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里都传我有后台,我亲爸来剧组接我吃饭,视帝提出蹭饭,饭桌上我爸:“见笑了,惯得她嘴挑得很”,视帝挑眉:“没事,我惯的”

内地明星 2 0

“叶晚,你被换掉了。”

经纪人陈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得像冰。

“制片方刚打来的电话,说林薇薇带资进组,点名要你那个角色。”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没有为什么。”陈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敷衍,“小叶,这个圈子就这样。你没背景,没靠山,有张漂亮脸蛋和科班出身顶什么用?人家林薇薇一句话,就能让你三个月白准备。”

“可是合同……”

“合同?”陈姐在那边似乎笑了一下,“违约金人家照赔,双倍。小叶,认了吧。晚上有个饭局,李导也在,你来陪一杯,我给你争取个女五号。”

我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租住的这间小公寓在二十三楼,看下去,车流像发光的河。可我站在这里,只觉得冷。

我叫叶晚,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三年。

在同学和老师眼里,我是那一届最有灵气的一个。毕业大戏演《雷雨》里的繁漪,台下坐着来挑人的导演和制片,谢幕时掌声响了很久。教台词的老教授拍着我的肩,说:“叶晚,你是吃这碗饭的。”

那时我也这么以为。

直到真正跳进这个圈子,才发现“灵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比不过一张会来事的嘴,比不过背后能砸钱的金主,比不过那些盘根错节、你听都没听过的“关系”。

我签的“星光传媒”是个中型公司,资源有限。经纪人陈姐手下带着七八个艺人,像我这种没背景又不愿“豁出去”的,自然被排在末尾。三年,我演过网剧里活不过三集的白月光,演过都市剧里女主角的闺蜜甲,最好的一个机会,就是刚刚被换掉的这部上星剧女三号——一个很有层次的反派,我读了原著,写了上万字人物小传,和表演老师磨了两个月戏。

然后,林薇薇一句话,就没了。

林薇薇是这两年蹿红的小花,靠一部古装甜宠剧有了姓名。圈里传她背景硬,具体多硬,没人说得清。我只知道,她看上的角色,没有得不到的。

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月度账单。房租、水电、表演课学费、置装费……卡里余额又见底了。下个月如果还没进组,我可能得去接那些更廉价的商演,或者回老家?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噤。

我不能回去。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陈姐说的饭局。

地方是个私密性很高的会所,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是李导,一个拍过几部收视不错家庭剧的导演,旁边是制片人王总,再旁边就是林薇薇。她穿一身当季高定,妆容精致,正侧头和导演说着什么,笑靥如花。

我进去时,她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没到眼底。

“叶晚来了?”陈姐站起来招呼,把我按在靠近门边的位置,“来,给李导、王总、薇薇敬杯酒。”

我端起酒杯。

“李导好,王总好,薇薇姐。”

林薇薇这才正眼看我,举起杯,声音甜甜的:“叶晚是吧?我听陈姐提过你,科班出身,演技很好。这次的事……不好意思啊,我实在太喜欢那个角色了。你不会怪我吧?”

满桌的人都看着我。

我指甲掐进掌心,脸上挤出笑:“薇薇姐说笑了,角色当然是适合的人演。”

“你看,多懂事。”王总哈哈笑着打圆场,“小叶啊,以后机会多的是。李导新剧里还有个角色,戏份不错,回头让陈姐把本子给你看看。”

“谢谢王总。”

那顿饭吃得食不知味。我像个摆设,在他们谈论投资、收视率、谁谁谁又搭上了什么线时,安静地坐着,适时地陪笑。李导的手偶尔“不经意”地搭在我椅背上,我借着倒酒,不动声色地挪开。

林薇薇一直没怎么再跟我说话,直到散场时,在洗手间补妆,她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涂口红。

“叶晚,”她从镜子里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陈姐没教过你规矩吗?”

我拧开水龙头:“什么规矩?”

“有些角色,不是你能碰的。”她合上口红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次是个教训。以后眼睛放亮些,看清楚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

我关掉水,抽出纸巾擦手,没接话。

她似乎觉得无趣,拎起包:“对了,李导那个新剧的女五号,我给你‘推荐’了。好好演,说不定能混个脸熟。”

她踩着高跟鞋出去了,留下浓郁的香水味。

我最终还是接了那个女五号。

一个镶边的工具人,女主角的同事,台词加起来不到三页纸。陈姐说,有戏拍就不错了,至少能露脸,有报酬。

进组那天,我在化妆间又碰到了林薇薇。她是女一号,有自己的独立化妆间,但偏要跑到公共化妆间来,前呼后拥,几个助理围着。

“哟,叶晚。”她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给她上妆,眼睛斜瞟过来,“你也在这个组啊?演哪个角色?哦——想起来了,那个小同事。”

旁边的几个小演员发出低低的笑声。

化妆师正在给我弄头发,动作有点重,扯痛了我的头皮。我没吭声。

“薇薇姐人真好,还记着我们这些小角色。”一个演丫鬟的女孩凑趣道。

“都是同事嘛。”林薇薇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化妆间里的人都听到,“我就是心软,看不得有潜力的人被埋没。能帮一把是一把。”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带着刺。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要让我,让所有人知道,在这个剧组,谁才是中心,谁可以随意拿捏谁。

我没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平静的脸。

三年了,这样的场景我经历过不少。明里暗里的排挤,轻飘飘的嘲讽,资源被截胡,功劳被顶替。一开始会愤怒,会委屈,会躲在被子里哭。后来就麻木了,只是心里那团火还没灭,只是烧得更加沉默,更加顽固。

化妆师终于弄好了我的头发,平淡地说:“好了。”

我看着镜子。里面的女人有一张足够上镜的脸,眉眼清澈,但因为连日来的压力和睡眠不足,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对自己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快消失。

没关系,叶晚。我对自己说。

路还长。

拍摄并不顺利。

我的戏份很少,但几乎每次和 L 薇薇有同框,都会出点“意外”。

要么是她站位“不小心”挡住了我大半边脸,要么是走戏时她即兴加词,打乱我的节奏,导致我 NG。导演对她很客气,每次都说“薇薇情绪很对,叶晚你接稳一点”。

有一次,拍一场办公室争吵的戏。我的角色是劝架的路人甲,台词只有一句“你们别吵了”。开拍前,林薇薇笑着对导演说:“导演,我觉得这里情绪可以更激烈一点,叶晚来劝,我是不是应该更生气,推开她?”

导演点头:“可以试试。”

正式开拍。林薇薇情绪激动地指着我骂,然后狠狠推了我一把。那力道极大,根本不是演戏该有的力度,我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好几步,腰撞在实木办公桌的尖角上,疼得瞬间冒了冷汗。

“卡!”导演喊,“薇薇推的力度有点过,叶晚你没事吧?表情控制一下,重来。”

我撑着桌子站稳,后腰火辣辣地疼。林薇薇已经恢复了笑容,走过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哎呀,不好意思,入戏太深了。叶晚,你还好吧?”

我抬眼看着她。

她眼里没有丝毫歉意,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没事。”我说,声音很稳。

那一整天,后腰都在隐隐作痛。晚上回酒店房间,撩起衣服一看,撞到的地方已经青紫了一大片。

我拿着剧组发的廉价红花油,慢慢地揉,药油刺鼻的味道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腰还疼吗?”

是林薇薇。

我没回,直接删了短信,把号码拉黑。

窗外是影视城仿古建筑的屋檐,挂着红灯笼。远处有夜戏的剧组在打光,一片喧嚣。而我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决定报考戏剧学院的时候,和我爸大吵一架。

我爸,叶崇山。一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有分量的男人。实际上也很有分量——崇山集团的创始人,业务涉及地产、酒店、投资。在我妈去世后,他一度想让我学商科,将来接班。

可我想演戏。

他说戏子误人,说这个圈子浮华又肮脏,说我吃不了那份苦,受不了那份委屈。

我梗着脖子跟他吵,说那是我的梦想,说我不需要他管,说他眼里只有他的公司他的钱,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吵得最凶那次,他砸了我最宝贝的妈妈留下的唱片机。我摔门而出,抱着录取通知书,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这个城市。

三年了。我们没再见过面。只有每个月固定打到卡里的、数额不小的“生活费”,提醒我还有个父亲。我不用那笔钱,它就在卡里躺着,数字不断累积。我靠跑龙套、接小角色、打零工支付学费和生活费,很累,但有种幼稚的、与全世界为敌般的痛快。

我想证明,没有他叶崇山,我叶晚也能行。

可今天,撞在桌角疼出冷汗的那一刻,被林薇薇用那种眼神看着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这条路,是不是真的选错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姐。

“叶晚,明天有媒体探班,你机灵点,多给林薇薇做配,蹭点版面也是好的。还有,后天晚上投资方有人来,你准备一下,一起去吃个饭。”

又是饭局。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铺里,望着天花板。

腰还在疼。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开始疼了。

媒体探班日,剧组特意安排了几场重头戏。

其中一场,是我那个女五号和女一号林薇薇在茶水间的对手戏。剧情是女五号不小心把咖啡泼到了女一号的文件上,被女一号训斥。

很简单的一场戏。

开拍前,林薇薇的助理笑眯眯地端来两杯“道具咖啡”。我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温的。我看了助理一眼,助理移开了目光。

导演喊“Action”。

我按照走位,端着咖啡,心不在焉地往前走(剧情设定),然后“不小心”撞到迎面而来的林薇薇。

按照剧本,我手里的咖啡应该泼向她手中的文件夹。

然而,在碰撞的瞬间,林薇薇的身体极其轻微地侧转了一下角度,我手中杯子一倾——

深褐色的液体,大半泼在了她那条乳白色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纱裙上。

“啊!”林薇薇短促地惊叫一声,后退两步,看着裙子上迅速洇开的污渍,脸色瞬间变了。

“卡!”导演喊停,皱着眉头走过来,“怎么回事?叶晚你怎么搞的?泼到人了!”

“对不起导演,对不起薇薇姐,”我立刻道歉,语气惶恐,“我没拿稳……”

林薇薇的助理和化妆师已经围了上去,手忙脚乱地擦拭。林薇薇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裙子,肩膀微微抖动,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泪光盈盈,我见犹怜。

“叶晚,”她声音带着哽咽,看向我,又看向围过来的媒体记者们,“我知道,上次那个角色的事,你心里对我有气。可那是公司的安排,我也没办法……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冲我来,何必这样呢?这条裙子是品牌方借的,现在弄成这样,我怎么交代啊……”

她语无伦次,委屈至极。

瞬间,所有目光,媒体的长枪短炮,剧组工作人员探究的视线,全都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了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导演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是的,我……”我想解释,可刚才那一瞬间的碰撞,角度极其微妙,除了我和林薇薇,没人能看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而我手里这杯温咖啡,更是坐实了我“早有准备”的嫌疑——如果是冰咖啡或者热水,她可能会被烫伤,事情就闹大了。温的,正好,只会弄脏衣服,让她占尽委屈,让我百口莫辩。

“行了!”导演不耐烦地挥手,“先带薇薇去处理一下,换衣服。叶晚,你过来!”

我被叫到一边。导演沉着脸:“叶晚,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这是工作场合!你把私人情绪带到拍摄中,还故意损坏演员衣物,你知道这会造成多坏的影响吗?品牌方那边要是追究起来……”

“导演,我没有故意。”我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咖啡是温的,如果是故意报复,我大可以换更烫的。”

导演一噎,随即更怒:“你还顶嘴?现在事实就是薇薇的裙子毁了!这么多人看着,你让我怎么收场?今天的探班重点都被你毁了!”

“那请问导演,道具咖啡为什么是温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是常温水或者冰水,效果一样,还更安全。谁准备的?能不能查一下?”

导演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我的视线:“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你,今天先别拍了,回去好好反省!等剧组通知!”

我被当场停了戏。

媒体们兴奋地记录着这一切,闪光灯不停地闪。我能想象,不用等到晚上,“新人演员嫉妒当红小花,片场故意泼咖啡泄愤”的新闻就会出现在各个娱乐版块。

林薇薇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去换衣服了,经过我身边时,她侧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轻轻说:“跟我斗?自不量力。”

我站在原地,看着一片狼藉的“事故现场”,看着周围或同情或嘲弄的眼神,看着导演拂袖而去的背影。

后腰被撞到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陈姐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劈头盖脸一顿骂:“叶晚!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我让你蹭版面,没让你用这种方式上新闻!你现在马上给我发道歉声明,态度诚恳点,就说自己太紧张失手了,绝对不是故意的!听到没有?不然公司也保不了你!”

“我没做错,道什么歉。”我说。

“你!”陈姐在那头气得够呛,“行,你硬气!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电话被挂断。

我收起手机,慢慢走回临时休息的角落。我的戏服还没换,上面也溅了几点咖啡渍,像个可笑的污点。同组几个平时见面会点头的演员,此刻都远远避开,生怕沾上晦气。

世态炎凉,在这个圈子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坐在简陋的塑料凳子上,拿出手机。社交平台上,#林薇薇片场被泼咖啡#、#叶晚 道歉# 的话题已经爬上了热搜尾巴。点进去,热门是某娱乐媒体发的现场视频片段,剪辑得很有倾向性,只看到我“失手”泼出咖啡,和林薇薇委屈含泪的脸。评论里一边倒地骂我。

“心机婊!嫉妒我们薇薇!”

“这种十八线想红想疯了吧?”

“科班出身就这素质?恶心!”

“查了一下,叶晚,以前就爱抢角色,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道歉!滚出娱乐圈!”

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过来。明明我才是被抢了角色、被刁难、被设计的那一个,可现在,我成了千夫所指的恶人。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着巨大的无力感,从心底窜上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我想大喊,想辩解,想撕开这虚伪的一切。可我知道,没用。没有人会听。

“这就受不了了?”一个略带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猛地抬头。

是顾砚深。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我旁边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身姿挺拔。他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来。

顾砚深。这个名字,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是个传奇。三十岁,已经是三金视帝,演技、口碑、观众缘无一短板。更重要的是,他背景成谜,出道以来零绯闻,没人敢随便写他的黑稿,资源好到让人眼红,却从来都是片场劳模,低调谦和。他是这个剧的特别出演,戏份不多,但咖位摆在那里,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平时他独来独往,除了拍戏,很少和剧组其他人交流。

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我,更没想到他会过来。

“顾老师。”我站起身,没接那瓶水,声音有些干涩。

他也没坚持,把水放在旁边的道具箱上,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却好像能穿透我强装的镇定,看到内里的狼狈。

“热搜我看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剪辑过的。”

我一愣,看向他。

“这个圈子,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真的,有时候需要比假的更有耐心,更耐得住。”

“耐得住什么?”我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迷茫,“耐得住被冤枉?耐得住被抢走机会?耐得住所有人指着你骂,而你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顾砚深看着我,深邃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理解的东西。

“耐得住寂寞,耐得住打磨,耐得住……在成为你自己之前,所有必须咽下去的沙。”他顿了顿,“你的戏我看过一点。”

我惊讶地抬眼。

“《春逝》里那个卖花女,第三集,两分钟镜头。”他说,“眼神里有东西。”

《春逝》是我去年拍的一部年代剧,演一个战乱中失去一切的卖花姑娘,只有一场在街角卖花的戏,两句台词。那两分钟,我把自己完全扔进了那个绝望的时空里。播出时,那部剧没什么水花,我那两分钟更是淹没在众多角色里。

他竟然看过,还记得。

“谢谢。”我鼻子有点发酸,低下头。

“腰上的伤,好些了?”他忽然问。

我猛地一震,下意识摸向后腰。他是怎么知道的?那天撞到之后,我谁也没说,自己揉了两天药油,走路也尽量正常。

“拍戏时看你动作有点僵。”他简单解释了一句,没再多说,只是看着我,“叶晚,路是自己选的。跪着走完,还是站起来跑完,看你自己。”

他说完,对我略一点头,转身离开了。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片场杂乱的背景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道具箱上那瓶矿泉水。普通的牌子,透明的塑料瓶,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心里那团几乎要被冰冷和愤怒压灭的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的一句话,轻轻吹了一下,又顽强地,挣扎着亮起了一点微光。

然而,这点微光,很快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泼咖啡事件”持续发酵。林薇薇的工作室发了一条语焉不详的微博,大意是“相信不是故意,大家和平相处”,配上她眼睛微红、强颜欢笑的照片,更是激起了粉丝和路人的保护欲。我的社交账号下沦陷,私信里充斥着恶毒的诅咒。

公司最终没有发道歉声明,但陈姐明确告诉我,因为这个负面新闻,正在谈的一个广告代言黄了,另一个网剧女二号的机会也飞了。

“你现在是风险艺人,小叶。”陈姐在电话里叹气,“剧组没直接让你走人,已经是看在你戏份少、重拍麻烦的份上了。你给我安分点,拍完剩下的戏,低调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说。”

我在剧组的日子更难熬了。

明目张胆的刁难少了,但那种无形的排挤和冷眼无处不在。盒饭轮到我的时候总是冷的,或者少菜。化妆师给我化妆越来越敷衍。同组的演员,除了必要的对戏,几乎没人跟我说话。导演更是把我当透明人,所有戏份一条过,从不讲戏,拍得好坏不管,只求快点拍完我的部分。

我像一片影子,沉默地游走在片场的边缘。

只有拍戏的时候,我才能短暂地忘记这一切。我把所有的不甘、愤怒、委屈,都揉碎了,吞下去,化成角色需要的情绪。哪怕只是一个背景板,我也站得笔直,眼神里有戏。

偶尔,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来自片场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来自休息区的遮阳伞下。是顾砚深。他不常来,但他的戏份开始集中拍摄了。他拍戏时极其专注,气场强大,一条过是常事。休息时,他通常一个人坐着看剧本,或者和导演讨论着什么,姿态疏离。

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那天短暂的交谈,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直到一场夜戏。

那是一场室外群戏,有我的镜头。剧情是夜晚的街头,我扮演的职场新人加班回家,遇到暴雨,在屋檐下躲雨,偶遇女主角(林薇薇)和男主角,有一段简短的对话。

实拍那晚,真的下起了雨。一开始是毛毛雨,后来渐渐变大。导演看了看天,说:“雨景正好,实拍!各部门准备!”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我按照设定,抱着文件袋(道具),缩在狭窄的屋檐下,衣服很快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冰冷。

林薇薇和男主角共撑一把伞,从雨中走来。按照剧本,他们应该停在我躲雨的屋檐前,简短交谈几句,然后离开。

“Action!”

林薇薇和男主角走入镜头,停在我面前。雨声哗哗,她念着台词,目光扫过我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然后,在应该离开的时候,她忽然“脚下一滑”,低呼一声,身体向旁边歪去,手里的伞“不小心”脱手,伞面不偏不倚,撞在我头顶上方屋檐的边缘。

“哗啦——”

积聚在屋檐上的雨水,混着可能是白天施工留下的泥沙,劈头盖脸地浇了我一身。

我猝不及防,被冲得闭上眼睛,冰凉的泥水顺着头发、脸颊、脖子流进衣领,刺骨的冷。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听到周围一片惊呼和导演喊“卡”的声音。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林薇薇被男主角扶住,连声道歉,一脸惊慌和愧疚,“地太滑了,我没站稳!叶晚,你没事吧?快,拿毛巾来!”

她的助理赶紧递上干燥的大毛巾。林薇薇接过来,亲手要给我擦,被我侧身避开。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我看到林薇薇近在咫尺的脸,她的愧疚表演得无懈可击,可那双漂亮的眼睛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意。

她在笑。笑我的狼狈,笑我无法反抗。

泥水顺着睫毛滴落,像眼泪,但我知道我没哭。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我四肢百骸都在颤抖,比这冰冷的雨水更让人难以忍受。

周围的工作人员围了上来,导演也过来了,皱着眉:“怎么回事?人有没有事?”

“导演,是我的错,”林薇薇抢先说,声音带着哭腔,“地上有水,我滑了一下,伞撞到屋檐了……叶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我赔你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了。”我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

我推开旁边想扶我的人,站直身体。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很冷,很重。头发上的泥水还在往下滴。我看上去一定糟糕透了,像一只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落水狗。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怜悯,有看热闹的兴味,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

我的目光越过林薇薇,看向导演,一字一句地说:“我没事。可以继续拍吗?”

导演似乎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识大体”,挥挥手:“人没事就行。赶紧去清理一下,换身衣服,这场戏……等下补拍特写。”

我被工作人员带到临时搭建的简陋更衣棚,用冷水胡乱冲了一下头发和脸,换上了备用的戏服。没有热水,毛巾也是湿冷的。我哆嗦着擦干身体,换上那套同样单薄的职业装,感觉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走出更衣棚,雨小了些,但还在下。剧组正在调整设备,准备补拍。林薇薇已经回到了她的专用休息椅,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助理捧着热姜茶,她小口喝着,笑容明媚,正和男主角说着什么。

仿佛刚才那场“意外”从未发生。

我站在原地,雨水混合着刚才没擦净的泥水,从发梢滴落,流进脖子里。很冷。但比冷更清晰的,是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怒焰,和一种深切的、冰冷的悲哀。

这就是我要的吗?

这就是我放弃一切,所要追寻的梦想之地?

“叶晚。”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比这夜雨更沉稳。

我转过头。

顾砚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羽绒服,看款式是男式的。他没说话,只是将羽绒服展开,披在了我湿透的、瑟瑟发抖的肩膀上。

带着体温的暖意瞬间包裹住我。

我僵住,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我还在滴水的发梢,又移向我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去我车上。”他说,语气不容置疑,“有热水和干净毛巾。”

“不用了,顾老师,我……”我想拒绝,我的狼狈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尤其是他。

“你的戏份,”他打断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不是靠在这里硬扛拍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被众人环绕、言笑晏晏的林薇薇,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然后重新落回我脸上。

“有些事,忍一次是风度,忍两次是无奈,”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敲在我耳膜上,“忍三次,就是愚蠢。”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我看不分明,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我心里那扇死死压抑的门。

是啊。忍。

我忍了资源被抢,忍了明嘲暗讽,忍了故意刁难,忍了当众污蔑,现在,还要忍这兜头的冰水泥水,和这彻骨的寒意与耻辱。

凭什么?

就因为我没背景,没靠山,就该被这样作践?

羽绒服上的暖意一点点渗透冰冷的皮肤,可我心里那团火,却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冲破喉咙。

顾砚深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远处,导演拿着喇叭在喊:“叶晚呢?准备好了没有?补拍特写了!”

林薇薇也朝这边看过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细微的疼痛让我更加清醒。

我抬手,将肩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羽绒服拉紧,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冷雨。然后,我迎上顾砚深的目光,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顾老师,谢谢您的好意。”

“但热水和毛巾,都不用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拍摄中心,朝着导演,朝着林薇薇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脚下积水被踩得飞溅。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过去三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卑微和隐忍上。

雨丝落在脸上,冰冷。

但我心里那团火,已经烧穿了所有犹豫和恐惧。

我走回拍摄区域,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导演看到我,眉头又皱起来:“怎么还没弄干?头发还在滴水!化妆师!给她处理一下!”

化妆师跑过来,用干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我的头发,又扑了些散粉在我脸上,试图掩盖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乌青。动作匆忙敷衍。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抓紧时间!”导演不耐烦地挥手,“灯光、摄像准备!叶晚,你站回刚才的位置!表情……算了,你就低着头,表现出狼狈躲雨的样子就行!薇薇,你们从那边再走一次,停在屋檐前,对话,然后离开!注意脚下,别再出意外了!”

最后一句,导演是对林薇薇说的,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林薇薇甜甜一笑:“知道了导演,刚才真是意外,吓死我了。”她说着,还拍了拍胸口,然后状似关切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回应,沉默地走回那个冰冷的、还在滴水的屋檐下站好。顾砚深那件羽绒服被我放在了一旁的干燥处。湿透的戏服贴在身上,寒意不断侵蚀,但我站得笔直。

“Action!”

打板声落下。

雨声,脚步声。林薇薇和男主角共撑一伞,再次走入镜头,停在我面前。重复的台词,她念得流畅自然,甚至还特意调整了角度,确保自己的侧脸在镜头里完美无瑕。

我按照要求,低着头,瑟缩着肩膀,扮演一个狼狈的躲雨路人。

然而,就在他们的对话即将结束,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我抬起了头。

不是剧本要求的茫然或怯懦。我的目光,越过了近在咫尺的林薇薇,笔直地、精准地,看向了镜头之后,导演监视器的方向。

雨水顺着我的额发滴落,划过眼皮,但我没有眨眼。脸上的妆容被冲淡,露出原本的肤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灯光和雨水的映衬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微光。

那不是一个被雨淋湿的、可怜的路人甲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战士,在绝境中,依然挺直脊梁,直视命运的眼神。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原本随意靠着椅背的身体,慢慢坐直了。他盯着屏幕,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特写的、满是雨水却异常清晰的脸,和那双眼睛。

现场有瞬间的凝滞。连雨声都仿佛小了些。

林薇薇显然也感觉到了异样,她的台词卡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导演,又迅速转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她按剧本转身,拉着男主角准备离开。

“卡!”

导演喊了停。但他的声音里没有之前的不耐烦,反而带着一丝古怪的兴奋。

“叶晚!”他拿着喇叭喊,“你刚才那个眼神……再来一次!对,就那样,抬起头,看过来!不是看镜头,是看……看远处的雨夜,对,想象那里有你失去的东西,有你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导演突然开始讲戏了。虽然讲得有些抽象,但这在之前是绝无仅有的。

林薇薇的脸色微微一变。

接下来的补拍,导演的注意力明显转移了。他不再只关注林薇薇和男主角,而是不断要求我调整角度,调整眼神里的情绪层次。“多一点不甘……不对,不是怨恨,是孤独……对,就是这种,明明身处人群(屋檐下),却像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我按照他的要求做着。身体很冷,但精神却出奇地集中。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冰冷,还有顾砚深那句话点燃的决绝,都化为了养分,注入这个微不足道的角色里。我不是在演一个被雨淋湿的路人,我就是在演我自己,演叶晚这三年来每一个被冷落、被轻视、被践踏却依然不肯低头的瞬间。

一条,两条,三条……导演没有喊过,他不断让摄像捕捉我的特写,从不同角度。

林薇薇和男主角成了背景板。他们必须配合我的节奏,一遍遍重复着简单的走位和台词。林薇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在又一次因为我“情绪不到位”而重来时,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娇嗔对导演说:“导演,雨越来越大了,我好冷啊。这条差不多了吧?”

导演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浑身湿透、嘴唇都有些发紫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我,摆了摆手:“好好,这条过了!收工收工!大家辛苦了!”

他站起身,搓了搓手,对旁边的副导演低声说:“这丫头,有点意思。那个眼神……啧,抓拍下来,后期剪辑的时候看看能不能用上。”

这话声音不大,但站在不远处的我,听到了。林薇薇显然也听到了,她的脸在晦暗的灯光下,瞬间沉了下去,狠狠剜了我一眼,然后在助理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散去。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夜雨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断续的滴水声。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绷紧的弦松下来,彻骨的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再次披上我的肩膀。是顾砚深那件羽绒服。

“穿上。”他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递给我,“姜茶。”

我没再拒绝。接过保温杯,拧开,温热的、带着辛辣甜香的液体涌入喉咙,驱散了一些寒意。我小口喝着,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还在微微颤抖。

“谢谢。”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顾砚深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陪我看着杂乱收工的片场。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支撑。

“顾老师,”我忽然问,眼睛看着远处闪烁的车灯,“您刚才说,忍三次是愚蠢。那我……现在算第几次?”

顾砚深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

“第一次。”他说。

我一愣,看向他。

“之前那些,”他淡淡地说,目光深远,“不算。”

不算?我有些茫然。那些被抢角色、被嘲讽、被污蔑、被泼咖啡、被浇泥水……都不算?

“真正的反抗,”顾砚深转回目光,落在我脸上,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不是匹夫之怒,不是口舌之争。是当你站在这里,哪怕狼狈不堪,所有人却不得不看见你,记住你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叶晚,你刚才,让他们看见了。”

我握着保温杯的手,轻轻一颤。

“回去好好休息。”他没再多说,抬手,似乎想拍一下我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我的车在那边,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顾老师,我……”

“这是第三次。”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

我一怔,意识到他在说“忍三次是愚蠢”。送我回酒店,是第三次我不能拒绝的“好意”?

“谢谢。”最终,我还是低声说。

坐上顾砚深那辆黑色的、低调但明显价值不菲的商务车时,我整个人几乎虚脱。司机沉默地开着车,暖气开得很足。我裹着带有清淡木质香的羽绒服,捧着保温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影视城夜景。

顾砚深的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让他们看见。

所以,我之前的隐忍、退缩、试图息事宁人,都是徒劳的,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而今天,在镜头前那不管不顾的、近乎本能的一次抬头,一次直视,反而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不知道。但我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

可能是昨晚淋雨受寒,加上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我昏昏沉沉地躺在酒店床上,头疼欲裂,嗓子像吞了刀片。

手机响了无数次,有陈姐的,有剧组统筹的。我勉强接起,声音嘶哑地请了假。剧组那边听说我病了,倒没多说什么,只让我好好休息,反正我的戏份也快杀青了,调整一下拍摄顺序就行。

陈姐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语气焦躁:“你怎么又病了?是不是故意的?我告诉你叶晚,剧组那边已经对你有意见了,你再出幺蛾子,后面真的没戏拍了!晚上王总组了个局,点名要你去,你赶紧给我好起来,打扮一下……”

“陈姐,”我打断她,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我发烧,去不了。”

“发烧怎么了?喝点酒出出汗就好了!叶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王总手里有个项目,女二号还没定,你要是……”

“我不去。”我重复了一遍,挂断了电话,然后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

我缩在被子里,时冷时热,意识模糊。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生病,妈妈会用凉毛巾敷在我额头,爸爸会笨手笨脚地煮一碗姜汤,虽然总是太辣……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是酒店服务员,推着餐车。

“叶小姐,您好,这是顾先生为您点的餐和药品。”服务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顾先生?顾砚深?

我打开门。服务员递进来一个精致的食盒,还有一个小药箱,里面是退烧药、感冒药、喉糖,甚至还有一支体温计。食盒是附近一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馆的,清淡的粥和小菜,还冒着热气。

“顾先生吩咐,让您趁热吃。还有,他让您好好休息,剧组那边他已经帮您打过招呼了。”服务员礼貌地说完,离开了。

我抱着食盒和药箱,愣在门口。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细致的关心,轻轻戳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靠着顾砚深送来的药和每天准时送达的病号餐,慢慢退了烧。他再没出现过,也没有电话或信息,但这种沉默的照拂,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我开机后,给陈姐发了条短信,重申不会去任何饭局。陈姐气急败坏地回了一串语音,我直接设置了免打扰。

身体稍好,我回到剧组。剩下的戏份很少,我集中拍完。导演对我的态度缓和了一些,偶尔还会指点两句。林薇薇见到我,依旧是那副亲热又暗藏机锋的样子,但没再搞什么“意外”。顾砚深的戏份也临近杀青,我们偶尔在片场遇到,他会对我微微颔首,我也会回以点头,再无更多交流。但那件羽绒服,我已经洗干净,烫好,放在了一个袋子里,准备找机会还给他。

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还好了一点。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至少在我心里。

我的戏份杀青那天,是个普通的午后。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导演说了声“辛苦”,我便去化妆间卸妆换衣服。出来时,在影视城仿古的长廊下,碰到了顾砚深。他好像刚拍完一场戏,还穿着戏里的长衫,带着妆,站在廊下看手机,侧影清隽。

我犹豫了一下,提着袋子走过去。

“顾老师。”我轻声叫他。

顾砚深抬起头,看到是我,收了手机:“杀青了?”

“嗯。”我把袋子递过去,“衣服,洗好了。还有……前几天,谢谢您。”

他接过袋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我老实回答,“先休息几天,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虽然我知道,经过“泼咖啡”事件,机会可能更渺茫了。

顾砚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他的助理拿着手机匆匆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顾砚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对我道:“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好,您忙。”

他转身,和助理快步离开。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里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期待,也轻轻落了回去。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偶然的交集,也该到此为止了。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简单的双肩包,走出影视城。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车水马龙,一时有些茫然。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卡入账的短信提示,剧组结清了尾款。数字不多,但足够我支撑一阵子。

就在我准备用软件叫车回酒店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清一色的黑色豪车,车型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在影视城门口本就不少的车流中,依旧显得格外扎眼。

它们缓缓驶来,最终,为首的是一辆线条异常硬朗、气势逼人的黑色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了我面前不远处。

周围不少路人和刚刚收工出来的剧组工作人员都被吸引了目光,窃窃私语。

“哇,这车……没见过这牌子,但一看就超贵!”

“谁啊?这么大阵仗?来接林薇薇的?”

“肯定啊,这剧组就她最大牌了!”

我也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愣神,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怕挡了别人的路。

这时,越野车后座的车门打开了。

一条穿着黑色西裤的长腿迈了出来,锃亮的手工皮鞋踩在地上。然后,一个高大的男人下了车。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颗纽扣。年纪大约五十上下,但身材保持得极好,丝毫不见发福。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但此刻,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准确无误地看向我,然后,微微眯了一下,流露出一种与冷硬外表不太相符的、略显无奈的温和。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飞快褪去,手脚一片冰凉。

爸?!

叶崇山?!

他怎么会在这里?!

在我过去的二十多年人生里,我和我爸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一次已经是三年前离家时那场激烈的争吵。他总是很忙,满世界飞,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时间比在家多。他的形象永远是一丝不苟的西装,不苟言笑的表情,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压迫感。

而现在,这个仿佛应该出现在顶级财经论坛或者并购新闻里的男人,就这么活生生地、以一种极其突兀又高调的方式,出现在影视城门口,出现在我面前。

他关上车门,迈步朝我走来。步伐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所过之处,嘈杂的议论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我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爸”,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震惊和荒谬感。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不满我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拿过了我肩上那个略显陈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拍完了?”他开口,声音是惯有的低沉,没什么起伏,仿佛我们只是昨天才见过面,“上车,带你去吃饭。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我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像个木偶一样被他带着,走向那辆气场强大的越野车。他的手虚扶在我后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围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甚至看到了几个同剧组的工作人员,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又看看我,表情像是见了鬼。

就在我浑浑噩噩,几乎要被他塞进车里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意。

“叶晚?”

我僵住,回头。

顾砚深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就站在不远处。他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姿态闲适。他的目光在我和我爸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走了过来。

“叶晚,这位是?”他看向叶崇山,语气自然,带着询问。

我爸也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顾砚深。两个气场截然不同但同样强大的男人,就这么在影视城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我爸先开了口,语气是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客气:“我是叶晚的父亲。你好。”

顾砚深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脸上露出恍然和恰到好处的敬意,对我爸点了点头:“原来是叶先生。您好,我是顾砚深,和叶晚在一个剧组。”

“顾砚深?”我爸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颔首,“顾先生,久仰。”

“叶先生客气。”顾砚深笑容得体,然后,他看向我,又看了看我爸身后的车,以及那几辆明显是护卫或随从的车,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的试探,慢悠悠地开口:

“叶先生这是……来接叶晚去吃饭?”

我爸“嗯”了一声,言简意赅:“她妈妈以前常念叨的一家私房菜馆,刚开到这里。带她去尝尝。”

“那正好,”顾砚深从善如流地接道,笑容加深了些,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熟稔的随意,“我今晚也还没吃,不知道方不方便……蹭个饭?”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朋友间随口的提议。可听在我耳朵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顾砚深?蹭饭?和我爸?

我猛地看向顾砚深,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玩笑的成分。可他只是微笑着看我,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期待?

我又僵硬地转头看向我爸。

我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我和顾砚深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他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洞悉了什么,并且觉得有点意思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一眼顾砚深,然后,视线落回我身上。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道我爸会怎么回应。是直接拒绝?还是客气地婉拒?

然后,我听到我爸用他那平静无波、却让周围空气都安静了几分的嗓音,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丫头嘴挑得很,让她妈妈和我惯坏了。顾先生不介意的话,一起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无奈的纵容,虽然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女儿被宠坏了,有点小毛病,你多包涵。

而我,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震得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顾砚深在我爸话音落下后,眉峰微微一挑,眼底倏地掠过一抹奇异的光彩,随即,他唇边的弧度加深,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清晰而缓慢地,接过了我爸的话:

“没关系。”

“我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