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网上有个帖子挺火的,说回头看看1982年北影厂拍的那部《孔雀公主》,里头的王子唐国强确实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可演孔雀公主的李秀明,却被形容成“虎背熊腰”,一点没有公主该有的纤细柔软。 发帖的人还感叹,看看人家杨丽萍,那才是“天生的孔雀公主”。 这话一出,算是把一桩四十年前的旧案,又摆到了今天的审美台面上。 导演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挑中了以演“工农兵模范”出名的李秀明来演这位神话里的仙女呢? 这选角,真的失败了吗?
要聊清楚这事儿,咱们得先把时间拨回到1982年。
那一年,由北京电影制片厂和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联合摄制的神话爱情电影《孔雀公主》上映了。
电影改编自傣族神话传说《召树屯》,讲的是傣族王子召树屯和孔雀公主喃穆诺娜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故事。 片子拍得挺用心,还拿了第三届中国电影金鸡奖的最佳特技奖,后来在1985年,又得了捷克第十四届儿童电影节的大奖水晶蝴蝶杯。 在当年,这可是一部制作精良、带有浓郁民族特色的“大片”。
电影里的王子召树屯,由当时刚满三十岁的唐国强饰演。 必须得说,这个角色,几乎成了唐国强演员生涯里一个标志性的转折点。 在这之前,他因为电影《小花》里英俊的表演,被同剧组的陈冲开玩笑叫“奶油小生”。 而《孔雀公主》里的王子,皮肤白皙、相貌精致、柔情似水,更是把“奶油小生”这个标签给他牢牢地焊在了身上。 有文章回忆,这个王子“帅到‘没朋友’”。 用今天的眼光看,唐国强版的召树屯,剑眉星目,气质贵气又带着点书卷气,确实符合很多人对古代王子的想象。 但也正是这个过于成功的俊美形象,让唐国强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困在“奶油小生”的定位里,急于寻求转型,甚至为此感到困惑。
那么,站在他身边的那位孔雀公主喃穆诺娜呢?
饰演者李秀明,比唐国强还小两岁。 在接拍《孔雀公主》的1982年,李秀明是什么状态?
她可不是什么新人。
1975年,她就凭借主演电影《春苗》一举成名,那个清秀灵动的“田春苗”形象深入人心。 到了1981年,她的事业达到一个高峰,凭借在《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中饰演的四姑娘许秀云,她一举拿下了第二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主角奖和第五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主角奖,成了名副其实的“双料影后”。 那时候,她和刘晓庆、张金玲并称“北影三枝花”,是家喻户晓的明星,杂志封面上的常客。
所以,当1982年《孔雀公主》上映时,李秀明已经是拥有极高国民度和票房号召力的实力派女演员。 她饰演的孔雀公主,在当时的主流媒体和观众那里,得到的评价并非“虎背熊腰”。
当年的《电影创作》杂志评价该片“深情含蓄地刻化了公主优美的形象,揭示出她纯洁善良、热情奔放的性格”。
很多老观众回忆起来,用的词是“仙气十足”、“温柔清丽”、“最美孔雀公主”。 央视国际曾评价李秀明“论外形她不是突出地漂亮,但气质纯净,具备一种震撼力”。 《电影评介》则说她“在冷漠平淡的表面,蕴含着炽烈的激情”。 显然,在八十年代初的审美体系里,李秀明用她那双“纯净”、“清澈”的眼睛和含蓄内敛的表演,塑造了一个善良、隐忍、富有内在力量的公主形象,这个形象是立得住,并且被广泛接受的。
那么,“虎背熊腰”这个印象是从哪儿来的呢? 这可能涉及到两个层面的对比。 第一个层面,是李秀明自身的角色谱系。 在《孔雀公主》之前,她最深入人心的角色,无论是《春苗》里的赤脚医生,还是《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里的农村妇女四姑娘,都是扎根泥土、坚韧朴实的劳动女性形象。 她的美,是一种健康的、朴素的、带着生命力的美,与神话传说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体型预期,确实存在差异。 当观众带着对“工农兵”形象李秀明的记忆,去看她披上羽衣演公主时,那种反差感可能会被放大。
第二个层面,也是更关键的对比,来自于一个后来出现的、更强大的参照系——杨丽萍。 这里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时间线。 电影《孔雀公主》上映是1982年。 而早在1979年,当时还在西双版纳州歌舞团的青年舞蹈演员杨丽萍,就因为在舞剧《孔雀公主》(原名《召树屯与喃木诺娜》)中饰演女主角而一鸣惊人。 这部舞剧获得了文化部的创作一等奖。 到了1986年,杨丽萍自编自演的独舞《雀之灵》在全国舞蹈大赛上轰动一时,她凭借这个作品彻底奠定了自己“孔雀公主”乃至“孔雀女王”的舞台艺术形象。
杨丽萍自己曾对比过这两个作品,她说当年跳的舞剧《孔雀公主》,“它是一个民间神话传说,跟《天鹅湖》很像,它讲的就是公主和王子怎么相爱,然后坏人怎么破坏”,叙事传统,符合当时的审美。而《雀之灵》则完全不同,它是“要表现孔雀本身的那种精髓和那种灵气”,是一个从舞蹈本体出发的、高度抽象和精神化的作品。 杨丽萍用她修长到极致的手臂、柔软无骨的腰肢、灵动的手指,以及那种与自然生灵融为一体的空灵气质,重新定义了“孔雀”乃至“孔雀公主”在视觉上的美学标准。 这种标准是舞蹈艺术的、是肢体语言的、是符号化的。
于是,问题就变得复杂了。 当我们今天回过头,用杨丽萍在《雀之灵》及其后无数作品中塑造的那个纤细、灵动、不似凡人的“孔雀精灵”形象,去衡量1982年李秀明在故事片里饰演的“神话公主”喃穆诺娜时,这种对比本身是否公平? 电影演员李秀明,和舞蹈家杨丽萍,她们是在用同一种“语言”诠释同一个角色吗?
显然不是。 电影《孔雀公主》是一部114分钟长的叙事作品。 李秀明的任务,是通过台词、表情、肢体动作和情感变化,在两个小时里完整呈现一个角色的性格成长和命运起伏。 她需要让观众相信,这位公主是善良的、是勇敢的、是为爱可以牺牲的。 她的美,需要融入叙事,服务于人物塑造。 而杨丽萍的“孔雀”,尤其是在《雀之灵》中,是一个去叙事化的、高度凝练的审美符号。 她的美,是瞬间的、极致的、直击感官的形体美学。 一个是在“演”一个关于孔雀公主的故事,一个是在“成为”孔雀的精灵。 两者的艺术载体、创作目标和评价维度,从根本上就不同。
再把视线拉回到1982年那个具体的选角时刻。
导演朱今明、苏菲、邢榕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选择? 他们要拍的是一部投资不菲、带有民族史诗色彩的神话爱情片。 女主角需要扛票房,需要有广泛的观众缘,需要有扎实的表演功底去支撑一个相对复杂的角色弧光。 同时,这个角色又要求演员具备一种“纯洁善良”的内在气质。 放眼当时的中国影坛,刚刚夺得双料影后、正处于事业巅峰、且以“气质纯净”著称的李秀明,难道不是一个非常合理,甚至堪称“顶级”的选择吗?选用她,是基于电影工业规律、市场考量与演员特质综合判断的结果。 用今天的话说,李秀明就是那个年代的“顶级流量”兼“实力派”。
而“纤细柔软”的舞蹈身体,并非当时选择电影女主角的第一甚至必要标准。
那个年代的银幕审美,崇尚的是一种健康的、阳光的、富有生命力的美。
李秀明圆润的脸庞、明亮的眼睛、端庄的体态,恰恰符合这种主流审美。 所谓“虎背熊腰”,更像是一种后世在以“白幼瘦”为主流、且受到杨丽萍式极致形体美学深刻影响下的审美回溯与评判。
事实上,唐国强和李秀明在《孔雀公主》中的合作,并非一蹴而就。 早在1980年,两人就在电影《今夜星光灿烂》中有过合作。 制片方选择他们再次搭档,看中的正是他们之间已经建立的默契和化学反应,以及他们各自强大的市场号召力。 这部电影在当年取得了成功,获奖就是明证。 它满足了当时观众对于神话爱情、异域风情和精美画面的观影需求。
一场跨越了四十年的讨论,让我们看到了审美标准的流变。 1982年,人们走进电影院,看到的是王子与公主战胜邪恶的经典爱情故事,欣赏的是李秀明眼中那份“纯净”和唐国强脸上的“俊美”。 而四十年后,我们站在了杨丽萍用一生筑起的“孔雀”美学高塔之下,回头审视那个胶片里的公主,便难免会觉得她“不够纤细”、“不够仙气”。 这究竟是李秀明的失败,还是时代滤镜的转换? 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两种不同艺术形式在完成各自使命时,所呈现的必然差异?
李秀明的喃穆诺娜,是那个特定年代电影工业体系下,用表演叙事塑造出的“公主”。 她承载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她的价值在于完整地讲述了一个故事,塑造了一个可信的角色。 而杨丽萍的孔雀,是舞蹈艺术殿堂里,用身体语言淬炼出的“精灵”。 她的价值在于突破了形体表达的边界,创造了一种永恒的美学意象。 她们一个在故事里,一个在韵律中,本就不该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量。 当我们争论谁更像“孔雀公主”时,或许忽略了,她们本就是同一神话母题在不同艺术维度上的精彩回声。 一个提供了情感的沉浸,一个提供了美学的震撼。 电影需要前者,而舞蹈追求后者。 所谓选角的“失败”与否,或许从一开始,就问错了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