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翰‘去油’记:从全网群嘲到金鹰提名,是洗心革面还是公关魔法?

内地明星 2 0

2022年8月,一部名为《东八区的先生们》的电视剧上线。这部由张翰自编、自制、自演的都市剧,开播当天便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舆论狂澜。豆瓣评分从开分时的2.4一路狂泻至惊人的2.1分,超过16万人打分,其中96.8%的观众投出一星差评。人民网等官媒接连发文,批评该剧“充斥着油腻、悬浮、尴尬”,指出剧中“物化女性、价值观扭曲”的严重问题。张翰十年磨一剑的“转型之作”,转眼间成了他被全网群嘲的“滑铁卢”。

两年后,2024年,同样是张翰,凭借在年代剧《珠江人家》中饰演的陈家次子陈卫一角,成功入围第32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提名。从“豆瓣2.1”的口碑谷底,到主流电视奖项的提名肯定,这一戏剧性逆转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艺术家历经磨难后的“重生”,还是娱乐圈舆论场上一场精心设计的“战术胜利”?当我们重新审视这场持续了三年、并且仍在进行中的“去油”工程,答案远比想象中复杂。

解剖“转变”:是真突破,还是新面具?

如果表演是一门可以量化的技术,那么张翰在《东八区的先生们》与《珠江人家》中的表现,几乎可以看作是两个演员的作品。

在《东八区》里,张翰的表演呈现出一种高度固化的“霸总公式”:标志性的油亮大背头、刻意压低以显示“磁性”的嗓音、模式化的挑眉微笑、以及试图展现“男性魅力”的肢体语言。这些曾被无数偶像剧验证过的元素,在2022年的观众眼中,已经彻底异化为“油腻”的视觉符号。剧中那些饱受争议的桥段——比如女主角站起来时伸手推其胸部的动作,或是拉扯女性内衣带的情节——无论是否有意为之,都与他过往塑造的那些“霸道总裁”形象产生了某种危险的呼应。人民网的批评一针见血:这种表演方式,是“冒犯女性”的。

而到了《珠江人家》,张翰似乎换了一本表演手册。他饰演的陈卫,一个在战乱年代为躲避追杀委身菜艇、后成长为粤菜名厨的革命者,需要的不是外在的光鲜,而是内在的坚韧。有观众评价,剧中几场重要的内心戏,张翰展现了“情绪饱满细腻”的表演,能够让人“深深共情”。一场由特写镜头构成的独角戏中,他需要仅凭肢体神态展现角色复杂的情感世界,而他做到了。饭桌上的对手戏,通过微表情和眼神交流,演得“干净利落、生动有趣”。当角色努力克制眼泪时,那种“用坚强抵御孤独”的状态,被演绎得颇为到位。

从表演方法论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次从“外放展示”到“内敛塑造”的转变。但问题在于,这种转变的本质是什么?是演员内在理解深化的结果,还是仅仅因为遇到了一个更“讨巧”的剧本——毕竟,隐忍、朴实的年代剧角色,本身就更易获得观众的好感与宽容?

答案的另一个维度,藏在张翰那“沉默的三年”里。2022年《东八区》全网下架后,张翰从公众视野里彻底消失。微博停更,商业活动取消,几十个找上门的“霸总”剧本被他全部推掉。很多人以为他被市场抛弃了,但事实上,他选择了一条最笨、也最难的路。

他先是以近乎决绝的姿态处理了那些代表过往身份的符号。那辆价值4600万元、全球仅499台的法拉利拉法,曾是他在陆家嘴引来路人举手机拍照的排场,如今被悄悄卖掉。更彻底的是,他把身边所有助理都辞了。哪个明星出门不带助理?行程对接、拎包买饭、穿搭安排,甚至被销售要微信都由助理处理——张翰把这些都砍掉了。他自己扫码,自己砍价,自己拎着菜篮子逛超市,手机里存着卖菜大妈和修灯师傅的微信。他说,这不是“体验生活”,就是“生活本身”。

与此同时,他做了一件在传播学上极具象征意义的决定:投身话剧舞台。2023年,张翰加入了央华版话剧《如梦之梦》的剧组,饰演核心角色“五号病人”。这是一部被誉为“21世纪华人剧场标杆之作”的作品,一场演出动辄五六个小时,没有NG,没有后期剪辑。为了贴近角色濒死时的虚弱感,他疯狂减重十几斤,把自己晒黑。排练照片和幕后花絮里,那个曾经精致到头发丝的男人,在舞台上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自我折磨的投入状态。

将这些分散的动作串联起来看——卖掉豪车、辞退助理、生活“接地气”、投身话剧——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条完整且自洽的叙事线:“从云端跌落谷底的男人,通过彻底剥离过往的浮华,回归生活本质,在艺术的熔炉中重塑自我”。这条故事线是如此符合大众对“浪子回头”、“知错能改”的期待,以至于很难不让人思考:这一切,究竟是一次真诚的个人价值观重塑,还是一次经过精密计算的、旨在对冲过往负面形象的危机公关?

审视语境:为什么市场愿意再给一次机会?

张翰能够获得“第二次机会”,并非仅仅因为他个人的努力。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内娱生态中某种根深蒂固的叙事偏好。

娱乐圈对于“努力叙事”有着天然的青睐。无论是“从低谷崛起”还是“知错能改”,这类故事本身就具备强大的戏剧张力。它们满足了公众对“成长剧本”的心理需求——人们愿意相信,一个人可以通过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轨迹,甚至弥补过去的错误。媒体和平台也乐于传播此类故事,因为它们自带话题性和情感共鸣点。这种“努力”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可以被消费、且容易获得共情的公关资产。

从这个角度看,张翰的转型叙事恰好击中了行业的“甜蜜点”。一个曾经站在顶流的明星,因为自己的失误跌入谷底,然后通过近乎苦行僧般的方式,在话剧舞台上磨炼,在生活中沉淀,最终凭借实力重新获得认可——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英雄之旅”模板。

行业层面与观众心理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共谋。制片方和奖项评选机构为何可能接纳一个“转型者”?背后可能有多种实用考量:市场需要正面范例来证明“改过自新”的可能性;某个角色恰好与转型后的演员气质匹配;话题人物带来的关注度有利于作品的传播。事实上,《珠江人家》的成功,本身也有剧本扎实、制作精良的因素,张翰的表演进步在其中或许是锦上添花,但未必是决定性因素。

而观众的心理变化更加复杂。一部分人从最初的“抵触”转向“接纳”,甚至“鼓励”,可能源于多重原因。有人是真的被作品本身打动,认为张翰在《珠江人家》中的表现配得上肯定;有人则是对“长期审视某人”感到疲惫,希望给彼此一个“翻篇”的机会;还有人可能将“给予机会”视为一种社会美德,愿意相信人的成长与改变。

在这种共谋关系中,一个值得玩味的现象是:过往的严重争议,可能在“聚焦当下进步”的叙事中被暂时搁置。比如张翰2007年交通肇事并拖行交警致其重伤的旧闻——这起导致交警手臂粉碎性骨折、肾损伤,并可能因此诱发并发症去世的事件——在关于他“演技进步”、“形象颠覆”的讨论中,常常被一带而过。公众在评价一个艺人时,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术:当讨论其专业表现时,可以暂时搁置道德评判;但当质疑其转型动机时,道德瑕疵又会成为重要论据。

这种“选择性关注”反映了当下公共人物评价体系的某种困境:我们到底应该如何权衡一个人的艺术成就与个人道德?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还是“允许并见证其成长”?当张翰剃着寸头、晒得黝黑、坦言没有助理时,网络舆论呈现出的巨大分裂,恰恰是这种困境的外在表现。

博弈与代价:“去油”成功的脆弱性与深层拷问

无论张翰的转型有多少真诚成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洗白”质疑始终如影随形。

网络舆论场中,总有人坚持认为他的转变不过是“公关手段高超”而非“人格内核改变”。这种不信任感的来源可以理解:一方面,娱乐圈“人设”的普遍性让人对任何过于完美的转变故事保持警惕;另一方面,过往行为的历史重量确实难以轻易抹去。当张翰在采访中谈起卖掉豪车、辞退助理时,总会有声音质疑:这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演”?毕竟,在注意力经济时代,“反差感”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制造话题的稀缺资源。

更严峻的考验在于转型的可持续性。一次金鹰奖提名,一部《珠江人家》的成功,或许只是“去油”长征的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于:他能否在后续的角色选择中保持这种“去浮华”的连贯性?表演水平能否稳定在新的基准线上?当名利再度来袭时,他能否抵挡住重回“舒适区”的诱惑?

张翰给自己立下的三条接戏规矩——不穿西装、不谈恋爱、不演好人——听起来像是一种自我约束的宣言。他甚至放话“再演霸总就退圈”。这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确实传递出强烈的转型决心。但问题在于,当“不演霸总”成为一种新的标签,当“硬汉”、“接地气”成为新的表演范式,他是否会陷入另一种模式化的陷阱?

从这个角度看,张翰的个案实际上触及了内娱生态中一个更深层的命题:流量明星的转型焦虑与生存困境。这两年,越来越多的流量明星开始面临相似的处境:靠颜值和粉丝经济堆积起来的人气泡沫,在缺乏扎实作品支撑时,破灭得比想象中更快。当顶流的光环褪去,当粉丝的热情随着新一代偶像的出现而转移,那些曾被众星捧月的演员们,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是继续悬浮在云端,重复那些早已令人生厌的套路,还是狠心降落到地面,重新学习走路?

有业内人士指出,2025年的内娱正在经历一场评价体系的深刻变革。政策层面的“限薪令”、“清朗行动”持续压缩流量造假的空间;市场层面,多部流量主导的剧集收视扑街,促使资本转向内容价值导向;观众审美的成熟成为关键推力,有调研显示,观众选择剧集时,“演员演技口碑”的重要性首次超过“演员知名度”。在这种背景下,张翰的转型尝试,无论动机如何,在客观上恰好契合了行业“从流量霸权到专业回归”的大趋势。

回归个体:奖项是实至名归,还是象征性安慰?

所以,当我们回过头来审视张翰从“东八区”到“珠江人家”的这段旅程,答案或许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选择。

这场“去油”工程,很可能是一场合力作用的结果:既有张翰个人主动调整与专业付出的真实成分——他在话剧《如梦之梦》中的投入、在《珠江人家》中的表演进步,都是肉眼可见的事实;也离不开行业生态对“转型叙事”的包容偏好,以及公众心理对“成长故事”的复杂期待。他的成功是特定语境下的产物,具有积极意义——至少证明了市场愿意给努力转型的演员一次机会,但也伴随着普遍的审视与未散的疑虑。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金鹰奖提名可以看作市场对他转型之路的一次重要认可,但未必是终极证明。毕竟,在娱乐圈这个注意力转瞬即逝的竞技场里,真正的“洗心革面”,从来不是靠说出来的,也不是靠一两个奖项就能盖章认证的。它需要时间的检验,需要作品的积累,需要在名利诱惑面前的定力,更需要面对旧日阴影时的坦然。

当张翰在2026年初的采访中平静地说出“享受话剧舞台的每一刻,做好当下的自己”时,这句话的背后,究竟是一个历经挫折后的中年演员的清醒认知,还是一套精心打磨的公关话术?或许,答案并不在他自己给出的解释里,也不在粉丝与质疑者的争论中。

答案藏在他接下来选择的每一个角色里,藏在他为这些角色所付出的、观众看得见的每一分努力里。藏在他能否在《正道非盗》这样的硬汉角色中持续突破,藏在他能否在未来五年、十年里,始终如一地践行自己立下的那些“规矩”。

毕竟,在这个擅长遗忘也擅长重塑的时代,一个演员的终极救赎,永远只能通过角色来完成。而观众手中的遥控器和电影票,才是最终的审判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