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薛晓路以《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撕开了家庭暴力的冰山一角,让肢体暴力背后的伤痛被大众看见。今年,她携新作《危险关系》再度聚焦亲密关系中的伤害,将镜头对准更隐蔽、更具迷惑性的PUA精神操控。
在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薛晓路畅谈剧集创作的初心与历程。作为母亲的她,北大牟林翰PUA案所带来的震撼以及对受害人家属的共情,成为此次创作的直接动因。为了精准还原PUA真相,她和团队匿名卧底PUA培训班搜集一手素材,邀请多领域专家担任顾问。
然而,面对剧集播出后引发“消费女性苦难”的质疑,薛晓路坚信现实主义影视作品的必要性。她坦言,直面被遮蔽的黑暗、呈现真实的苦难,并非消费苦难,而是为了让受害者被看见、被保护,推动社会对PUA的重视与反思。就像《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推动家庭暴力相关变革那样,一直想用作品的力量助力社会进步。
导演、编剧薛晓璐
【对话】
两部剧的一脉相承与差异
澎湃新闻:这部剧常被拿来和《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做对比。与传统的家庭暴力相比,以PUA为代表的精神操控,其危害性和复杂性体现在哪些方面?
薛晓路:我不回避这个对比,甚至在创作时,也想让两部作品有一脉相承的地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是老师和医生的设定,《危险关系》也沿用了,只是专业和领域不同。20多年前做《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时,更加凸显肢体暴力行为,没有特意去强调它背后的语言暴力、精神打压,所以这些东西就被遮蔽了。
另外,那时候的精神暴力还没有在全社会取得共识,大家觉得只是吵架、脾气不好。而且那时候PUA还没大范围传入中国,2007年左右才进来,2010年开始在国内商业化、规模化发展,2018年达到高峰期,甚至像职业培训一样,有机构拿到1.3亿元的融资、准备上市,员工最多的时候达400多人,声称一年为8万多男性解决所谓恋爱问题。以前的语言暴力可能是偶发、个体性的,现在的PUA是成体系、可教授、可传播的,是更隐蔽、更现代化的精神暴力,危害更大。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男主安嘉和被网友称为“童年阴影”
澎湃新闻:无论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中的安嘉和,还是《危险关系》中的罗梁,施害者都是体面的职业精英,精英式施害者是刻意设计吗?
薛晓路:我分两方面来说。第一,PUA 培训、杀猪盘的底层逻辑,就是打造精英人设来降低受害者警惕。我们查过大量杀猪盘案例,受害者很多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他们更容易信任和自己阶层、学历相近,有优质身份背书的人,防备心会自然降低。PUA课程第一步就是教打造人设,包装成行业精英、高学历、儒雅、爱健身、生活有品位,再加上红酒、旅游、公益爱心这类标签,我们剧中给夏燚设置的海难救援志愿者身份,就是基于这样一种事实的艺术化处理。
人天生有慕强心理,听到对方是大学教授、老师、医生、企业高管,会本能觉得他聪明、自律、靠谱,防范心会变低。罗梁这个角色,既有这套精心设计的精英外壳,又有真实的医生职业加持,迷惑性会更强。塑造罗梁时,我们也参考了现实中的一个传说:在PUA圈子里,有个把国外多种理论整合成“五步陷阱法”,在国内广泛传播的神秘人物。他在国家开始打击PUA之前突然消失,至今身份成谜,有传闻说他是律师,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但我觉得无风不起浪,大概率是有原型的,我们也把这个背景用到了角色创作里。
《危险关系》剧照
澎湃新闻:《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中,梅湘南的反抗更多依赖于物理空间的逃离和外部救助。而在《危险关系》中,颜聆的破局则始于自我意识的重构和认知体系的反击。这种从“逃离”到“认知重建”的转变,是想体现当代女性意识提升吗?
薛晓路:可以这么解读,但我们不是为了迎合思潮。其实梅湘南最后一次逃离,也是自我意识觉醒,她被打至流产、坐轮椅,假装瘸腿偷偷康复、记机票信息,是靠自己的内核支撑逃跑。但20年前的社会环境,家暴报警不接、离婚判不了,她没有外界支持,只能逃亡。
现在的颜聆,则在警方的帮助和保护下觉醒、反击、收集证据。这体现了社会的进步:现在有心理疏导、法律援助,社会支持系统比20年前有效。但精神暴力依然太隐蔽,施害者站在道德高点,话术天衣无缝,受害者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施害者甚至没有羞耻感,只剩得意,这也是我们想警示的。
现实主义创作者的责任,就是看见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澎湃新闻:这部剧的创作初心是什么?听说北大牟林翰PUA案件对你触动很大?
薛晓路:确实是这个案子给了我创作动因。当时看了女孩出事后的媒体报道,里面有一些二人的微信聊天截图,特别震惊。她很漂亮、很优秀、性格也很好,前面的回复特别正,牟林翰说她丢掉了最珍贵的第一次,她还说“最珍贵的是我的未来”,能看出来她是个内核很正、很坚定的姑娘。可短短一年左右,就走到了那样的地步,让人后背发凉。我女儿那时候也差不多十九二十岁,不敢想象正常谈恋爱会碰到这种事,特别恐惧,所以开始关注PUA这个话题。
澎湃新闻:现实中很多无意识的精神霸凌更普遍,为什么剧集里没有呈现这部分?
薛晓路:我们想先厘清PUA的边界。现在PUA这个词被泛化了,职场、父母关系里,一句批评、重话,大家就说“被PUA了”,但这不是真正的PUA。真正的PUA核心是动机:施害者有意打压,让对方产生自我怀疑、内疚、不自信,最终实现完全掌控。普通批评、指责,没有这个恶意动机,就不算PUA。传统家庭暴力里的语言暴力,可能有PUA倾向,但施暴者未必是刻意、系统地掌握了这套技巧,很多是自发、性格里的恶劣输出。我们这部剧聚焦的是刻意、成体系的精神操控,所以没有呈现无意识的精神霸凌。
《危险关系》剧照
澎湃新闻:有声音说你拍女性受难是“消费苦难”,你怎么回应?
薛晓路:我对这种说法根本不屑一顾。首先我也拍过很多女性快乐、幸福的故事,不是只拍苦难。其次我做的是现实主义创作,鲁迅说“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现实主义创作者的责任,就是看见被遮蔽、被隐藏的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拍战争片不是消费战争苦难,是为了铭记残酷、珍惜和平。我拍这些女性的困境,是为了让她们被看见、声音被听见、利益被保护。《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播出后,推动了家庭暴力有警必接,原来家暴报警警察不接警、离婚不判离,这部剧播出后推动了司法和社会层面的介入,这是实实在在的助力。
现在PUA相关的精神暴力,法律惩戒依然很弱,牟林翰案是我知道的目前唯一的精神暴力入刑的典型案例。湖北女孩被PUA卖房贷款79万给男友买车,后跳楼自杀,施害者无惩罚;广东男孩被PUA每天给女友转钱666元,后烧炭自杀,施害者无惩罚;20岁二次元画手“玫瑰机关枪”被PUA自杀,男友也无惩罚。甚至PUA培训机构被查处,也只是行政拘留5天、罚款5万,被学员举报也只是退学费。犯罪成本几乎为零,这才是更可怕的现实。
澎湃新闻:当下影视行业为讨好女性,拍了很多大女主爽剧,有些观众看习惯了,反而看不了所谓女性“受难”的剧。
薛晓路:对,很有可能。这让很多年轻人活在虚构的泡泡里,完全脱离真实生活。他们可能会说“现实生活已经够累了,只想在剧里被抚慰、躺平”,这种需求不是不对,也应该有作品提供这类情绪价值。但与此同时,确实也必须有作品去直面、去关照真实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
薛晓路在拍摄现场
选演员时,希望角色能带给观众陌生感
澎湃新闻:剧中对PUA产业、心理治疗的呈现都很专业,有信息提到你的母亲是心理医生,她是否为剧本提供了专业心理学建议?
薛晓路:这是谣传,我妈妈不是心理医生。但我们在所有专业环节都非常严谨,找了心理学、公安、律师等各领域专家做顾问,每个细节都严格把关。我们的编剧之一因为写这部戏,对心理学特别感兴趣,还专门去北师大读了心理学培训课程,现在已经可以独立接心理咨询了。
采访过程中,为了解PUA培训内幕,我们还匿名报班、买课程、进微信群/QQ群卧底,拿到了真实的PUA课件、聊天记录,我手机里现在还有当时那种特别恶劣的截图。剧中的“五步陷阱法”“猎物”“TD(推倒)”“甩尾”这些暗语,都是他们真实在用的。拍培训班戏份时,很多群演都很认真地在听,还问“真有这种班?在哪上?”,所以这种东西真的特别有迷惑性,后来道具手册我们都严格收回,防止恶意传播。
澎湃新闻:用视听语言呈现无形的精神绞杀很困难,剧中用投屏分析、弄断仓鼠腿等外显方式体现罗梁内心的变态,是怎么考虑的?
薛晓路:生活中这种变态是不是真的有一些奇特的外显方式,我不知道,这是实在话,因为我们采访到一些受害者,但采不到施害者,无法确定他们私下的状态,但这恰好给了我们创作空间。
投屏本身是生活里正常的行为,我现在眼花了,看剧本也会投屏。放在罗梁身上,家是他自我安全感比较足的空间,我们要找的是既合理又让人不适的细节:他把丁志波公司的宣传片拍回家反复看、投屏分析颜聆的聊天对话框,都是在自己的私密空间里,展现不为人知的异常。坏人在私下里,没必要伪装成完美好人,这些细节是为了建立人物的两面性,让观众感受到隐隐的不安。
罗梁投屏分析颜聆的聊天对话框
澎湃新闻:吴慷仁饰演的罗梁是个有魅力的反派,甚至有观众说“被这样的人PUA也愿意”。你担心过这个风险吗?为什么选吴慷仁来演?
薛晓路:这个风险正是我想要的,它恰恰说明危险无处不在。我们在设计女主角颜聆时,刻意把被PUA的门槛提到最高:她是大学老师,有理性、有逻辑、有能力;她是单亲妈妈,情感上不算小白,抗压和应对外界的能力比普通女性更强;加上年少有过糟糕经历,她对男性的防范心本就比一般人更重、更谨慎,篱笆扎得更紧。可就算是这样的女性,遇到刻意围猎的猎手,依然会一步步陷进去。我们就是要让观众信服、能共情,真切感受到:这样的人都会中招,换作是我,也可能逃不掉,这正是这部作品的意义。而且坏人就必须“挂相”吗?就必须让人一看就远离吗?就像反腐剧里的贪官,台上个个道貌岸然,不影响他们私下腐败。一个有魅力的人,把魅力用在操控上,危害性更大。
我选演员时,一直希望角色能带给观众陌生感。比如孙俪,她常演杀伐四方的大女主,这次希望挖掘她身上破碎、柔弱、收敛的一面,和以往形象完全不同,这就是陌生感。罗梁这个角色也一样,吴慷仁演技很好,但在大部分观众心里没有固定的角色印象,观众不会被过往形象干扰,能更纯粹地看见罗梁这个人,而不是带着固有标签去看演员,这对这个极具迷惑性的反派来说至关重要。
澎湃新闻:观众很喜欢“前夫哥”这个角色,觉得他是剧中的温暖担当,为什么塑造这样一个人物?
薛晓路:前夫哥不是完美人设,他普通、不帅、家里乱糟糟,有普通人的小缺点,但他善良、可靠、正直。我们想通过他告诉观众:现实里不是只有扭曲、病态的人,大部分男性、大部分亲密关系都是健康正常的。剧中除了前夫哥和方芳,周律师和侯师兄的夫妻关系也很美好、很舒服。我们不是只写黑暗,也在呈现正常的、有人性的普通人的温暖和光明。
“前夫哥”深受好评
澎湃新闻:虽然写了温暖的普通人,但结局并不是传统的圆满结局,徐枫还在继续PUA,这样设计的用意是什么?
薛晓路:这就是现实,直到今天,这些东西依然存在,留一个这样的结尾,就是为了保持警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