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迈合村又办年例饭了，就在全红婵家院子。十几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人声比鞭炮还响。她人没回来，桌上却留了个位置，碗里是全家人分出来最大的那只膏蟹。

说是团圆饭，其实更像全村凑一块的热闹。湛江这边正月十五吃年例，早些年也就亲戚来吃个饭。这几年不一样了，自从出了个全红婵，外村的人也往这赶，游客扛着手机堵在门口，连家里的菠萝蜜树都被说成“旺气树”。

她妈一边盛汤一边跟旁边人解释：婵宝回不来，国家队管得严，快比赛了不能碰海鲜，怕药检出问题。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又带点藏不住的劲儿，好像在说：我家姑娘不是不想回来，是国家要她管着呢。

姐姐全红月这次也回了。在湛江市区读高中，成绩一直不错，说将来想考师范，回来教村里小孩。席间她把一只特别大的虾夹给了小弟全进鹏。这孩子前年从省跳水队退了，说是跳台太高，一站上去就晕。家里没人骂他，全爸只嘟囔一句：晕就别跳了，回来晒虾米也能活。

全进华最自在，手机支架直接插在咸鱼盘旁边，搞直播。标题写的是“冠军家的元宵饭”，弹幕刷得飞快，有人喊“沾仙气”，有人夸这院子风水好。他笑得咧嘴：风水？是我妹天天往水里扎练出来的。

亲戚们一开始还不太敢看镜头，后来都熟了，端着酒杯主动凑过来，说要借借冠军的光。有个堂叔举着螃蟹在镜头前转圈，笑得脸都皱了。全进华也不拦，反正直播也卖不了货，纯属图一乐。

妹妹全红桃坐得最靠边。她比全红婵胖一圈，也练过跳水，去年退队了，原因是“压不住水花”。现在镇上奶茶店打工，一天摇几百杯芝士莓莓。她说自己最爱看妹妹比赛回放，因为那段视频里，她可以坐着不动，不用摇杯子。

饭吃到一半，村口突然放起烟花。噼里啪啦一阵响，天都亮了几分。她妈忽然站起来，走到那碗没人动的膏蟹前，拿个超市塑料袋把它装了进去。袋子上还印着“特价海产”四个字。她边收边说：留着，等婵宝下次回来蒸一下就行。

那一刻没人说话。一个冠军家的团圆饭，最后最暖的一口，是装在廉价塑料袋里。

三伯娘是昨天中午到的。打扮得挺体面，像城里人，说话也有分寸。她帮着招呼客人，给老人让座，替公公挡酒。爷爷年纪大了，站一会儿就累，三伯娘就一直在旁边扶着。别人说她是“贵妇”，其实她在广州干家政十几年，什么活都干过。

她没提全红婵，但席间有人问起，她就淡淡说：孩子不容易，每天泡在水里练，脚都肿了。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可我知道，她手机相册里存着妹妹每次比赛的视频，一遍遍看。

全红婵确实几年没在家好好吃过年例了。去年是年廿八回，正月初二就走。前年也是，刚进门就收拾行李回基地。她爸说：国家的女儿，不是咱家想留就能留的。

老家这两年变化太大了。以前是低保户，住漏雨的瓦房，连大门都锈得拉不开。现在新楼盖到五层半，院子里装了训练网，墙外画着她跳水的画。村口还新修了路，不然车都进不来。

可房子再新，她也住不了几天。哥哥直播卖农产品，妈妈还在果园里忙，爸爸偶尔接点本地活动，但从不拍广告。有人说他们靠女儿赚钱，其实真没有。哥哥赚的钱也主要是卖荔枝、虾干这些自家东西。

饭局散得挺晚。客人走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带走打包盒，有人非要合影。最后只剩几个自家人收拾碗筷。全爸蹲在门口发烟，一支接一支。他不说啥，就是念叨一句：我们在家吃饱就行，别让姑娘在外头饿着。

这话挺土的，也没什么大道理。但你要是看过她训练的视频，就知道她每天要跳多少次。脚踝缠着绷带，指甲盖都发黑，那种疼不是说说的。而这一桌饭的热闹，其实都是为了让她在外头能踏实训练用的。

院子里灯还亮着，收拾完都快凌晨了。那个塑料袋还放在厨房案板上，旁边是空了的汤锅。没人再去提“冠军”“荣耀”这些词，大家都知道，真正的支撑，从来都不是奖牌，而是那一口留着热的饭。

全爸最后锁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他没说什么，转身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