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冰冰觉得,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挺会挑日子捉弄人的。
她原本只是来盛恒大厦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面试,谁能想到,推开门坐到面试官对面,一抬头,竟然看见了十五年前一声不响搬走的王越峰,而对方开口第一句,就是那句差点把她当场送走的“老婆”。
梁冰冰活了二十四年,丢脸的次数不能说屈指可数吧,也绝对不算少。小学升旗念稿念错字,初中跑操摔过跟头,大学做汇报PPT点不开,工作以后还干过把客户名字打错这种蠢事。可这些加起来,都没有那天面试来得刺激。
尤其是,当“老婆”这两个字,从王越峰嘴里不咸不淡地吐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是真的空了。
不是那种夸张修辞意义上的空,是字面意义上的空。
像有人拿着抹布,把她刚刚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工作履历、离职原因、职业规划,呼啦一下,全给擦干净了。
她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十五年不见,怎么一见面就能死得这么彻底。
那场面试后来到底是怎么结束的,梁冰冰回去以后想了很久,都没完全想明白。她只记得自己脸热得快烧起来,记得王越峰拿着她的简历,一本正经地挑她毛病,记得他说她条件不算突出,空窗期太长,经验也一般。她那点刚冒头的羞恼,硬是被他说成了不服气。
她最受不了别人说她不行。
尤其这个人还是王越峰。
于是她咬着牙,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连自己空窗期在家接私活、学课程、做账号复盘这些事都抖了个干净。说到最后,她自己都快忘了眼前这个人,是那个小时候被她追在屁股后面喊“老公”的邻家哥哥,只把他当成了一个刻薄又难缠的面试官。
谁知道她说完,王越峰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明目张胆地逗她,也不是公事公办地敷衍一下,而是一种很浅的、像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笑。
紧接着,他说,行,那就试试。
梁冰冰当时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她一边庆幸工作有了着落,一边又觉得这事太邪乎。邪乎到她晚上回家洗完澡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最后忍不住把这十五年里关于王越峰的记忆,全翻了一遍。
其实她小时候是真的很黏王越峰。
他们住一个小区,一栋楼,一前一后两层。王越峰比她大五岁,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背着书包上下学了。梁冰冰从小就有一种没来由的执拗,认准一个人,就喜欢跟着。她妈去买菜,她跟着。她爸修自行车,她蹲旁边看着。王越峰一出门,她也要出门,像条小尾巴一样,甩都甩不掉。
小区里一帮大人最爱逗小孩,见她整天追着王越峰跑,就问她:“冰冰,你这么喜欢越峰哥哥啊?”
她那时候屁都不懂,嘴倒挺快:“喜欢啊,我长大要嫁给他。”
大人们一听,全笑了。
有人顺嘴教她:“那你得叫老公啊。”
她也不害臊,张口就叫。从那以后,“越峰哥哥”渐渐叫少了,“老公”倒越喊越顺。
开始王越峰会皱眉,说你别乱叫。梁冰冰不听,不但不听,还越叫越响,幼儿园门口叫,小卖部门口叫,楼下玩捉迷藏也叫。后来王越峰大概是懒得纠正了,由着她喊,偶尔被大人逗得没办法了,就伸手弹一下她脑门,说一句:“你再喊,我真不管你了。”
她那时候一点不怕。因为她知道,王越峰嘴上嫌弃,心里其实还是会管她。
她摔倒了,他会把她拎起来。
她被别的小孩抢玩具了,他会帮她抢回来。
她数学考三十八分不敢回家,也是躲到他家去,扒着他胳膊哭,说你帮我想想办法。
后来她真被她妈揍了,王越峰还站在旁边劝了两句,虽然劝得没什么效果,但梁冰冰记了好久。
那时候她觉得,王越峰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直到十五年前,他搬走了。
连个正经道别都没有。
第二天入职盛恒的时候,梁冰冰心情复杂得很。她一边想着,打工而已,谁还没点前尘往事。另一边又忍不住别扭,别扭王越峰为什么偏偏在这儿,别扭她为什么偏偏来这儿面试,别扭她明明已经很久没想起过的人,突然就这么大喇喇地重新闯进她生活里。
十六楼内容运营部比她想象中忙得多。
电脑键盘声、打印机声、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倒也不显乱。梁冰冰刚坐下,就被同事周舟拉着介绍了一圈。运营部人不算多,但节奏快,每个人说话都带着点赶时间的利索劲儿。
周舟是个自来熟,边带她认识人边跟她咬耳朵,说王总平时要求严,你刚来别紧张,做错了他会说,但不会故意卡人。又说他这个人看着冷,其实还行,就是一般人不敢跟他开玩笑。
梁冰冰听着听着,就在心里回了句,那是你们没见过他拿小时候的糗事堵人。
结果没过多久,王越峰就来了。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蓝衬衫黑西裤,袖口卷上去一点,看起来比面试那天少了几分压迫感。可他人一站那儿,整个工位区还是莫名静了下。大家该干嘛干嘛,只是打招呼的声音都规矩了不少。
“资料看了吗?”他问梁冰冰。
梁冰冰立刻站起来:“在看。”
“下午跟我去见客户。”
“好。”
他“嗯”了一声,刚准备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有不懂的先记下来,回来问我。”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可架不住周舟在旁边偷瞄。
等王越峰走远,周舟立刻凑过来:“他对你是不是有点特别?”
梁冰冰头皮一紧:“哪里特别?”
“说不上来。”周舟托着下巴,“但总感觉不一样。”
梁冰冰心想,可不是不一样么,你家上司会拿小时候被人喊老公的事反复鞭尸吗。
她没接这个茬,只低头翻资料。
下午见客户的时候,梁冰冰才真正意识到,王越峰和她印象里那个人,已经不只是长大那么简单了。
小时候的王越峰,说白了,就是个好脾气又有点坏心眼的哥哥。学习好,长得好,骑自行车也骑得比别人稳,带着她去买汽水都能买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可现在的他,坐在会议桌对面,面对客户时那种分寸感和掌控力,是梁冰冰以前完全没见过的。
客户说预算有限,要求却一条比一条离谱,话里话外还总想试探底线。梁冰冰在旁边做记录,越记眉头皱得越紧,心想这甲方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可王越峰一点都不急。他听得认真,该让对方说的全让对方说完,等对方把好听话、难听话、试探话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一开口,局面就变了。
他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反驳,也不摆什么架子,只是很平静地把问题拆开,一条一条摆事实,说逻辑,说执行风险,说预算能做到哪一步,做不到又是因为什么。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就是莫名有分量。
谈到后面,原本还挺会拿腔拿调的客户,明显收敛了不少。
从会议室出来以后,梁冰冰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人是真的厉害。
厉害得让她那点因为童年糗事产生的恼羞成怒,都稍微淡了点。
车库里等电梯的时候,她没忍住说:“你现在挺像那么回事的。”
王越峰侧过头看她:“什么叫像那么回事?”
“就是……”梁冰冰斟酌了一下,“小时候你顶多算个靠谱哥哥,现在像个真的大人了。”
王越峰听完,挑了下眉,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
“嗯,是评价。”
“也不是评价。”
“那是什么?”
梁冰冰被他问得一噎,干脆转移话题:“那个陈总看人的眼神我不太喜欢。”
王越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以后这种人不少,离远点就行。”
“我知道。”
“要是他联系你,先告诉我。”
梁冰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可能会联系我?”
王越峰按了电梯:“猜的。”
他说得很平,梁冰冰却莫名听出了一点冷意。
后来事实证明,他还真没猜错。
第二天中午,梁冰冰就在工作邮箱里看见了陈总发来的邮件,表面上说是想补充沟通合作细节,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太正经的殷勤。她看得直犯膈应,转手就转发给了王越峰。
不到十分钟,王越峰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她工位旁边,敲了敲她桌面:“进来一下。”
梁冰冰抱着电脑进去,以为是要讨论项目。结果王越峰看完邮件,第一句话是:“以后这种直接发给我,不用回复。”
“我本来也没想回。”
“那就好。”
他说完,停了两秒,又问:“吓到了?”
梁冰冰本来想嘴硬说这算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硬撑。她老实摇头:“倒也没有,就是挺烦的。”
王越峰点点头:“烦是正常的。”
“你是不是经常碰见这种人?”
“很多。”他说,“所以你不用怀疑自己,也不用怀疑是不是自己表达得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不是你。”
这话说得很平常,甚至不像安慰,可梁冰冰听完,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儿,忽然就散了点。
她以前工作的时候,也碰见过类似的事。那会儿直属领导是个和稀泥的,只会说你别多想,人家可能没那个意思。时间一长,梁冰冰甚至真的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可王越峰没这么说。
他甚至都没让她先自证什么,只是很直接地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问题。
梁冰冰抱着电脑站在那儿,忽然有点走神。她想起小时候有次,她被院子里一个男孩拽辫子,气得直哭。王越峰知道以后,直接把人堵在花坛边上,问他手是不是闲得慌。
那男孩嘴硬,说就是闹着玩。
王越峰那时候也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闹着玩是你觉得,她哭了,就不是玩。
这人有时候变了很多,有时候又像一点没变。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的时候,这种“没变”感更明显了。
一群人下了班去吃烧烤,氛围一起来,话题就容易往八卦上飘。梁冰冰本来低头吃东西,想当个安静蹭饭的,结果不知道谁提了一嘴,说王总最近带新人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这话一出来,桌上好几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梁冰冰心里“咯噔”一下。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老马就笑着开口:“冰冰,你跟王总以前真的只是邻居?”
“真的。”梁冰冰硬着头皮说。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店里空调开这么足,你热?”
“吃辣吃的。”
“你刚吃的是玉米,不辣。”
桌上一片笑声。
梁冰冰又气又窘,恨不得把玉米棒子塞老马嘴里。偏偏这种时候,最不适合急,越急越像有事。她刚想说你少八卦了,旁边一直没怎么出声的王越峰,忽然慢悠悠接了句:“你们差不多得了。”
声音不高,但桌上还真安静了点。
老马还不怕死地笑:“怎么,王总心疼了?”
王越峰拿起杯子,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她脸皮薄,你们逗她上瘾?”
这话说得跟护短似的,又没护得那么露骨,分寸刚好卡在一个让人能嗅到味道、又不好直接挑破的线上。
可正因为这样,杀伤力更大。
梁冰冰低着头,耳朵都快烧透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其他人三三两两走了,周舟男朋友来接她,她临上车前还冲梁冰冰挤眉弄眼,一副“你别想赖账”的表情。
梁冰冰装没看见。
她在路边等车,王越峰站在旁边陪她。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不近不远。夜风吹过来,带着点烧烤店门口特有的烟火味,街边霓虹灯亮得晃眼。
“刚才不高兴了?”王越峰问。
“没有。”梁冰冰嘴硬。
“真没有?”
“……有一点。”
王越峰低低笑了声。
“你还笑?”
“不是笑你。”他顿了顿,“是觉得你这点没变。”
“什么没变?”
“受委屈了也嘴硬。”
梁冰冰偏头看他:“谁受委屈了,我那是懒得跟他们计较。”
“嗯。”他顺着她的话说,“是懒得。”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明显不信。
梁冰冰莫名有点不自在,低头踢了下路边的小石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王越峰,你当年为什么走得那么急?”
这句话其实她憋很久了。
只是她原本以为,自己问出口的时候会更平静一点。可真问出来,声音里还是带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拗。
王越峰沉默了。
街边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车铃声响了一下,又很快远了。
“我爸妈那时候闹离婚,闹得挺难看。”他看着前面的路灯,声音不高,“我妈带我走的时候,什么都乱着。我本来想跟你说一声,但那天你家没人。”
梁冰冰一愣。
“后来车都来了,我妈催得急,我就……”他顿了顿,“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
就这四个字。
梁冰冰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你说她完全不介意吧,那不可能。她小时候是真的难过,哭得眼睛都肿了好几天,还被她妈笑话,说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新郎跑了。
可你要说她还想揪着这事不放,好像也没意思。
人都长大了,很多事情再回头看,才知道当年不是不在乎,只是顾不上。
她抿了抿唇,轻声说:“那你后来也没联系我。”
“我联系不上。”王越峰看向她,“那时候换了地方,电话也变了。再后来——”
“再后来怎么了?”
“再后来我本来以为,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还在。”
梁冰冰愣住。
他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只是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让人心里发麻。
“结果你不在了。”他说。
“我……我当然不在了,我还能一辈子守在原来那个小区啊?”
“所以我回来以后,找了你一段时间。”
梁冰冰眼睛微微睁大:“你找过我?”
“嗯。”
“那你怎么没找到?”
王越峰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无奈:“你们家搬家了,邻居只知道你爸工作调动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梁冰冰呆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对,王越峰搬走后没多久,她爸单位分了新房,他们家也搬了。从老小区离开那天,她还抱着一箱乱七八糟的小玩具,在楼下站了半天。
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原来不是只有她记了这么多年。
原来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偷偷珍藏、偶尔翻出来酸一下的过去,在另一个人那里,也有重量。
车到了,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梁冰冰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还是回头问了句:“那你现在找到我了,什么感觉?”
王越峰站在夜色里,路灯光落在他肩头,神情有点淡,又有点说不清的认真。
“像失物招领。”他说。
梁冰冰本来心里酸酸涨涨的,听见这四个字,差点没绷住:“你会不会说话?谁是失物?”
“我。”王越峰笑了,“是我把自己弄丢了。”
车门关上的时候,梁冰冰还在想他那句话。
回去路上,她对着车窗里的自己发呆,越想越觉得不争气。二十四岁的人了,还能因为一句话心跳加速,怎么听怎么没出息。
可没办法。
那是王越峰。
周六上午,王越峰突然给她打电话,说想让她帮个忙,陪他去给他妈妈挑生日礼物。
梁冰冰答应得挺快,挂了电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发展是不是有点奇怪。正常前邻居关系,会约着一起给对方妈妈买礼物吗?
她还在家里对着镜子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又烦了,心想不过就是逛商场,想那么多干嘛。
见面以后她才发现,王越峰大概是真的不会挑。
衣服嫌颜色老,首饰嫌款式俗,护肤品怕不适合,保健品又怕显得太像送病号。梁冰冰陪着他转了快两个小时,腿都酸了,他还一脸认真地站在专柜前,像研究什么上亿项目似的。
“王越峰。”梁冰冰终于忍不住,“你再这样挑下去,阿姨明年生日都过了。”
王越峰转头看她:“那你说买什么?”
“我问你,阿姨平时喜欢什么?”
“以前喜欢养花。”
梁冰冰眼睛一亮:“那不就得了,买花啊。”
最后两人去了花店。
花店老板娘热情得很,看他俩一起进来,张口就问是不是给妈妈挑礼物。梁冰冰还没觉得有什么,王越峰却难得顿了一下,才说对。
那一瞬间,梁冰冰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们真的已经认识了很多很多年,熟到一起出现在任何场景里,都不突兀。
花挑好以后,王越峰抱着那盆长寿花站在门口,垂眼看了半天,忽然说:“她以前也挺喜欢你。”
“谁?”梁冰冰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妈。”
“……哦。”
“她以前老说,要是你真能给她当儿媳妇,她做梦都能笑醒。”
梁冰冰耳朵一下热了:“你妈怎么也跟着乱说。”
“她没乱说。”王越峰看着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小时候也这么觉得。”
这话扔得太突然。
梁冰冰站在商场门口,人都僵了两秒。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王越峰偏偏神色很自然,像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你……”她张了张嘴,“你小时候不是老嫌我烦吗?”
“嫌你烦还天天带你玩?”
“那是因为我脸皮厚,非跟着你。”
“你跟着,我也没赶走你。”
梁冰冰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那些小女孩式的喜欢,王越峰是拿来当笑话看的。毕竟年纪差摆在那儿,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什么叫好好学习、将来考哪所学校了,而她还在因为小卖部少给一颗糖跟老板娘掰扯半天。
可现在他说,他小时候也这么觉得。
那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梁冰冰整个人都有点飘。王越峰把她送到楼下,她手刚碰上车门,他又开口:“下周我妈过生日,你来吗?”
梁冰冰回头:“我去合适吗?”
“合适。”他说,“她会高兴。”
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也会。”
这话声音不大,落在梁冰冰耳朵里,却比什么都直白。
她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那我去。”
那一周剩下的几天,梁冰冰表面上照常上班,实际上心根本静不下来。周舟好几次发现她盯着电脑发呆,问她怎么了,她都说没事。可周舟眼多尖啊,一脸狐疑地说你最近这状态,不像没事,像桃花开了。
梁冰冰差点被水呛到。
她死活不肯承认,周舟就围着她打转,最后得出一个很武断又很接近事实的结论:“你跟王总之间,绝对有猫腻。”
梁冰冰本来还想嘴硬,结果一抬头,正好看见王越峰从办公室出来,隔着几步距离,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她脑子里那点顽抗的念头,忽然就有点撑不住了。
她可能,真的完了。
去王越峰妈妈家那天,梁冰冰特意穿得很乖。浅色裙子,长发扎起来,连耳环都没戴太显眼的。她妈还奇怪,问她今天见谁啊,打扮得跟相亲似的。
梁冰冰脸一热,含糊说去见个长辈。
结果她一进门,就被阿姨拉着手一通夸。说她长大了,变漂亮了,还记得小时候那个小丫头,一看到越峰就两眼放光,嘴甜得不像话。
“阿姨。”梁冰冰实在不好意思,“您别说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阿姨笑眯眯的,“小时候你还说,等长大了非要嫁给我们越峰呢。”
梁冰冰彻底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越峰在旁边换鞋,听见这话,也没替她解围,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不明显,可梁冰冰听得清清楚楚,气得偷偷瞪了他一眼。
吃饭的时候,阿姨一直给她夹菜,连她小时候爱吃糖醋排骨都还记着。
这种被人惦记了很多年的感觉,其实很微妙。你会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曾经在别人的生活里,不只是“邻居家那个小姑娘”这么简单。你是真的被喜欢过,被记住过,被别人放在心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饭后王越峰出去买水果,阿姨拉着她坐在沙发上,聊了很多。
聊他这些年怎么念书,怎么工作,怎么忙得顾不上回家。聊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重感情。也聊到她住院那次,梁冰冰这才知道,王越峰不是不想回来,是临时碰上一个大项目,整个人被钉在公司里,连睡觉都在会议室眯。
“他啊,从小就这样。”阿姨叹气,“什么都自己扛,难受也不说。”
说到这儿,她忽然拍了拍梁冰冰的手:“不过这次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回来以后,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阿姨笑,“你别看他在外面挺像那么回事,回到我这儿,还是小时候那个闷葫芦。可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难得跟我聊了快一个小时,全在说你。”
梁冰冰呼吸一顿。
“说你刚来,做事认真,就是有时候犯倔。说你看着胆子大,其实脸皮薄。还说你小时候最烦人,长大了也没好多少。”
阿姨说着说着就笑了:“可他那语气啊,哪是嫌烦,分明喜欢得不行。”
梁冰冰低下头,心口发热。
门开的时候,她都还没缓过来。
王越峰拎着水果进来,见她神色不太对,目光停了停,却没当着阿姨面问。一直到晚上送她回去,车开到她家楼下,他才熄了火,偏头看她:“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
“比如?”
“比如你小时候口是心非。”
“这还用她说?”
“还说你闷。”
“也对。”
梁冰冰本来想逗他两句,可真对上他的眼神,又有点说不下去了。车里很安静,路边行人的脚步声隔着车窗传进来,都显得远。
“王越峰。”她轻声叫他。
“嗯。”
“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简历一拿到就认出来了。”
“那你还叫我老婆?”
王越峰靠在椅背上,像是认真想了下:“没忍住。”
梁冰冰瞪他:“你就故意的。”
“对,故意的。”
他承认得太痛快,她反而一愣。
“为什么?”
“想看你还会不会脸红。”
梁冰冰耳朵一下就烧了:“有病。”
“嗯,是有点。”王越峰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尤其见到你以后,更严重。”
梁冰冰心脏猛地一跳。
她觉得这人真是学坏了。小时候还只是逗她玩,现在已经会不动声色地把人撩得措手不及了。偏偏他还一脸正经,搞得像不是故意似的。
她手搭在安全带上,半天没解开。车里的空气像是变稠了,连呼吸都慢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越峰忽然说:“梁冰冰,我问你件事。”
“什么?”
“你现在还想嫁给我吗?”
这句话一出来,梁冰冰脑子都懵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王越峰疯了。可他看着她的目光很稳,半点不像开玩笑。
“你……”梁冰冰张了张嘴,声音都发飘,“哪有人这么问的?”
“那我换个问法。”他朝她靠近一点,嗓音低低的,“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梁冰冰觉得自己完蛋了。
是真的完蛋了。
她可以跟同事插科打诨,可以在甲方面前强装镇定,可以嘴硬到最后一秒。可在王越峰面前,她那些防线好像总是特别脆。尤其是他这样认真看着她的时候,她连撒谎都觉得没必要。
“喜欢。”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车里这么静,足够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以后,她反倒松了口气。
承认就承认吧。
反正她从七岁喜欢到二十四岁,也不差这一回了。
王越峰盯着她看了几秒,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意一点点从嘴角蔓到眼底,像压了很久,终于等到个准话。
“行。”他说。
“行什么?”
“行就是……”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我也喜欢你。”
梁冰冰眼眶一下就有点热。
这感觉挺奇怪的。明明没谁欺负她,也没谁让她受委屈,可她就是想哭。大概是因为等太久了。她小时候不懂什么叫等,只知道一个人走了,她很难过。长大以后也试过喜欢别人,可总觉得差点什么。现在她才明白,原来那点差的,不是别人不够好,是有个人的位置,从来就没真正空出来过。
王越峰见她眼圈红了,顿时有点慌:“怎么了?”
“你还问。”梁冰冰吸了下鼻子,“你混蛋。”
“嗯,我混蛋。”
“你早干嘛去了。”
“是我不好。”
“你要是再晚一点认我——”
后半句她没说完。
因为王越峰已经伸手把她抱了过去。
那个拥抱很紧,也很稳,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在补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安慰。梁冰冰脸埋在他肩上,闻到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他身上惯常的干净气息,眼泪一下就掉了。
“别哭。”他低声哄她,“以后不让你等了。”
梁冰冰带着鼻音回他:“你说话算话。”
“算。”
“再骗我,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去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你老公。”
王越峰一下笑出了声,胸口都跟着震。
“行。”他收紧手臂,“欢迎你随时喊。”
第二天上班,梁冰冰整个人都不太自然。
准确地说,是一种努力装自然但一点都不自然的状态。她平时来公司第一件事是开电脑,接水,顺手看下待办。今天却在工位前站了半天,连椅子都差点拉反了方向。
周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过来:“你有情况。”
梁冰冰吓一跳:“什么情况?”
“你眼神飘,脸还红。”周舟眯起眼,“老实交代,昨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没有。”
“我不信。”
“真没有。”
“梁冰冰,你一撒谎就会摸耳朵。”
梁冰冰下意识把手放下,简直想给周舟鼓掌。就在她被问得快撑不住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晨会资料整理好了没?”
她回头,王越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文件夹,神色一如既往地正经。
可正因为太正经,才显得格外可疑。
周舟立刻切换工作状态:“好了好了,我这就发群里。”
王越峰点点头,目光从梁冰冰脸上轻轻扫过,像不经意,又像故意停了一秒。
“你跟我进来一趟。”
周舟瞬间睁大了眼。
梁冰冰硬着头皮跟进去,门一关上,就转头瞪他:“你故意的是不是?”
“什么?”
“你别装。”她压低声音,“大早上把我叫进办公室,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王越峰看着她,唇角一点点扬起来:“那你想让他们怎么想?”
“我不想让他们乱想。”
“可我挺想的。”
梁冰冰一下卡壳。
下一秒,王越峰已经走近,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语气恢复得一本正经:“真有工作。十点的会,你跟我一起。”
她接过文件,低头一看,确实是项目资料。
……行吧,是她想多了。
可她刚松口气,就听见王越峰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当然,顺便看看女朋友,也是真的。”
梁冰冰耳朵“腾”一下红了。
她现在算是看出来了,这人谈恋爱以后,不但没收敛,反而更会了。
那天上午的会开得挺长,梁冰冰认真做记录,努力让自己别被别的情绪影响。散会的时候,同事们鱼贯而出,她起身收拾电脑,动作慢了一点,落在最后。
王越峰站在桌边等她。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声问:“中午一起吃饭?”
梁冰冰抬头看了他一眼。
会议室外阳光正好,玻璃门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小区旧楼下的夏天,蝉声吵得人头疼,她举着半化的冰棍一路追着一个背影跑,边跑边喊:“老公你等等我——”
那时候她跑得气喘吁吁,也不知道最后会不会追上。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眉眼清楚,声音温和,等着她回答。
她忽然笑了。
“行啊。”她说,“不过这次不能再让你一个人请了。”
“为什么?”
“因为我得对你好一点。”梁冰冰歪了歪头,“毕竟你现在不是失物招领回来的,是正式归我管了。”
王越峰看着她,眼底笑意一点点深了。
“那你可得管一辈子。”
“行。”梁冰冰把电脑往怀里一抱,往门口走,“一辈子就一辈子。”
她说得很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可她心里知道,这句话,她是认真的。
十五年前那个没回头的人,终于回了头。
而十五年前那个拼命追着他跑的小姑娘,也终于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