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得猝然,像一枚极细的针,刺破了这沉闷夏日的午后。起初是不信的,慌忙去寻,白纸黑字,却又那般确凿——她真的走了。那个在水银灯下,将中国四个最浮华的梦一一活过一遍的女子,何晴,竟以六十一岁的年纪,将自己也走成了一则令人唏嘘的传奇,一则伶人薄命的注脚。
此刻,四下里静得很。只有远处市声,隔着玻璃,嗡嗡地,像隔着一层梦的薄膜。我闭上眼,便仿佛看见许多细碎的光影,纷纷扰扰地落下来。不是雨,是比雨更轻,更易散的东西。是摄影棚里追光灯下飞舞的尘埃?是古装戏服上随着莲步轻移而漾开的珠光?还是那许多个良夜里,荧屏上她眼波流转时,一闪而过的、水银似的亮?分不清了。只觉得有些东西,确乎是消逝了,再也拢不回来了。
她生得一副好模样,是那种旧小说里用尽词藻也难描摹的标致。不是明艳逼人的,是温润的,如玉如月,光华内敛。更难得的,是她身上那股子“旧”,一股子与这喧嚣时代格格不入的安静。仿佛是宣纸上的墨迹,绢帛上的工笔,带着时光与故事打磨后的柔和光泽。导演们大约是窥见了这份特质,才不约而同地,将那些书卷里最玲珑、也最易碎的梦,交托到她手上。
于是,我们便看见了她,施施然,从四部煌煌巨著的扉页间走了出来。
先是那“金陵十二钗”正册与副册之外,一个惊鸿照影的秦可卿。她袅娜地来,又迷离地去,像一缕太虚幻境里漏出的香风,美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哀愁与宿命。她演那病榻上的凄然,眼里的雾,比葬花冢上的还要重几分。那是红楼一梦的底色,是盛宴开席前,第一声隐约的、不祥的悲音。
转瞬,她又成了《西游记》里戏弄猪八戒的怜怜。那是她少有的娇憨时光,灵动跳脱,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光亮,浑不似后来那些眉间锁着千古愁的角色。仿佛在提醒看客,这沉重的取经路旁,也曾有过片刻没心没肺的欢愉。
到了《三国演义》里的小乔,那份美便有了重量,是倾国之姿,是英雄帐前一抹最温柔的锋刃。周郎顾曲的英姿,需得有她的秋水双眸来映衬;赤壁的火光再烈,也烧不尽她伫立江畔那一袭白衣的怅惘。她成了那宏大叙事里,一缕不可或缺的、属于人性的、温存的呼吸。
及至《水浒传》里的李师师,一切仿佛又回来了。那是京都第一等的风流,却也是金丝笼中最寂寥的雀鸟。她与浪子燕青那一段若有还无的情愫,她于天子面前那份不卑不怯的从容,都让她超脱了一个名妓的皮囊,成了水泊梁山那曲阳刚悲歌里,一段最凄清婉转的间奏。
一个人,竟能这样从容地,涉过四片截然不同的、浩瀚的文学沧海。她不是惊涛,不是巨浪,她是一叶姿态极美的轻舟,于不同的风涛月色下,摇曳出不同的光影。她将自己融进去,成了那梦的一部分,也让那梦,因她而有了可以触及的体温与轮廓。
戏里的红颜,似乎总难逃薄命的谶语。她演尽了那些早夭的、漂泊的、心事重重的美,最后,连自己的结局,也染上了一抹相似的、苍凉的韵脚。六十一岁,对于一个演员,对于一个女人,都算不得长寿。仿佛上天也吝啬,不肯将那易碎的美,在人间多留片刻。
窗外的光,不知何时已变得昏黄,软软地瘫在地上,像一匹褪了色的旧锦。没有风,树叶都僵着。寂静忽然有了体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我忽然想起《红楼梦》里,宝玉那句痴话。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何晴演过的那些女子,哪一个不是水做的呢?秦可卿是温泉,暖而惑人;怜怜是山涧,清浅活泼;小乔是江水,沉静而深;李师师是夜露,华美而凉。而她本人,大约便是那汇聚了所有水性之灵的一泓清潭,静默地映照着四个时代的月光与烽烟,最终,也像水一样,静静地蒸发了,归于太虚。
夜,终究是全然暗下来了。远处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是人间不夜的证据。而属于她的那盏灯,那盏曾在无数个夜晚,透过一方荧屏,温柔地照亮过许多人梦境边缘的灯,寂然地熄了。
一个演梦的人,终于也走入了永恒的梦境。她谢幕的姿态,想必也如她台上那般,安静,柔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古典的哀愁。只是这一次,台下再也没有如潮的掌声与泪水,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夜,为她拉上了最后的帷幕。
水归水,尘归尘。荧屏上的光影会褪色,胶卷也会老化,但有些惊鸿一瞥的形象,却因了那演绎者骨子里的魂,而得以在记忆的河流里,获得一种湿漉漉的、永恒的重生。
再见了,造梦的伶人。四场大梦已然圆满,人间,恕不远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