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有人图钱，有人图安稳，有人图个自在。可在西安城郊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有个腿脚不便的男人，守着个修车摊，一干就是四十多年。他叫张二猛，是张艺谋的亲弟弟。

那天张艺谋回老家，穿着件旧夹克，拎两瓶酒，蹲在弟弟摊前看了半天。街上的孩子都不认识他，只知道这是“修车张”的哥。

他张口就说：我给你三条路。第一，跟我去北京，车行我早联系好了，你当老板，不干活都行。第二，留这儿，我给你租个门面，空调、监控、自动卷帘门，整套配齐，再雇俩小工打下手。第三……他顿了顿，指着门口那条坑坑洼洼、下雨就积水的老路说，我把它全修了，水泥铺到底，让你的小三轮能顺顺当当进出。

二猛没吭声。手里还在拧一个锈死的螺丝，扳手都快拧弯了。那天太阳毒得很，铁皮棚子晒得滚烫，油污味混着橡胶味，一阵一阵往上冲。他低着头，汗从眉骨滑下来，滴在扳手上。过了好一阵，才闷声说：“哥，我哪也不去，你把路修了吧。”

张艺谋一愣。他原以为弟弟会选二，最不济也该要点钱买房。可就这么个选择，让他站在原地，整整站了十分钟。后来他真把路修了，不声不响，半个月工期，铺了整整230米长、4米宽的沥青路。村里人说，那阵子天天有工程车进出，没人知道是拍《满江红》的张导自掏腰包干的。

其实早些年，张艺谋不是没试过帮弟弟。他想接他去北京住，二猛不去；说给他买套房子，二猛推了；连车行执照都办好了，弟弟也没去签过字。张艺谋那时候不懂，觉得是自己不够用力。直到有天他搬个小马扎，坐在修车摊边上，抽了三根烟，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弟弟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补胎、调刹车、修脚踏，街坊骑着电动车过来，喊一声“张师傅，胎漏了”，二猛咧嘴一笑，立刻放下水杯开始忙。那一刻他才明白，弟弟不是穷，也不是没机会，他是不想被“抬出去”。

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二猛修车便宜，手艺还硬。补个胎五块，上个链条十块，学生来了还常半价。他那辆破三轮是改装过的，右边脚蹬子是手工焊的，骑起来“哐当哐当”响，但就是走不了平路。一下雨，轮子陷在泥里，他得靠手撑地，一点一点挪出来。这路修好前，他每年至少摔过三回。

现在路平了，三轮骑得稳了，人还是那个修车摊，还是那身油乎乎的工装。村里人给这条路起了个外号，叫“艺谋路”。没人挂牌，也没立碑，可你问一圈，谁都知道这名字打哪儿来的。

有时候爱一个人，真不是把他拽出泥地，而是蹲下来，看看他脚下的路到底有多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