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电影还在放,没人鼓掌

内地明星 1 0

“第五代”里最耳熟的名字,永远是那三位——张艺谋的浓烈、陈凯歌的史诗、田壮壮的苍凉。可翻开北电78级毕业照,站在边角、个子瘦小的彭小莲,一样穿着军绿棉袄,眼神却像提前预支了后半生的委屈。很多人今天第一次听说她,是因为一条旧微博被挖出来:一个咧嘴笑的“亲亲”表情,停在2013年6月,再没更新。三个月后,她因癌症去世,享年六十。没有热搜,没有铺天盖地的悼念,只有几十个铁杆影迷在评论区轮流说“导演,晚安”。

她的起点,比同班谁都耀眼——父亲彭柏山,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家里来往的是鲁迅弟子、左联作家;母亲朱微明,俄语翻译,工资袋常夹着原文手稿。1955年,胡风案起,父亲被定性为“反革命”,六岁的小莲被大人抱上凳子,踮脚去撕爸爸的照片,浆糊抹进眼睛,火辣辣地疼。后来写作文《我的理想》,她写“想拍一部能让爸爸回来的电影”,老师当堂把本子摔回脸上:“重写!”

1978年,她揣着这句被摔回来的理想考进北电。别人抢器材、抢女演员,她抢角落——楼梯间、锅炉房、女厕所窗沿,膝盖当画板,一帧一帧画分镜。毕业作业《红鞋带》被学校留档,理由是“把伤痕拍成了童话”。可童话敌不过票房,分到上影厂,她提的方案不是“改革春风吹”就是“女工励志”,领导把报告一压再压,转头去拍《喜盈门》。1989年,她自筹十万,把母亲珍藏的俄国小说全卖了,拍出《女人的故事》,三个女人一台戏,镜头里上海弄堂的雨像细针。片子送到夏威夷,观众票选第一,回国拷贝直接进仓库,理由是“灰调子,不鼓舞人”。

她去美国,带着一只塞满剧本的行李箱,箱轮子在肯尼迪机场掉了一个,她拖着瘸箱到处敲门。纽约零下十度,她穿两件毛衣,在独立电影节排队,前面是斯派克·李,后面是科恩兄弟,到她,评委打个哈欠:“中国女性题材?去年看过类似的。”十年里,她靠给国内剧组当“救火队”糊口——谁剧本被毙,她连夜改;谁片子超支,她飞去剪镜头。夜里回到皇后区地下室,把没拍成的故事写在挂历背面,挂历攒了七本。2011年,她回国探亲,查出乳腺癌二期,主治医生是她小学同桌,对方把化验单倒扣在桌上:“小莲,你怎么老把自己活成配角?”

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2012年上海国际电影节,她坐最后一排,看青年导演论坛。台上有人高谈“十亿票房”,她插话:“如果拍不到十亿,是不是就不配拍电影?”话筒被工作人员“不小心”关掉,全场鼓掌继续。散场后,她一个人坐地铁回医院,口袋里揣着第二天化疗的预约条。那年冬天,她把所有挂历本寄给电影学院资料馆,附言:“用不上了,留着当反面教材也行。”

今天再翻她的片子,画质已经起渣,女人还是走在雨里,不肯打伞。弹幕飘过一句“这导演谁啊,节奏真慢”,另一条回“她爸是胡风案里的彭柏山”,瞬间安静。艺术有时候像遗照,得等人没了,才有人认真看。彭小莲没赶上国产片爆发的黄金二十年,也没等到“女性叙事”成为流量密码,她留给世界的,只有七本挂历、一部半地下状态的《女人的故事》,和一条停在“亲亲”的微博。可正是这些“失败”的碎片,拼出了第五代光环背面最诚实的一张底片——原来不是所有理想都能长成参天树,有些只能做苔藓,贴在墙角,替一块被时代砸裂的墙,悄悄兜住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