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如心酒店的窗帘,维多利亚港的薄雾还没散尽。楼下荃湾公园里,已经有老人在打太极。我转身下楼,走进公园,抬头便看见两座并立的高楼——如心广场。一座高耸入云,一座稍显温婉。它们的名字,一个叫Teddy Tower,一个叫Nina Tower。
如心酒店的英文名,就叫Nina Hotel。
Nina是谁?为什么一座酒店、两座高楼,都要以她命名?
这背后,藏着一段比TVB商战剧更跌宕、比言情剧更深情的香港传奇。
1937年,龚如心出生于上海。原籍浙江温州的她,父亲在一家英资油漆厂供职,而这家厂的代理商,恰好是王家。龚如心2岁时就认识了比自己大3岁的王德辉,两人青梅竹马,早早便私订终身。
1949年,一场沉船意外夺走了龚如心父亲的生命。家道中落,18岁的她只身赴港投靠王家。1955年,在她生日那天,她嫁给了王德辉。
婚后,夫妻二人联手创业。1960年,他们共同创办了华懋集团。起初经营西药、化工原料,后来代理石油工业产品、农产品及饲料,生意越做越大。很快,他们把目光投向了当时方兴未艾的香港房地产业。
王德辉和龚如心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模式:从买地、建房到销售、租赁、管理、提供按揭,全部自己包揽。这在当时的香港地产界,是石破天惊的一步。
到了20世纪70年代,华懋已成为香港最大的私营地产商之一。全港有华懋标志的楼宇随处可见。
然而,那时的龚如心,几乎从不公开露面。她站在丈夫身后,参与所有重大决策,却把聚光灯全让给了王德辉。媒体称她是“王德辉背后的女人”。
命运的转折来得残酷。
1983年年初,王德辉与龚如心在山顶百禄径的独立洋房驾车上班途中,被持刀枪的匪徒绑架。匪徒把王德辉塞进一个大冰箱运走,放回龚如心,让她筹钱赎人。龚如心如数汇去1100万美元,王德辉获释。
1990年4月,噩梦重演。王德辉再次被绑架,这次匪徒索要6000万美元。龚如心按指示存入3000万美元,但绑匪突然取消账户,王德辉从此杳无音讯。后来警方抓获绑匪,供认王德辉已被抛入大海。
龚如心派人四处搜寻,始终没有找到丈夫的遗体。她始终不愿相信王德辉已死,此后的十几年里,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但华懋集团不能等。1990年,53岁的龚如心走出幕后,独自扛起了整个商业帝国。
外界很快发现,这位女掌门人太特别了。
她身高仅1米5左右,喜欢穿短裙、扎两条小辫,笑容灿烂,像个小姑娘。媒体给她起了个外号——“小甜甜”。
她的商业手腕却一点不“甜”。1994年,她斥资逾40亿港元,一口气鲸吞香港中区多栋商厦,成为“中环女地王”。她投资英国房地产,入股双汇集团,让濒临破产的企业一年就拿到3000多万元红利。她将华懋从本土地产商,扩展为横跨酒店、工贸、娱乐的跨国集团。
1997年,她成为全球最富有的华人女性,资产70亿美元。2004年,《福布斯》公布她为亚洲女首富。
然而,这位女首富的生活节俭得令人咋舌。
她每月个人花销不足3000港元。她不爱上街购物,好多衣服是朋友亲手做的。她不去美容院,自己剪头发。她爱吃麦当劳和肯德基,出差时一个人在房间里吃点青椒、胡萝卜小菜。她不允许餐桌上的浪费,吃不完的菜一定打包带走。她的四部车里,最好的只是一辆凯迪拉克。
但对自己“抠门”的她,对慈善却无比慷慨。
20世纪90年代起,她捐建养老院,为华东水灾捐款300万港币。她设立“如心农业奖励金”,每周奖励一名普通农民。她在哈佛大学设立“龚如心学者奖”,每年资助25名中国内地官员赴美培训。她向中国老区建设促进会、孤残儿童救助基金捐赠数千万元。她还出资建设“社工·如心家园”,收留父母双双辞世的艾滋病致孤孤儿。
2007年,她获得“中国慈善终身成就奖”。
龚如心心中,一直有一个执念。
1994年,她宣布要在荃湾兴建一栋108层、楼高522米的“如心广场”。她计划用40亿港元现金一次性支付。她想送给王德辉——那将是一座世界第一高楼。
然而,香港地政总署很快通知她:大厦高度会干扰赤鱲角机场的航班升降,该区楼高不得超过324米。
梦想破碎了。但龚如心没有放弃。她将广场设计改为一高一低两座塔楼,中间用一座透明的玻璃桥连接。高的那座88层,以王德辉的英文名命名——
Teddy Tower
;矮的那座42层,以她自己的英文名命名——
Nina Tower
。
她说:
Teddy永远比我高。
两座楼并肩而立,像极了他们的一生——他曾经是她的天,他走后,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座山,却依然让他站在更高的位置。
这座如心广场,因为高度限制等种种原因,建造过程一拖经年,华懋为此缴付了1.75亿港元的罚款。但龚如心从未后悔。2007年,如心广场终于落成。
也就是那一年,70岁的龚如心因卵巢癌在香港养和医院病逝。
去世前三年,2004年她被确诊为卵巢癌晚期。2005年,她终于在漫长的官司中胜诉,确认继承了王德辉超过400亿港元的遗产。那场官司,是她的公公王廷歆起诉她伪造遗嘱——最终终审法院判她胜诉。
而她自己,也留下了一份中文遗嘱,签署于2002年。遗嘱中,她将所有财产拨归“华懋慈善基金”,并希望基金交由联合国秘书长、中国国务院总理和香港特首组成的管理机构监管,设立“中国的类似诺贝尔奖”的奖项,用于慈善和公益。
她去世后,又一场遗产争夺战打响。风水师陈振聪拿出一份2006年的遗嘱,声称自己是龚如心的秘密情人。法庭最终裁定那份遗嘱系伪造,陈振聪因伪造遗嘱等罪名被判刑12年。
而华懋慈善基金与香港律政司之间关于“遗产是赠与还是慈善信托”的官司,一直打到2015年。最终法院判定基金只是受托人,必须严格按照龚如心的遗愿,将遗产用于慈善。
到今天,如心广场依然矗立在荃湾海滨,如心酒店也遍布香港。每一位住进Nina Hotel的客人,或许都不会想到,那个梳着双马尾、笑容灿烂的女人,曾在这里失去一生挚爱,又在这里建起了一座商业王国,最后把一切都还给了这个世界。
有人问:龚如心这一生,最了不起的是什么?
是百亿身家?是亚洲女首富的头衔?是那些慈善捐款?
我觉得都不是。
最了不起的,是她失去一切之后,依然选择站起来。
18岁丧父,远走他乡;53岁丧夫,独自撑起帝国。她没有沉溺在悲伤里,没有躲在豪宅里哭泣。她扎起小辫,穿上短裙,笑着走进商场,和男人拼杀,赢下一场又一场战役。
她一生节俭,却把数十亿捐给素不相识的人。她一生爱着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已经不在,她也要为他建一座世界最高的楼——如果不行,那就建两座,让他永远比她高。
所以,如心酒店叫Nina Hotel。
因为Nina这个名字,代表的不是女首富,而是一个女人面对命运最硬气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