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片场,约翰·休斯顿靠氧气瓶紧紧支撑着。
他蜷缩在轮椅上,肺气肿与心脏病的折磨,让每一次呼吸都略显艰难。
就是这样的状态,他正执导着自己人生最后一部影片《死者》。
很难想象一位生命已进入倒计时的导演,还能保持对创作的极致严苛。
这部改编自詹姆斯·乔伊斯经典短篇的影片,后来被公认为休斯顿最恰当的告别。
1987年1月,拍摄工作正式启动。
此时的休斯顿已经81岁,身体状况差到需要专人时刻照料。
可他没丝毫松懈,
从镜头角度的调整到演员台词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要亲自把控。
这种偏执,放在健康导演身上都少见,更何况是他这样的状态。
支撑他完成这场创作的,还有整个休斯顿家族。
劳伦斯·格罗贝尔在《休斯顿家族》中记载,这个家族三代都拿过奥斯卡,堪称影坛传奇。
他的女儿安杰丽卡,此前凭借《普里兹家族的荣誉》拿下奥斯卡最佳女配角。
这次,她接下了《死者》中格雷塔这个核心角色。
37岁的儿子托尼则负责改编剧本,同时兼任父亲的助理。
父子俩一起隐瞒了休斯顿的真实病情,就为了能顺利完成拍摄。
4月,拍摄顺利结束。
可谁也没想到,当年8月,休斯顿就永远离开了。
这部耗时三个月完成的《死者》,最终成了他留给影坛的最后礼物。
乔伊斯的《死者》被称作英语世界最伟大的短篇小说之一,
但在很多人看来,这部作品根本没法影视化。
整个故事全靠细微的暗示推进,直到最后才爆发情感。
休斯顿自己都调侃,故事里最大的动作,就是宾客们互相传递波特酒。
故事发生在1904年的都柏林,
莫坎姐妹和侄女举办了一场节日派对,宾客们齐聚一堂。
表面上欢声笑语,可每个人的对话里都藏着言外之意。
派对结束后,莫坎姐妹的侄子加布里埃尔,带着妻子格雷塔回酒店休息。
也正是在这个夜晚,格雷塔向丈夫坦白了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格雷塔告诉加布里埃尔,17岁时,有个叫迈克尔·弗里的男孩深爱着她。
在她去修道院上学的前一晚,那个男孩冒着大雨来送她。
“我当时恳求他赶紧回家,告诉他淋雨会没命的。”格雷塔回忆着,“可他说,他不想活了。”仅仅一周后,迈克尔就去世了。
当加布里埃尔问起死因时,格雷塔的回答让人心碎:“我想,他是因为我才死的。”
这段情节的难点在于,小说后半段大量篇幅,都是加布里埃尔的内心活动。
他想到了那个死去的男孩,想到了妻子的初恋,也想到了生死的意义。
如何把这些内心想法呈现在银幕上?这成了休斯顿父子改编的最大难题。
最初,他们尝试过多种方式,都觉得不够理想。
无奈之下,他们最终决定采用内心独白的形式。
由饰演加布里埃尔的演员多纳尔·麦卡恩,直接说出这些想法,
没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方法,却完美还原了小说的精髓。
很显然,这个改编策略是成功的。
它没有破坏故事的氛围,反而让观众更能共情加布里埃尔的心境。
影片中,有一个场景让我印象特别深。
所有人都准备离开派对时,著名男高音巴特·达西终于答应献唱。
此时,加布里埃尔已经走下楼梯。
听到歌声后,他抬头望去,发现楼梯上有个身影静静伫立,仔细聆听。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妻子格雷塔。
休斯顿曾是画家,他用镜头定格下了这一瞬间。
格雷塔的姿态里,藏着优雅与神秘,原来,达西唱的这首歌,正是迈克尔·弗里当年常唱给格雷塔听的。
熟悉的旋律,瞬间唤醒了格雷塔心底的记忆。
这段场景的处理堪称神来之笔,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夸张的表演,却用最细腻的方式,完成了情感的转折。
除了加布里埃尔和格雷塔的主线,影片对派对上其他宾客的刻画也很精彩。
这些角色各有各的困境,却都在彼此包容。
弗雷迪·马林酗酒成性,可母亲始终纵容着他,布朗先生也是个酒鬼,纯粹被酒精困住,莫莉·艾弗斯怀揣着共和党理想,匆匆离场去参加会议,朱莉娅姨妈曾经拥有不错的嗓音,如今歌声早已衰退,却还是被众人鼓励着唱了一曲。
弗雷迪激动地上前夸赞,话语太过热情,让朱莉娅有些尴尬。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弗雷迪是真心实意的,也都理解朱莉娅的窘迫。
这种包容,正是爱尔兰人的温情所在。
休斯顿长期旅居爱尔兰,直到安杰丽卡16岁。
他对这种民族特质的把握,无疑是精准的。
影片的结尾,乔伊斯笔下的雪景被完美还原。
雪花覆盖了整个爱尔兰,落在平原上,落在山丘上,也落在迈克尔·弗里长眠的墓地。
加布里埃尔看着窗外的雪,内心充满了感慨。
他意识到,自己从未像迈克尔那样深爱过,也意识到所有人最终都会走向死亡。
爱恨、希望、遗憾,终将随着生命的终结而消逝。
如此看来,休斯顿选择这部作品作为收官之作,绝非偶然。
他晚年的心境,与影片中对生死的思考完美契合。
《死者》是一部非常成功的改编作品,
它既忠实于原著,又有着影视艺术的独特魅力。
更重要的是,它成了休斯顿的完美告别。
这部影片没有华丽的特效,没有激烈的剧情。
可就是这份安静与温柔,让它穿越了时光。
直到今天,再看这部影片,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对生命的敬畏与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