025年的最后一天,有家长再次咨询朝阳区教委后意外得知,即便学校在办学资质到期后复课,教委也不会去贴封条。据了解,眼下,在致知方的安排下,没有选择转学的孩子已在学校复课。而一土的老师们大部分已开始找工作。

尽管教委的安排和考量已经为身处困境的家长提供了一根“救命的浮木”,但面对着“爆雷”后的种种连锁反应,一个疑问仍始终在家长群体里发酵:一土融到了那么多钱却仍四处欠债,何以至此?

对于“寅吃卯粮”现象,据前述教育从业者了解,最近两三年,民办幼儿园以及其他各类民办学校都多少存在“跨期收费”的问题,即上一学年未结束就提前收取下一学年学费。虽然教委也曾明令禁止,但实践中这类学校还会获得一次整改的机会,“只要在未来一年,学校通过了教委的年度审核,仍然能够证明你有正常运营的能力,办学资质还是能续上”。

遗憾的是,尽管还没有正式宣布解散,北京一土显然已经无法再等到下一次年审的那一天。

• (应受访者要求,何润秋、刘迎、戚桐、杨梅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蒋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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