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短剧剧组在郑州拍摄。(视觉中国 图)
71岁的朱健,正在短剧里活出不同的人生。
上一部戏他还是坐拥亿万资产的董事长爷爷,拄着实木拐杖拿捏豪门气场,下一部戏就对着五岁的小女孩喊“太奶奶”,上演玄幻戏码。有时候他是来自隐秘国度的赌石宗师,笃定一块普通石头能一刀开出帝王绿,有时候又成了被黄大仙附体的普通人。
而屏幕之外,朱健是一个住在洛阳的普通老人。没事的时候,他会在下午拎着球拍去球馆打两三个小时乒乓球,这是他从二十多岁就保持的习惯。手机里的通告群不时响起,有合适的角色就报名,没有就继续打球。
这几年,短剧行业井喷式爆发,“短剧行业缺爹少妈”“一天赚5000”的新闻隔三岔五出现,一大批中老年人的视线汇聚至这个行业。朱健的社交账号底下,留言越来越多,那些亲戚、老同事、久不联系的人,都跑来问,“老朱,能不能带我入行?”“听说你们拍一天顶我一个月退休金?”“哥,我退休了没事干,想跟你学学”。
风口之下,银发族闯入短剧圈。他们各有来路、各怀心事,既是刚入行的新人,也是被市场选择、被年龄限制,又被流量裹挟的复杂存在。短剧行业的快速扩张,正在把这群人推上舞台,也暴露出一条并不稳固的“中老年赛道”。
“来来去去就是这些熟面孔”
朱健的脸无须过度妆造,皱纹从额头一路铺到脖子,头发花白,发际也稍有倒退。剧组的化妆师将头发梳得齐整,然后喷点发胶固定,就推着他上镜了。这张脸,是七十一年光阴一刀刀刻出来的。而在短剧里,它属于董事长、村长、宗师,抑或任何一个年长的角色。
2010年洛阳电视台做节目招演员,朱健前去报名,退休前他曾在单位里做文字工作,但一向热爱舞台,他十几岁就开始登台演出,一直到参加工作,也愿意上台给大家演小品、曲艺、唱歌。被节目组选中后,他开始在当地有了知名度,陆续拍微电影、接广告。
疫情期间,短剧发展迅猛。河南郑州很快成为全国微短剧三大重镇之一,因竖屏短剧制作密集,这座城市有了“竖店”的称号,被业内视为继横店后的新兴影视基地。当初团队里那些编剧、摄像、灯光、道具很快转入短剧圈,朱健也随之加入。如今,他在郑州短剧圈里,算是最年长的少数演员之一。他观察过,在郑州这个市场,真正能接到戏的中老年演员,翻来覆去就那一二十个人,“来来去去就是这些熟面孔”。
这些人各有各的来路。朱健说,有人是科班出身,正儿八经学过表演,有人是从专业院团退下来的,比如河南省曲艺团、话剧团、歌舞团的老演员们,在职时没演出任务,或者退休了接些短剧。剩下那部分,就是他这样的草根演员,“但是草根演员呢,也是有几十年的舞台演出履历的”。
在短剧爆火之前,他们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在剧团里拿着微薄的工资等退休,有的在群众文艺舞台上自娱自乐,也有的像朱健一样,靠着微电影和广告零敲碎打地维持着演员身份。是短剧这个风口,把他们从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卷进了同一个江湖。
朱健参演的短剧。(受访者供图)
提爱民比朱健更早进入这个江湖。
2000年,她还是青岛国棉九厂的下岗女工,做着婚礼司仪,为了图个红火,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提晓红”。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进了管虎电影《黑洞》的剧组,演一个三陪小姐,凭着真情实感,擅自加了句词,得到导演夸赞。那年她三十多岁,第一次意识到,演戏是这样的。
从那以后,她就没离开过片场。二十六年间,她拍过长剧、短剧、微电影、广告,什么都干过。从《黑洞》里那个随口编词的三陪小姐“二花子”,到2024年女频爆款《灾年逆袭,我搬空渣夫全家成了诰命夫人》里的恶婆婆,如今在红果平台上,提爱民成了拥有一万多粉丝的“恶嬷嬷”。
“我们是能接大戏的人,”在提爱民看来,短剧不过是她演员生涯的又一个阶段,“演电影、电视剧、网剧,是我们的本职工作。短剧是外快,是零食。过去三年大剧少了,我们吃不到正餐,就吃快餐、吃零食。”
46岁的王永刚没有这样的履历。他出生于黑龙江,学的是农田电气化专业。2006年,一则招聘信息把他从东北拽到了湖南,做空调销售经理。那时候他26岁,人生目标很具体:卖空调,赚钱,养家。
一个偶然的下午,他看到湖南经视《故事会》栏目在招演员,一个电话打过去,王永刚应聘上了,从此开始了白天上班、晚上拍戏的生活。十几年间,他演过栏目剧、电视剧里的特约角色,大多是老板、领导、父亲这类跟他的形象气质贴合的角色。
2023年,王永刚所在公司效益不好,恰好短剧行业正火,他干脆辞了职,开始在短剧圈里谋求发展。即使王永刚有大屏幕的经历,刚开始也不算顺利,半个月都没有通告的日子,他觉得痛苦。他自述那段日子就像电视剧《凡人歌》里演的那样,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即使没接到戏,他也每天假装出门上班,在图书馆里待上一天。
后来拍的戏多了,王永刚签约了一家短剧公司,光是公司自制的短剧,他就拍了大概50部。虽然不是男主角,但由于这些短剧对中年角色需求多,基本上每天都有戏拍。走到人生的下半场,他说自己总算是“实现了人生梦想”。
机会与门槛
62岁的何煜生刚进通告群的时候,面临一个所有新人都绕不开的问题:没有作品。
何煜生是上海人,退休后跟着家人搬到成都生活。刚到成都那会儿,他的日子过得很闲,健身、逛街、和朋友吃饭,没什么特别的事情,直到一个朋友把他拉进一个通告群,群里都是他这种可以做群演、配角的中老年人。“他说你现在这个年纪,有业余时间,又对这个有兴趣,可以加入这个群体。有适合的角色,你可以去报名。”
经历了多次被拒,何煜生想了个笨办法:自费去拍,先攒到作品再说。他先是自费飞回上海,去拍了一部学生主导的剧,连续两天晚上拍到凌晨2点。何煜生饰演的父亲需要对孩子大发脾气,他最终收到600元劳务费,并获得了成片。
通告群里往往希望找当地演员,省差旅费。何煜生找到他们说,“你们不用管我在哪里,我自己过来,差旅费我自己出”。那段时间,何煜生自费去过上海、四川周边的一些城市,他接的活儿片酬不高,三五百块一天,来回机票和住宿一算,往往入不敷出。有了作品,底气就不一样了,川渝地区的通告开始向他敞开,片酬涨到八百元,现在有时候能拿到一千元。
起初面对镜头他也会紧张,片场里围着五六十个人,还有三四台机器对着,但很快他就学会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地说话、自然地反应。后来有些导演对他印象不错,会主动联系他,问下一部戏有没有档期。
“毕竟我们不是大咖”,大多数时候,他还是靠通告群接活儿。何煜生所在的通告群有几百号人,经纪人、制片人定期往里面丢通告:“某剧组某月某日在某地开机,需要某某角色若干名,要求如下……”大家看到适合自己的,就把资料递过去,有的需要试戏,有的直接定。确定了档期和片酬,这个活儿就算接下了。
“不是报了名就能录取。一个角色可能只需要一个演员,报名的有五六十个。导演会根据资料、试戏的情况来定。”何煜生接的角色,大多跟他本人的年纪和气质贴合,比如一些老父亲、爷爷、霸道总裁的爸爸。于他而言,这些角色不需要专业的表演训练,“就是靠模仿,或者把生活当中自然的东西表现出来”。
但像何煜生这样的素人,在短剧圈里其实是少数。
何煜生参演的短剧剧照。(受访者供图)
朱健对郑州的短剧老年市场情况做了分析。改革开放前,全国只有中戏、上戏、北影、军艺等少数院校有表演专业,培养出来的专业演员数量本来就少。到了六七十岁这个年纪,既有演技又有好身体的,社会存量更少。“在郑州这个圈里,真正达到一定水平的男、女老年演员,也就各十多个人。”朱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短剧行情火爆时,老年演员短缺,剧组就从全国招聘。
在他眼里,提爱民这类上过大银幕的人,在短剧里最吃香。她是真正的“老演员”,有合作过的导演或制片人会主动联系她,由于经验丰富,他们的薪水也相对更高。除此之外的中老年人入行路径相对单一,主要通过通告群、自由经纪人推荐或熟人介绍。朱健说,在郑州能拿到一天4000元到5000元的,只有男女主角;一般的角色和特约演员,也就1000元到1500元。
截止到目前,朱健已经拍了240多部片子,其中仅一部算得上是主角,“大部分中老年演员都是配角,日薪在800元至1500元之间,群演则只有80元至100元一天”。
这并不妨碍大量中老年人试图挤进这个圈子。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一个遍地黄金的新江湖: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经验,只要年龄合适,往镜头前一站,钱就到手了。朱健最初还会解释几句,后来就不再回应了。他知道,那些蜂拥而至的人,并不了解这个行业真正的样子。
“99%不可能,”他解释,“不是我不想帮,是剧组选演员看的是实力和作品,没有资料、没有经验,谁推荐都没用。”任何剧组选演员,第一关就是报“演员资料四件套”——履历、演出的剧目及角色、代表作的视频剪辑和身份认知。其中最关键的是后两项,你演过什么角色,有没有视频证明,“你只要没演过,就不可能有这些东西。没有这些东西,剧组一概不考虑,谁推荐也不行。你是个小白,就算自认为有水平,也绝对不可能。自认为能演和实际达到导演的要求,差十万八千里”。
舆论热潮之下,更多的是像叶荣浩这样的人。他今年六十多岁,儿子在大城市发展,虽然自己有退休工资,但还是想找点活干,为儿子减轻负担。叶荣浩学着制作了自己的肖像照,每天都在社交平台蹲守,在评论区里到处发自己的照片和简历,配上“求带”“求角色”的文字,但大半年来,没有得到过一个回复。
被消耗的身体和热情
朱健有“三不接”的规矩:夜戏不接、室外戏不接、高强度戏不接。这是他2025年初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当时他70岁了,开始对熬夜和高强度拍摄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但有时候,面对导演和制片人的盛情,他也抹不开面子。有一次,合作过多次的导演找他演一个村长角色,说戏份不重、不会熬夜,还给他戴高帽子,“朱老师,这个角色只有你最适合”。
结果最后拍到凌晨3、4点,说好的室内戏,有相当一部分是室外戏。此时正值冬天,屋里开着空调,气温不到5摄氏度。他穿着戏服,套着军大衣都冷。拍戏的时候不能穿军大衣,只能穿规定的服装。“那些女孩子还要露肩、露腿,冻感冒对她们来说是常态,有的戏没拍完就被送到医院了。”朱健说。那天回来,他也冻感冒了。
“虽然有了加时费,但作为老演员,我们是不愿意要那个加时费的,也不愿意去超时。可是有的时候,剧组认定了你这个角色,给你说好话,你也就抹不开面子了。”朱健说,角色演员按天计酬,12小时算一天,超时1—6小时算半天,超过6小时算一天。刚开始,他们甚至没有超时费,后来借鉴了横店演员工会的相关规定,他们也有了加时费。
为了节省成本,短剧的制作过程往往非常高强度。拍摄时间超过24小时是常态,提爱民有次要去饰演老鸨,那是一个群像的大场景,近景、全景反复拍,拍到后来,所有人只要坐下就会睡着,“群众演员、执行导演,甚至导演本人,一秒钟就进入睡眠状态”。
朱健想起2023年11月,当时短剧行业火爆,几乎有接不完的戏,一部还没拍完,下两部都排上队了,一个月有31天,他整整干了25天。这之后,朱健几乎累病了,他想到自己身边有个不到四十岁的演员,一个月接了30天的戏,最后一天在现场胃部大出血,大口大口吐血,被紧急送到医院。“后来我想了一下,我这个年龄是来玩的,不是来玩命的,要是搭上健康,实在划不来。”
朱健至今拍了240多部短剧。(受访者供图)
相比之下,何煜生的身体状态还算不错。他接过一个五天戏份的活儿,其中有三个晚上是熬夜拍的,虽然不是通宵,但拍到晚上9、10点钟是常事。“如果正好赶上夜戏的场次,那没办法,只能熬。你不能说我只拍白天的,夜戏不拍。除非你是大腕儿,导演会帮你把夜戏错开。”
何煜生还记得有一次,原定傍晚6、7点拍完的戏,因为前面的场次耽搁了,轮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上9、10点,他不能说不拍。“偶尔一天还好,如果连续几天熬夜,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确实是体力考验。”好在他身体底子不错,他说自己平时健身,还撑得住,“我热爱这个行业,难得睡晚几个小时,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更多中老年演员,根本扛不住这样的高强度。王永刚记得,有一次拍戏,剧组找了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演配角,老人熬了一次夜,第二天心脏就“突突”,后来没办法拍,剧组只能找其他演员替换。“短剧拍摄节奏太快,一天工作10—12小时是常态,有时候还要连续拍摄24小时以上,年轻人都吃不消,更别说中老年人了。”
在王永刚眼里,体力是真实的门槛。王永刚说,短剧的拍摄经常熬夜,计划拍到晚上九点,没拍完就得往后拖,十小时、十二小时是常事,甚至有的主演在72小时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人在片场走路都打晃,即使他的岁数还算中年,但也开始对熬夜吃不消,“我跟公司说,尽量少安排点熬夜的戏,身体受不了”。
不应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入行
“真正的市场什么样,只有市场里的人才知道。”30岁的女演员宇书田在短剧行业打拼,看到“短剧行业缺爹少妈”“一天赚5000”的新闻后,决定亲自带母亲去横店找剧组试戏,验证这一说法。
根据以往的拍摄经验,宇书田希望能去试试战争戏、年代戏里的特约演员,就一两句台词,比群演的地位略高一些。她曾见过一些脾气不好的现场导演骂群演,担心妈妈作为中老年人,本来对这行就懂得少,在现场会被骂蒙。
宇书田加了一些群,但发现通告还是年轻人的天下,即便是一些年代、谍战片招募老年人,更多需要的也是男性角色。最终她找到两个适合投递的剧组,跑了半天却毫无收获。
“缺的是老戏骨,会演戏的中老年人。”宇书田并不意外,结合自己过往的拍摄经验,她发现剧组真正需要的往往是有一定经验,且形象气质较好的中老年人,毫无经验的素人很难直接入行参演重要角色。短剧行业日益成熟,即使是短剧缺“爹妈”,负责选角的经纪人也可以直接招募到相熟的人。
“艺术是来源于生活,但也是高于生活的,短剧也不例外,都在追求美感。”宇书田说,在真正的演艺市场,往往是更年轻的人在扮演老年人,因为他们看起来更上镜。
像长剧一样,短剧也更愿意让年轻演员扮老。王永刚46岁,但经常被安排演六十岁的角色。化妆师在他脸上画皱纹,把他的头发喷成花白,他对着镜子看自己,觉得陌生又熟悉,那是一个还没到来的自己。
他们饰演的角色也相对固定,多是父亲、爷爷、村长、老板等功能性配角,主角机会极少。王永刚说,短剧的核心受众还是年轻人,剧情也以年轻男女的爱情、逆袭为主,中老年角色只是点缀,“就算是有中老年戏份,也多是推动剧情的工具人,很难有完整的人物弧光”。
何煜生身边有人被忽悠了。一些机构打着“培训+推荐出演”的旗号,招揽退休的中老年人。“他们说,你没有经验,没有机会,可以来参加我们的培训班,我们教你演戏,以后给你提供出镜的机会。”
有人去培训了一两周甚至一两个月,机构安排了出演机会,站在后面当群演,没有台词,没有片酬。“剧组其实是给了费用的,但他们跟学员说,这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上镜,所以没有钱。”何煜生觉得这不道德。“你把剧组给演员的钱吃掉了,还跟人家说是免费提供机会。这不是坑人吗?”
何煜生理解中老年人想尝试新鲜事物的心情,但他觉得不应该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入行。“想一下子从一个小白变成主角,这不现实。你至少得演一段时间,人家觉得你演得好,慢慢才能上去。”
至于网上那些“日薪三千五千”的传说,他更是觉得需要泼一泼冷水。“有些报道有误导性。好多人一看,觉得这比退休工资高多了,都想去试。但实际不是那样的。”
提爱民(左)有多年影视剧表演经验,在短剧行业颇受欢迎。(受访者供图)
提爱民提到,短剧行业爆火之后,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一些粗制滥造的短剧公司开始出现,也由此诞生了一些不专业的经纪人,他们为了压缩成本,会优先选择薪酬更低的新人或素人,而非专业演员,甚至存在压价现象。她打比方说:“假设他跟剧组签了12万元承包所有配角,他当然希望自己留下6万元,剩下6万元付给演员。专业演员可能一天要1500元,新人只要700元,甚至还能再砍点价,你说他用谁?”
那段时间,的确有大量非专业演员涌入短剧行业,甚至片酬比她还高。不过提爱民说,随着短剧精品化的到来,这样的阶段很快会过去。
王永刚也说,短剧一开始的门槛确实低,演员不需要太多演技,只要形象符合角色就能上,片酬几百块一天也正常。但后来市场饱和了,短剧公司用的演员趋于专业,他所在的公司就签了不少专业演员。
想要进入这个行业,王永刚觉得至少得想清楚几件事:一是到底是否热爱,因为短剧节奏快、体力消耗大,半途而废的人很多;二是有没有天赋,“没天赋,怎么给机会也实现不了”;三是能不能接受从群演干起,这是所有素人必须面对的事,“一天80到100块钱,随叫随到,别人休息你可能还得耗着”。
“人人自危,唉声叹气”
2026年春节过后,寒意来了。
“红果平台一下子叫停了真人剧的剧本,好多真人演员没戏可拍了。”王永刚所在的公司,多个短剧项目被叫停,他只能转头去拍公司的短视频。有时候拍戏遇上同行,同行说自己从过年到现在才接了一部戏,对方会对王永刚表达羡慕,签约就意味着至少还有戏拍。
何煜生的通告群也安静了,“以前基本上隔三岔五都有通告出来,哪个组需要什么演员,什么年龄阶段的,大家自己看,符合就去报名。今年明显少了。”不仅数量少了,价格也低了,竞争变得格外激烈,“通告少,大家都闲着,原来一些高片酬的演员也愿意降一点。而且预算高的剧组也少了”。
作为郑州短剧圈里的熟面孔,朱健已经拍了不下240部戏,数量多到他甚至都记不清情节。往年只要过了春节,片约基本不断。但今年过了春节到现在,他才接到两部戏,其中一部还是河南电视台的宣传片。
“这是怎么回事?因为AI出现了。”他跟圈里的人聊过,现在郑州所有的短剧公司,都把重点放到了AI上,“他们说,短剧数量比以前减少了70%到80%。高水平的、质量好的本子还有,但在数量上跟以前没法比了。”
焦虑开始蔓延。提爱民说,从过年前十天开始,整个行业“人人自危,唉声叹气”。AI的冲击让很多演员慌了神,有人在群里说十天没出工了,有人说十五天,有人说二十天。她曾看到一个女演员在小视频里带着哭腔说,“我求求你们这些把拍戏当爱好和娱乐的老师们,放我们一条生路,把机会让给我们行不行?我们是吃饭,是生存啊!”提爱民点进去看,发现这个演员有一辆油车,现在开不起了,正在群里问谁有二手的电动车卖。
提爱民参演的短剧。(受访者供图)
AI技术的普及,让中老年演员的生存空间进一步被压缩。宇书田也观察到,很多小短剧公司都开始转向AI制作,因为AI制作成本更低、效率更高,“以前需要中老年演员饰演的配角,现在用AI就能生成,虽然效果不如真人,但能节省不少成本,对小公司来说很有吸引力。”
“如果你是老戏骨,那你肯定是不受影响的。”宇书田说,AI的冲击下,一些制作不够精良的短剧被淘汰了,但一些精品短剧仍在创作,这样的短剧往往招募老戏骨,一些出自话剧团的退休演员仍旧吃香。
提爱民觉得,AI带来的可能不是危机,而是机遇。她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过去两年,多少非演员进了这个圈子,拿走了本该属于我们的钱和机会?现在他们走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过完年后,她接到了两部电视剧,还去北京拍了一个广告,她认为AI是一个大趋势,但它还不至于让所有演员失业。
朱健则不太在意这些,他年岁渐长,生活也并无经济压力,没有合适的角色也没关系。何煜生同样拥有退休工资,演戏对他来说是充实生活的方式,但他还是有些无奈。手机里的通告群还在。他时不时会点开看一眼,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角色。如果有,他就报上名,递上资料等通知,没有就继续等,“我们很被动,只能看趋势怎么走。别人不拍,你就演不了”。
把演戏变成了职业的王永刚,说自己算是实现了人生的终极梦想。虽然他演的不是男主角,也没有成为明星,但他觉得这样就足够了。闲暇时,他会看“老戏骨”的表演,比如王志文、张译、张嘉译的片子,有时候翻看表演类的书籍。他决定继续在这个行业深耕,即使AI成为了人们生活里的一部分,他也相信:人味儿这个东西,AI还替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