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说她小时候家里穷,吃不饱,冬天穿哥哥剩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妈何琼后来成了厦大中文系毕业的作家,书架上摆着签名书,朋友圈发讲座照片。可张雪记事起,妈就不在身边——不是不爱她,是压根没时间爱。
1989年张雪出生时,何琼才20岁,刚离完婚,在福建一个村里带娃,没户口,没地,连粮票都要跟亲戚蹭。那时候农村女孩读完初中就算有文化,她连初中都没念完。后来听说自考能拿文凭,她白天帮人缝衣服,晚上蹲在工厂宿舍抄《古代汉语》笔记,铅笔头短得捏不住,就用胶布缠着写。
厦大中文系的毕业证,她拿得比张雪小学毕业证还晚。1999年她考完最后一科,张雪才10岁。那会儿她在厦门一家酒店做清洁,周末坐绿皮火车回泉州考实践课,车票钱是省下三天饭钱凑的。毕业证下来那天,她没拍照,直接寄回老家给张雪当书签——纸边都卷了。
当妈的成了“作家”,但头十年没稿费。2003年她在县报发第一篇豆腐块,稿费35块,汇款单寄到老家,张雪拿着跑三里地去镇上取。2005年她加入省作协,可入会要交200块会费,还是借的。张雪记得清,那年自己中考,妈在东莞印刷厂盯夜班,回来时行李袋里塞着半包没拆的方便面,和一本翻烂的《写作教程》。
有人问,既然识字,为啥不带孩子进城?——1997年深圳小学收借读费3800,她一个月工资520。出租屋连租房合同都没有,学校说“监护人无合法居所,不予登记”。她试过把张雪接过去,住了两个月,孩子水土不服拉肚子,房东嫌吵,最后连夜坐大巴送回去。
她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车票存根:泉州—厦门,2001年4月12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考完现代文学,就接雪回家。”那行字没写完,“家”字少了一横。
张雪去年整理旧箱子,翻出一摞练习册,全是她小学的,每本封底都有何琼用铅笔写的日期和“已查”。最新一页是2004年12月,张雪五年级期末考前。再往后,空白。
她妈没写。她妈那会儿正在考研究生班的英语补习课。
那年张雪15岁,自己煮挂面,盐放多了,齁得半夜喝水。
何琼的毕业照是黑白的,头发剪得很短,站在厦大西校门铁栏杆旁,没笑。
张雪现在也大学毕业了,工作后第一次发工资,买了两箱牛奶寄回老家。
快递单上收件人写的是“何琼女士”。
她没写“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