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港城“铂金皇宫”地下三层的贵宾包房。
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空气里飘着雪茄的焦油味和一种更粘稠的欲望的气息。乔薇薇缩在巨大的真皮沙发角落,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已经皱成一团的纸巾。
她面前的红木赌桌上,散乱地堆着花花绿绿的筹码。
“乔小姐,手气不太好啊。”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纹着狰狞蝎子的男人,慢悠悠踱到她身后,俯下身,嘴巴几乎贴到她耳边,“这局又输了,连本带利,一百八十个。零头我给你抹了,一百八,吉利。”
他叫丧彪,是这间赌场的经理,也是贺家养的头号恶犬。
乔薇薇浑身一抖,声音发颤:“彪……彪哥,我没想赌这么大,是你们说只是玩玩……而且,而且一开始我赢了的……”
“玩玩?”丧彪直起身,皮笑肉不笑,“进了这个门,上了这张桌,筹码推出去,那就是真金白银。赢了,你拿钱走人,输了,那就是债。规矩,懂吗?”
旁边几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汉子嘿嘿低笑起来,眼神像刷子一样在乔薇薇单薄的身子和惊恐的脸上来回扫。
乔薇薇想哭,但眼泪早就流干了。
三天前,她揣着父亲临终前唯一的心愿——拿回抵押在港城“德盛行”当铺的那枚祖传羊脂白玉平安扣,只身从北方来到这座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南方都市。父亲乔守业咽气前,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嘴唇翕动,反复念叨的就是“玉坠……你妈留下的……赎回来……”
她找到了“德盛行”,那是一家门脸古旧的老铺子。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推了推老花镜,拿出泛黄的当票存根,慢吞吞说:“乔守业,丙子年腊月抵押羊脂白玉平安扣一枚,当期三年,死当。钱,当年就结清了。”
“死当?”乔薇薇懵了,“我爸说只是抵押,一定会赎回来的!”
老头耷拉着眼皮:“白纸黑字,死当。东西,早就不在店里了。”
“那在哪?”
老头抬眼,看了看她,又垂下眼:“小姑娘,听我一句劝,回去吧。那东西,你拿不回来了。”
乔薇薇倔劲上来了,她记得父亲说过,当年是经一个叫“贺叔”的朋友介绍,才把玉坠押在这家“德盛行”周转。她辗转打听到,“贺叔”全名贺天雄,是港城有头有脸的大老板,生意做得很大。
她不知天高地厚,竟直接找到了贺家名下的一间茶楼,想求见贺天雄。接待她的是个斯文的中年男人,自称是贺先生的助理,听了她的来意,很客气地表示贺先生在外地,会帮她问问,让她留了联系方式。
当天晚上,她就接到了丧彪的电话,说贺先生很念旧情,知道乔家后人有困难,特意安排她在“铂金皇宫”做些轻松的招待工作,工资高,顺便也能帮她打听玉坠的下落。
她信了。
头两天,真的只是让她在赌场大厅帮忙端茶递水。第三天晚上,丧彪说带她去见识见识“真正的场面”,把她领进了这间贵宾包房。里面烟雾缭绕,几个穿着奢华的男人正在玩牌,见她进来,都笑着招呼,说小妹妹一起来玩两把,放松放松。
她推脱不会。
一个自称“斌少”的年轻男人,长得挺英俊,但眼神飘忽,笑嘻嘻地拉她坐下:“不会我教你,很简单,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图个开心嘛!”
半推半就,她坐下了。
一开始真的只是“玩玩”,用斌少给的筹码,有输有赢,她还小赢了一点。斌少和其他人都夸她手气好。气氛越来越热,喝的酒也不知不觉多了。不知什么时候,筹码变大了,规则似乎也变了。等她猛然清醒时,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了小山——全是欠的。
“斌少……斌少说输了算他的……”乔薇薇抱着一丝希望,看向坐在她对面的贺文斌。
贺文斌,贺天雄的次子,此刻正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用一把精致的小刀修着指甲,闻言抬起眼皮,笑了笑:“我说过吗?哦,可能说过吧。不过薇薇,后来你自己说要玩大的,还签了字,这大家都看到了。彪哥,是不是?”
丧彪立刻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抖开,上面赫然是乔薇薇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旁边写着借款一百五十万,日息百分之五。
“你看,白纸黑字。”丧彪把借据几乎戳到乔薇薇脸上。
乔薇薇脑袋嗡的一声,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签过这个东西。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一百八十万,把她卖了也还不起。
“我……我没钱……”她声音细若蚊蚋。
“没钱好说啊。”贺文斌放下小刀,走过来,伸手想摸乔薇薇的脸,被她惊恐地躲开。他也不恼,依旧笑着:“跟我一段时间,这钱,我帮你还了。那玉坠,我也能帮你找回来,怎么样?跟了我,在港城,没人敢欺负你。”
乔薇薇明白了,从头到尾,这就是个套。玉坠是饵,她是那条傻乎乎咬钩的鱼。
“不……我不……”她拼命摇头,往沙发里缩。
丧彪脸色一沉:“乔小姐,这就没意思了。斌少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大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乔薇薇的胳膊。乔薇薇挣扎起来,尖叫,但很快被捂住了嘴。
“带下去,让乔小姐冷静冷静,好好想想。”丧彪挥挥手。
乔薇薇被拖向包房内侧的一扇小门。绝望中,她用尽力气,猛地一蹬腿,高跟鞋甩飞出去,正好砸在茶几的一个空酒杯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趁架着她的两人一愣神,她低头狠狠咬在捂着自己嘴的手上。
“啊!”那汉子吃痛松手。
乔薇薇趁机用还能活动的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直藏着的旧手机——进入赌场时,他们收走了她的手包,但这支备用手机她偷偷塞在了口袋里。她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是“芳姐”的名字,那是她在家乡最好的姐妹。她来不及打字,直接按住语音键,用尽力气喊了一句:“芳姐!港城铂金皇宫!加代哥!救——”
手机被丧彪一巴掌打飞,摔在墙上,屏幕碎裂。
“妈的!”丧彪恼羞成怒,一巴掌甩在乔薇薇脸上。
乔薇薇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她被粗暴地拖进了那扇小门,门在后面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
同一时间,北方某城,晚上十点半。
“听雨轩”茶舍最里面的雅间,窗户开着,初秋的晚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紫砂壶里的铁观音正沏到第三泡,茶汤金黄透亮。
加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坐在主位,手法娴熟地分茶,动作不疾不徐。
对面坐着两个人。主位左手边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质地考究的立领中式外套,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他是“三哥”,加代这条路上最重要的领路人,也是他最大的靠山之一。右手边是个稍胖些、笑容和气的男人,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哥”,路子广,人脉深。
“今年的秋茶,味道倒是醇厚。”三哥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
“山里那几棵老树产的,产量少,也就咱们自己人尝尝。”加代笑了笑,给三哥续上。
李哥拍着肚子笑:“还是跟着你们有口福。我这人糙,好茶坏茶到我嘴里都一个味儿,解渴就行。”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最近的生意,扯到某个朋友新开的山庄,又说到下个月谁家孩子结婚。气氛轻松融洽,是加代难得的闲暇时光。他喜欢和三哥喝茶,不只是因为敬重,也因为和三哥在一起时,他能暂时放下外面那些打打杀杀、尔虞我诈,心里能静下来。
茶舍外间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服务员轻手轻脚走动的声响。
加代的兄弟马三、丁健、王瑞都在外间守着。马三是个黑塔似的壮汉,性子急,坐不住,在门口踱来踱去。丁健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头擦拭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看起来斯文,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眼镜摘下来的时候有多危险。王瑞最活络,正拿着手机,跟谁发着信息,脸上带着笑。
突然,王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抬起头,看了看里间虚掩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似乎有些犹豫。
“瑞子,咋了?媳妇查岗啊?”马三大咧咧地问。
王瑞没理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站起身,走到丁健旁边,把手机递过去,压低声音:“健哥,你看这个。”
丁健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擦拭眼镜的动作停了。屏幕上是一条转发了好几次的语音信息,最后显示来自一个叫“芳芳美甲”的联系人。点开,是一个女人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短语音,背景嘈杂,只有断断续续几个词:“……港城……铂金皇宫……加代哥……救……”
语音很短,但里面透出的绝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谁发的?”丁健声音很平。
“我一个远房表妹的闺蜜,叫小芳,在老家开美甲店的。她说这语音是她最好的姐妹乔薇薇刚发给她求救的,发了就再没消息。她只知道乔薇薇一个人去了港城,好像是去找什么玉坠,现在人可能出事了。她谁也不认识,只听说过加代哥的名头,就到处托人问,问到我这了。”王瑞语速很快。
丁健把手机还给王瑞,没说话,只是看向了里间的门。
王瑞明白他的意思,这事必须让加代知道。但他也清楚,加代正在和三哥、李哥谈事,这时候打扰……
马三凑过来:“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王瑞简单说了两句。马三一听,眼一瞪:“港城?铂金皇宫?那不是贺老鬼的场子吗?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这乔薇薇什么人?加代哥的相好?”
“不是。”王瑞摇头,“我问了小芳,她说乔薇薇她爸叫乔守业,以前在火车站那边开小面馆的,早几年病死了。跟咱们加代哥……好像没啥交情。”
“没交情求救个屁……”马三嘀咕。
里间,加代刚给三哥和李哥的茶杯续上水。
王瑞深吸一口气,还是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他走到加代身边,俯身,在加代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包括乔守业的名字。
加代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三哥和李哥都看了过来,他们虽没听清王瑞说什么,但看出加代神色有细微变化。
“加代,有事?”三哥放下茶杯,问道。
加代没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汤,热气袅袅升起。乔守业……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几乎被遗忘的门。
十年前,也是秋天,比现在冷。他刚从一个地方出来,身无分文,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在陌生的城市火车站外徘徊。又冷又饿,口袋里连一个钢镚都摸不出来。街边一家小小的面馆,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汽,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他像条流浪狗一样在门口站了很久。
店老板是个看起来憨厚的中年人,端着一盆水出来倒,看见他,愣了一下。没问他从哪来,也没问他干什么,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说了句:“小伙子,进来吧,外面冷。”
给他下了一大碗面条,上面铺着几片厚厚的酱牛肉,还加了个煎蛋。他狼吞虎咽地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吃完,他窘迫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板擦了擦手,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到他手里:“年轻人,落难不怕,吃饱了有力气,路还长。拿着,买张车票,回家也好,去别处也好,别在这儿耗着。”
他记得那二十块钱,皱巴巴的,还带着老板手上的油烟味。他问老板名字,老板摆摆手,只说姓乔,就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那碗面,那二十块钱,那份毫无保留的、陌生人之间的善意,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给了他走下去的最后一点温度。他后来打听过,知道老板叫乔守业,但等他再回去想找时,那家小店已经关门了,乔老板也不知所踪。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想着有机会一定要还,却没想到,再听到这个名字,竟是这种方式。
“加代?”三哥又唤了一声。
加代抬起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熟悉他的人,比如三哥,能看出那平静下面涌动的东西。
“三哥,李哥,有点小事,我得处理一下。”加代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平常,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什么事?要紧吗?”李哥关切地问。
“一个老朋友的闺女,在港城可能遇上点麻烦。”加代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王瑞,订最早一班去港城的机票。马三,丁健,收拾一下,我们过去看看。”
“港城?”三哥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里的核桃也不盘了,“贺天雄的地盘?怎么回事?哪个老朋友?”
“乔守业。以前在火车站开面馆的乔老板。”加代停下脚步,看着三哥,“他对我有恩。现在他闺女有事,我不能不管。”
“乔守业?”三哥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什么恩?多大的恩?加代,港城那地方水有多浑你知不知道?贺天雄那是地头蛇,在港城经营了几十年,手眼通天!为个面馆老板的闺女,你亲自跑去?犯得上吗?”
李哥也劝道:“是啊,加代。要是真有事,让下面兄弟跑一趟,或者我找找港城那边的朋友,递个话,花点钱,把事情摆平就行了。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亲自下场,万一有点闪失……”
“三哥,李哥,你们的意思我明白。”加代打断他们,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乔老板给我面的时候,没问我是谁,也没想过要我还不还。他闺女现在落难了,我知道,就得管。这不是生意,是道理。”
“道理?”三哥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几分怒其不争,“加代!江湖上最没用的就是道理!贺天雄跟你讲道理吗?四大家族跟你讲道理吗?他们只认拳头,只认钱!你现在不是十年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时候了!你身后有多少兄弟指着你吃饭?有多少人看着你?你为这点……这点陈年旧事,跑去跟地头蛇硬碰硬,值吗?”
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僵。外间的马三、丁健、王瑞都听到了动静,屏息不敢出声。
加代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三哥,这位亦父亦兄的引路人,眼神里有尊重,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无法动摇的坚定。
“三哥,”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钉子,“您的情,我加代记一辈子。当年没有您拉我一把,我可能早就不知道烂在哪个臭水沟里了。您教我规矩,教我做人,我到现在,都记着。”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但乔老板那碗面,那二十块钱,是在您拉我一把之前。是在我最不是人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条活路。这份情,我得还。这不是买卖,不能算计值不值。今天他闺女在港城,贺天雄按江湖规矩来,我加代按江湖规矩去接。他们要是不按规矩……”
加代的眼神骤然变冷,像淬了冰的刀锋。
“……那我加代,也有不按规矩的接法。”
说完,他不再看三哥和李哥骤然变色的脸,转身拉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加代!你给我站住!”三哥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加代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你非要去?”三哥的声音里,怒气已经变成了焦急和深深的无奈。
“非去不可。”加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平静,却斩钉截铁。
“好!好!你翅膀硬了!”三哥气得手有些发抖,“你知不知道,贺天雄背后站的是谁?是港城四大家!贺、郑、郭、刘!盘根错节几十年!你一个人,带两三个兄弟,跑过去干什么?送死吗?”
加代终于转过身,看着三哥,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
“三哥,我这条命,本来十年前就该没了。是乔老板给了我一碗面,又多活了十年。是您教我本事,让我有了今天。现在,该是我用这十年学来的东西,去还那碗面的时候了。”
他不再多说,对马三他们一摆头:“走。”
马三、丁健、王瑞立刻跟上。王瑞已经用手机定好了最近一班飞港城的机票,是凌晨一点半的。时间很紧。
看着加代四人离开的背影,三哥颓然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李哥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茶:“老三,消消气。加代就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急!”三哥重重一拍桌子,紫砂壶都跳了一下,“他是重情义,是条汉子!可江湖不是光靠情义就能走得通的!港城那潭水,深不见底!贺天雄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加代这么直愣愣撞过去,我怕他……”
后面的话,三哥没说出来,但李哥懂。他默默喝了口茶,半晌才道:“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那边打声招呼?”
三哥闭着眼,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神复杂:“招呼肯定要打,但不能明着打。加代这小子……先把咱们在港城那边还能说得上话的、没完全绑在四大家族船上的人,都悄悄联系一遍。另外……你亲自去一趟省城,找老陈,把情况跟他说说,就说我老头子,求他一次,万一……万一加代真捅破了天,请他……务必保加代一条命回来。”
李哥神情一凛:“这么严重?”
“但愿我想多了。”三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这小子,是去还情,也是去捅马蜂窝啊。”
*
前往机场的车上,气氛沉默。
马三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瞟一眼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加代。丁健坐在副驾,擦拭着他那副似乎永远擦不完的眼镜。王瑞坐在加代旁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跳动,联系着各方信息。
“加代哥,”王瑞收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港城那边,我托了几个以前打过交道的关系问了一下。乔薇薇那事儿,有点麻烦。她好像是被贺天雄的儿子贺文斌盯上了,做了个局,欠了笔根本还不上的赌债。人现在扣在贺家的‘铂金皇宫’,具体关在哪还不知道。另外……‘德盛行’当铺,背后的东家,好像也姓贺。”
加代依旧闭着眼,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加代哥,咱们……就咱们四个过去?”马三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要不要多叫点兄弟?或者,让北边跟咱们关系好的几位,也往港城那边递个话?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
“不用。”加代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我们是去接人,不是去开战。人多了,反而扎眼。递话?现在递什么话?说加代要求贺天雄放人?那等于直接撕破脸。先去看看情况。”
他语气平稳,但马三和王瑞都听出了其中不容置疑的意味。丁健从后视镜看了加代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了回去,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冷静。
机场,深夜的候机大厅依然人来人往。加代四人轻装简从,只带了简单的随身行李。换登机牌,过安检,一路无话。
登上飞机,找到座位。加代靠窗,马三坐他旁边,丁健和王瑞坐在过道另一侧。
飞机缓缓滑行,加速,抬头冲入漆黑的夜空。机舱内灯光调暗,大部分乘客开始休息。
马三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加代说:“加代哥,三哥的话……其实也不是没道理。为了个十几年没见的老头的闺女,冒这么大风险,值得吗?咱们可以想别的法子,比如多花点钱……”
“马三,”加代打断他,目光看着窗外下方越来越远的城市灯火,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马三耳中,“有些事,不是钱能算的。乔老板给我那碗面的时候,我兜里连一分钱都没有。他图我什么?他什么都没图。现在他闺女有事,我如果因为怕风险,因为算计值不值,就当不知道,或者随便打发点钱了事,那我加代成什么了?我跟贺天雄那种人,还有什么区别?”
马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湖路,讲实力,也讲规矩,但最底层,得讲良心。”加代转过头,看着马三,“良心要是没了,实力再大,规矩再多,也不过是更大的贺天雄。睡觉吧,到了港城,未必有觉睡了。”
马三重重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文化不高,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认加代这个人。加代说去,刀山火海他也跟着。
丁健一直默默听着,此刻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窗边加代沉静的侧脸,然后收回目光,也闭上了眼假寐。王瑞则还在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严肃的脸,他正在整理刚刚收到的一些关于港城四大家族,特别是贺家产业和人员构成的零碎信息。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加代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港城,铂金皇宫,贺天雄……一个个名字在脑海中掠过。他清楚三哥的担忧,也明白此行的凶险。但有些路,明知道难走,也得走。为了那碗在寒夜里温暖过他的面,为了那句“年轻人,落难不怕”。
他加代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忍气吞声,不是权衡利弊。靠的,就是胸口这股不灭的硬气,和心里这份必须还的义。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港城国际机场。
凌晨的港城,依旧灯火辉煌,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一种浮躁的繁华气息。加代四人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夜风带着湿热的潮气扑面而来。
王瑞去取托运的简单行李。加代、马三、丁健站在出口附近等着。
马三抽了抽鼻子:“这地方,味儿真怪。”
丁健没说话,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凌晨的机场,人依然不少,接机的,等车的,行色匆匆。
很快,丁健的目光微微一凝,低声道:“加代哥,九点钟方向,那辆黑色商务车,还有两点钟方向,那辆银色轿车。从我们出来就一直停着,车里有人,在看我们。”
加代表情不变,甚至没有朝那两个方向看一眼,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贺天雄消息挺灵通。”
王瑞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过来,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低声道:“车已经约好了,在P3停车场。”
“走吧。”加代率先朝停车场方向走去,步伐稳健,仿佛根本没发现任何异常。
那辆黑色商务车和银色轿车,果然缓缓启动,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对方并不掩饰,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跟着,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宣告:你一到,我就知道了,你在我眼皮子底下。
王瑞预约的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个本地老师傅,话不多。上车后,王瑞说了个酒店名字:“师傅,去君悦酒店。”
老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马三透过后车窗,看着那两辆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车,骂了句脏话:“妈的,跟得还挺紧。加代哥,咱们……”
“不用管他们。”加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让他们跟。正好给贺天雄带个路。”
丁健坐在副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王瑞则不停地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和收到的信息。
车子驶入港城市区,街道宽阔,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与北方的城市是截然不同的风貌。但那两辆车,依旧幽灵般跟在后面。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口——“君悦酒店”,港城地标之一,贺家旗下的产业。
加代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酒店炫目的霓虹招牌,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马三、丁健、王瑞跟在他身后。
门口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上前,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拿行李。
“不用。”加代摆摆手,径直走进旋转门。
大堂极其奢华,挑高惊人,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而昂贵的光芒,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人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即使是凌晨,前台依然有工作人员在值班。
加代走到前台。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没有。四间套房。”加代说。
“好的,请您稍等,我为您查询一下空房。”女孩在电脑上操作着,片刻后,脸上露出歉意的微笑,“先生,非常抱歉,我们的套房目前已经全部客满了。您看普通大床房或者双床房可以吗?我查一下……”
“套房。”加代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女孩愣了一下,又操作了几下电脑,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套房真的没有了。今天酒店有大型活动,房间非常紧张,普通房也只剩两间了,您看……”
这时,一直跟在他们后面进来的那两辆车里的人,也有几个走了进来,分散站在大堂的不同位置,或假装看手机,或靠在柱子旁,但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马三的拳头捏紧了。丁健推了推眼镜。王瑞眉头紧皱。
加代仿佛没看见那些人,也没听见前台女孩的话。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前台光洁的台面上,看着那个女孩,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说:
“告诉贺天雄,我加代来了。住他这,是给他面子。”
女孩的脸色瞬间变了,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显然,她知道“贺天雄”是谁,也知道“加代”这个名字,在这个时候出现意味着什么。
“让他给我腾几间房出来。”加代继续说着,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晚上,我请他喝茶。”
说完,他不再看前台女孩煞白的脸,转身,走向大堂一侧供客人休息的豪华沙发区,选了个正对酒店大门、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了下来。马三、丁健、王瑞立刻站在他身后左右,像三尊门神。
加代身体微微后靠,翘起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丁健上前一步,掏出打火机,为他点上。
加代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平静无波的脸。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烟雾,平静地看向酒店玻璃门外。那里,几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夜色中,车里人影幢幢。
大堂里灯火通明,音乐轻柔,却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前台女孩手忙脚乱地拿起电话。分散在各处的那些汉子,手都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或后腰。旋转门偶尔转动,进来一两个真正的旅客,感受到这诡异的气氛,都匆匆低头快步走开。
沙发上的加代,如同风暴眼中最平静的那一点。但他指间明明灭灭的烟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港城,我来了。
规矩,我定了。
茶,你得喝。
人,我要带走。
君悦酒店的大堂,时间像是凝固了。
加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马三抱着胳膊,像座铁塔杵在沙发左边,眼神不善地扫视着周围那几个明显是盯梢的汉子。丁健站在沙发右边,微微低头,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身体姿态放松中透着警觉。王瑞则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摆弄着手机,像是在看新闻,实则通过手机屏幕的反光,观察着身后的动静。
前台那个女孩打完了电话,脸色更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既不敢过来,也不敢离开。她旁边匆匆赶来一个穿着西装、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低声跟她说了几句,又朝加代这边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也拿起了电话。
酒店门外,黑色商务车和银色轿车的门开了,下来六七个人,清一色的黑色短袖T恤,胳膊上筋肉隆起,或站或靠在车边,目光冷冷地锁着大堂里的加代一行人。他们没有进来,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已经像潮水般从玻璃门外渗透进来。
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偶尔有晚归的客人走进来,被这阵势吓得一哆嗦,赶紧贴着墙根溜向电梯间。
加代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他把烟蒂按熄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滋”声。他抬眼,看向那个经理。
经理刚好放下电话,硬着头皮,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步快跑过来,在加代面前微微躬着身:“加……加代先生,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房间……房间已经为您和您的朋友安排好了,是我们酒店最好的行政套房,在二十八层,风景很好。我这就带您上去?”
变脸比翻书还快。显然,贺天雄那边有了明确的指令。
加代没起身,只是淡淡地问:“贺老板的茶,什么时候喝?”
经理额头冒汗:“这个……贺先生那边说,今天时间太晚了,怕影响您休息。具体时间,贺先生会再亲自联系您。请您先到房间休息。”
“嗯。”加代这才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带路。”
经理如蒙大赦,赶紧在前头引路。马三提起他们简单的行李,丁健和王瑞一左一右护着加代,走向电梯间。大堂里那些盯梢的汉子,目光像跗骨之蛆一样跟着他们,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经理站在角落,背对着他们,身体僵硬。
“贺天雄倒是沉得住气。”马三哼了一声。
“他在看。”丁健突然开口,声音平静,“看我们到底想干什么,有多大斤两。”
王瑞低声说:“我刚又收到点消息。扣着乔薇薇的地方,可能不是铂金皇宫里面。贺家在这些事上很小心,人可能被转移到别处了,大概率是他们控制的一些‘水房’。”
“水房?”马三问。
“就是关押那些还不上赌债,或者得罪了他们的人的地方。很隐蔽,经常换。”王瑞解释道,“得尽快找到确切位置,拖久了,人可能要遭罪,或者被转移走。”
加代没说话,只是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二十八层到了。行政套房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经理为他们打开了两间相邻的套房,又说了些“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前台”的套话,就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要命。
房间确实豪华,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港城璀璨的夜景。但没人有心情欣赏。
加代站在窗边,看着脚下这座不夜城,霓虹勾勒出欲望的轮廓。港城,贺天雄,四大家族……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与北方江湖不同的、更精致也更冰冷的贪婪。
“瑞子,继续挖,挖贺家所有可能关人的地方,特别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马三,你和丁健轮流休息,养足精神。我估计,贺天雄的‘茶’,不会让我们等太久。”加代吩咐道。
“加代哥,那你……”马三问。
“我等他电话。”
果然,天刚蒙蒙亮,房间里的座机就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套房客厅里回荡。
加代走过去,接起电话,没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中年男声,带着点港城口音的普通话,语气很客气,甚至有点热情:“是加代兄弟吧?不好意思,昨天太晚,没敢打扰你休息。我是贺天雄。”
“贺老板。”加代语气平淡。
“哎呀,加代兄弟大驾光临港城,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尽尽地主之谊。下面人不懂事,昨晚怠慢了,千万别见怪。”贺天雄笑着说,像个好客的主人。
“贺老板客气。我这次来,是私事,不想太张扬。”
“明白,明白。都是为了乔家那丫头的事吧?”贺天雄话锋一转,依旧笑着,但味道变了,“年轻人不懂事,闹出点误会。这样,中午我在‘陆羽茶庄’设个便宴,给加代兄弟接风,顺便把这事说说清楚。你看方不方便?”
“陆羽茶庄,中午十二点。我会到。”加代干脆利落。
“好!加代兄弟痛快!那咱们中午见。”
电话挂断。加代放下听筒,脸上没什么表情。贺天雄的表现,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先礼后兵,或者,笑里藏刀。
上午,王瑞通过各种渠道,又搜集到一些零碎信息,拼凑起来,乔薇薇最后很可能被带到了九龙城寨旧址附近一片待拆迁的旧仓库区,那里鱼龙混杂,贺家在那里有几个隐蔽的据点。但具体是哪个仓库,还没确定。
丁健提出先去那边附近摸摸情况,被加代否决了:“贺天雄中午约我,就是摆明了告诉我们,人在他手里,谈好了,什么都好说。谈不好,我们就算找到地方,他也能提前把人转移。先看他开出什么价码。”
中午十一点五十,加代只带了丁健一人,前往“陆羽茶庄”。马三和王瑞留在酒店,一方面继续收集信息,另一方面也是防备。
陆羽茶庄位于港城半山一处清幽地段,门脸不大,古色古香,进去后才发现别有洞天,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私密性极好。显然,这是贺天雄常用来谈“事情”的地方。
服务生引着加代和丁健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来到最深处一个临水的独立包间。包间门开着,里面传来淡淡的茶香。
贺天雄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很多他这个年纪老板的发福。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浅灰色唐装,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珠子,面容斯文,笑容和煦,像个儒商。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精光,显出与外表不符的精明与锐利。
他身边只站着一个人,正是昨晚在铂金皇宫露过面的丧彪。丧彪换了一身黑西装,但那股戾气掩不住,像条龇着牙的恶犬,站在贺天雄身后半步。
“加代兄弟!欢迎欢迎!”贺天雄热情地站起身,迎到门口,伸出手。
加代跟他握了握手,手劲不轻不重:“贺老板。”
“这位兄弟是?”贺天雄看向丁健。
“我兄弟,丁健。”
“好,一看就是沉稳干练的人才。来,坐,坐!”贺天雄招呼两人入座,主位是一张宽大的根雕茶台。
几人落座。贺天雄亲自烫杯,洗茶,手法娴熟,气度从容。丧彪像个雕塑一样站在他身后,眼睛却一直盯着加代和丁健,特别是丁健。
“这是朋友刚送来的凤凰单丛,芝兰香,加代兄弟尝尝。”贺天雄将两杯澄亮的茶汤推到加代和丁健面前。
加代端起茶杯,闻了闻,抿了一口:“好茶。”
“加代兄弟是懂茶的人。”贺天雄笑道,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话入正题,“加代兄弟这次为了乔家丫头专程跑一趟,这份情义,贺某佩服。说实话,这事闹的,我也很头疼。是我管教无方,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文斌,对乔丫头一见钟情,年轻人嘛,方式方法激进了一点,惹出这些误会。”
他语气轻松,把绑架、设局、非法拘禁,说成了年轻人追求爱情的“方式方法激进”。
加代放下茶杯,看着贺天雄:“贺老板,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乔薇薇人在哪里?我想先见见她,确定她平安。她父亲乔守业对我有恩,他的女儿,我必须安全带回去。”
“这个自然,乔丫头好好的,就是受了点惊吓。”贺天雄笑容不变,对身后的丧彪使了个眼色。
丧彪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张纸,放在茶台上,推到加代面前。
一张是乔薇薇“自愿”签署的借款合同,借款金额一百五十万,日息百分之五,利滚利,短短几天,旁边用红笔手写着最新的本息合计:一百八十七万。另一张是乔守业当年抵押玉坠的当票存根复印件,上面确实写着“死当”。
“加代兄弟,你看看。”贺天雄指着文件,“这白纸黑字,红手印,都是乔丫头自己按的。当票也是死当,当年钱货两清。按理说,这事跟乔丫头已经没关系了。但她现在欠了这笔钱,数目不小。我儿子呢,又真心喜欢她,愿意帮她还这笔债。这本来是一桩美事,你说是不是?”
加代拿起那张借款合同看了看,又放下。他没看当票,只是问:“乔守业当年抵押玉坠,借了多少钱?还了多少钱?”
贺天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没想到加代问得这么细。他笑了笑:“年头太久,具体数目记不清了。反正当期三年,死当,东西早就处理了。”
“我打听了一下,”加代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茶台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贺天雄,“乔守业当年在‘德盛行’抵押,借的是五十万。在此后的两年里,他陆续还了大概有九十三万,远远超过了本金。按规矩,这玉坠早该还给他了。‘德盛行’背后是贺老板你,这规矩,你不会不知道吧?”
贺天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从容:“加代兄弟,你这听谁说的?道听途说,不足为信。当票写的死当,就是死当。至于还款……有凭证吗?”
“那这份借款合同呢?”加代点了点桌上那张纸,“乔薇薇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去你的赌场‘工作’,一晚上就‘自愿’借一百五十万,日息五分。贺老板,你们港城的规矩,利息是不是高了点?这合同怎么签出来的,你比我清楚。”
包间里的气氛,随着加代平直却锋利的话语,渐渐冷了下来。水榭外的流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贺天雄慢慢收起了笑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再放下时,脸上已经没了那份伪装的热情,只剩下生意人的冷静和一丝隐藏的傲慢。
“加代兄弟,看来你是做过功课了。”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好,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港城,有港城的玩法。乔守业的事,过去太久,烂账一笔,不提了。就说现在,乔薇薇签了字,画了押,这债,她就得认。看在你加代兄弟的面子上,利息,我可以少算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百八十万,零头抹了,一百八十万整。钱拿来,人你立刻带走。我贺天雄说话算话。”
“如果我不认这张纸呢?”加代问。
“不认?”贺天雄笑了,笑声有点冷,“加代兄弟,这是港城。不是你说不认,就可以不认的。这纸上,有她的指模,有她的签名。说到哪里去,这都是铁证。”
他顿了顿,身体往后靠了靠,摆出一个更放松,也更具有压迫感的姿态:“当然,我知道加代兄弟你重情义。这样,我再退一步。钱,我可以再减一些。一百五十万,你把乔薇薇欠的本金还上就行。这总可以了吧?我贺天雄做生意,最讲道理。”
“道理?”加代也笑了,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贺老板,你的道理,是没道理。”
贺天雄眼神一凝。
加代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包间里:“乔守业的账,你们黑了心吞了。到他女儿这里,你们设局坑骗,弄出这张废纸。现在,你跟我说,按你的‘道理’,我要拿出一百五十万,才能带走一个被你们非法拘禁、吓得半死的小姑娘?”
他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丁健几乎同时起身,悄无声息地站在他侧后方。
“贺老板,看来这茶,是喝不下了。”加代看着脸色沉下来的贺天雄,“我的道理很简单。乔薇薇,我今天就要带走。欠你们的钱……”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借款合同。
“一分没有。”
说完,他转身就往包间外走。丁健紧随其后。
“加代!”贺天雄猛地一拍桌子,茶具跳起,哐当作响。他脸上的儒雅彻底消失,换上的是属于港城大亨的阴沉与狠厉,“这里是港城!不是你的北边!我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我保证,你连乔薇薇的一根头发都见不到!”
丧彪早已按捺不住,往前一步,堵在了包间门口,眼神凶狠地瞪着加代和丁健,手摸向了后腰。
加代在门口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看着暴怒的贺天雄和堵门的丧彪,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冷得像冰。
“贺老板,你是在威胁我?”
“是又怎么样?”贺天雄咬牙道,“在港城,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贺天雄说话!乔薇薇,我要定了!钱,你也一分不能少!不然,别说她,你们几个,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港城,都得我说了算!”
撕破脸了。
加代点了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他不仅没怕,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丧彪。他比丧彪矮一些,但那股骤然爆发的气势,竟让凶悍的丧彪下意识地退了小半步。
“贺天雄,”加代不再叫他“贺老板”,直呼其名,“我也把话放在这儿。人,我肯定要带走。钱,我一分不会多给。你要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贺天雄铁青的脸,和丧彪腰间鼓起的轮廓。
“……我陪你玩到底。”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两人,对丁健说:
丁健上前,看似随意地一伸手,搭在丧彪挡路的胳膊上。丧彪想挣,却感觉一股巧劲传来,胳膊又酸又麻,不由自主地被带得一个趔趄,让开了门口。
加代和丁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
“砰!”身后传来贺天雄暴怒砸碎茶杯的声音,以及他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丧彪!给我叫人!盯死他们!还有,把那个贱人给我看好了!加代敢动一下,就先给我剁那贱人一只手!”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凝重。
丁健开车,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加代,开口道:“加代哥,彻底谈崩了。贺天雄不会放人,而且可能会对乔薇薇不利,逼我们就范。”
“嗯。”加代睁开眼,眼神锐利,“所以他给了我们最后期限。在他下一次联系我们,或者我们发现乔薇薇位置之前,是安全的。一旦他察觉我们要硬来,或者我们触碰到他别的利益,乔薇薇就危险了。”
“那我们怎么办?等贺天雄再联系?”丁健问。
“等不了。”加代摇头,“贺天雄现在肯定在调集人手,一方面盯死我们,另一方面可能会把乔薇薇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甚至……提前用她来威胁我们。我们得抢在他前面。”
回到酒店房间,马三和王瑞立刻围了上来。得知谈判彻底破裂,马三立刻骂开了,王瑞则是一脸担忧。
“加代哥,我刚又收到点风。”王瑞快速说道,“贺家有个心腹,叫‘阿鬼’,以前是看‘水房’的,因为手脚不干净,私吞了点小钱,被丧彪狠狠收拾过,差点废了,一直怀恨在心,但敢怒不敢言。后来被发配去管一个很偏的、专门处理‘麻烦’的旧货仓,在九龙城寨西边的废车场后面。我托的关系说,昨天后半夜,看到丧彪的车好像往那个方向去过。”
“阿鬼?”加代眼神一动,“能联系上吗?”
“有点眉目,但不敢保证。这个人很小心,而且怕贺家怕得要死。”王瑞说。
“想办法接触他,许他好处,保证他安全,问清楚乔薇薇在不在他管的货仓。如果在,货仓的具体位置、内部结构、有多少人看守。”加代果断下令,“要快,要隐秘。”
“是!”王瑞立刻拿起手机走到一边。
“马三,丁健,检查家伙,准备晚上行动。”加代继续吩咐,“如果人在那里,我们今晚就救人。如果不在,再想别的法子。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救出乔薇薇,确保她安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正面冲突,动作要快,救到人立刻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