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把八十多岁的老骨头,本想着在排练厅里跟孩子们磨磨戏,没想到一个趔趄,竟把左臂肱骨给摔折了。2015年3月31日那天,艺术团排练厅在搭舞美,我就带着演员们躲进多媒体教室看录像抠细节。那段开场赔罪的戏,孩子们走了好几遍都不对,我这急脾气上来,忘了自己还跷着腿坐在椅子上,猛地一站,身体没跟上思想的步子,当场就摔在了地上。
当时只觉得头晕,手疼得没了知觉,被送进医院后,医生说要么中医保守治疗,半年才能好;要么西医手术,一个月能见效,但要全身麻醉,怕我这83岁的身子扛不住。我跟老伴儿商量,心里想的全是四月五月的巡演——大伙儿从去年就盼着,我不能让大家的期待落了空。“用西医,立即手术!”我咬着牙做了决定,干我们这行的,骨子里都淌着“戏比天大”的血,这点风险算什么。
在ICU那一夜,学生守着我,我倒没觉得多苦,反而瞧见病房里92岁的奶奶咳个不停,截了双肢的阿姨孤零零躺着,心里更不是滋味。第二天护士来抽血,孩子问我“疼吗?”,我笑着跟他说:“不疼。这就是无常啊。生命在一呼一吸之间转瞬即逝,这点疼痛不算什么。”后来他又问我手术怕不怕,我告诉他:“人人身上都有癌细胞,你要是怕死,癌细胞就向你进攻。”我这辈子信的就是,越是难,越不能认怂。
出院后我哪儿也没去,直接绑着绷带来了排练厅。孩子们劝我回家歇着,我摆摆手:“朝鲜有句名言,‘知道你自己得了什么病你就好了一半了。’我知道自己重度骨质疏松,就跟开老爷车似的,摸清情况照样开。”我坐在排练厅里,哪怕不说话,也得给孩子们撑着场子。他们演得有疑惑,我就慢慢讲;激动了站起来示范,孩子们也跟着站起来,生怕我再摔着。那段时间的排练,质量是艺术团有史以来最好的,我知道,这是大家憋着一股劲,不想让我失望。
受伤后第25天,山东临沂大学的首演如期而至。好多人劝我再等等,我摇摇头:“不能让大学生久等,这一场必须要上!”上台时我左胳膊绑着黑绷带,和弘一法师的戏服颜色相近,我干脆把这绷带融进了表演里。演出时演员们一半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可观众压根没看出来我受了伤,散场后有学生跟我说:“还以为弘一法师本来就该绑着绷带呢。”听到这话,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这场演出结束后,有朋友跟我说,从我身上看到了弘一法师忘己济群生的精神,还说我从艺术家的情操,变成了“圣人的情操”。其实我哪有那么伟大,只是觉得,“我们的痛苦不能白受,必须要有所收获”。这次受伤倒让我看清了,孩子们以前演弘一法师的担忧情绪,练了两年都没找到感觉,可我这一摔,他们脸上的凝重和关心全是真的。我躺在床上看韩超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表情却格外认真,当时我就想:“我这样摔一下,比我给大家讲一年的课都管用!”
经历了这一遭,我也更懂了“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道理。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总有人帮我穿衣、打扫,生下来就有人为我们服务,长大了自然要回报回去。也因为体会了“世事无常”,我更珍惜和大家相聚的时光——聚会不看手机,和父母相处多感恩,不挥霍时光,这才是活着的真意。
我这身体终究是要归于虚无的,但它是我传播艺术的载体。只要还能站在舞台上,只要还能给孩子们讲戏,我就会一直演下去。一把年纪摔了跤,摔出了教学的新门道,摔出了剧组的凝聚力,这伤,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