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电视圈正上演着一场引人深思的戏码。曾经以“革新者”姿态挑战TVB的ViuTV，如今旗下最当红的艺人杨乐文、邱士缙、何启华，集体出现在合拍大片《寒战1994》的演员名单里。
这绝非简单的艺人拍戏，而是ViuTV一场静悄悄的战略大转弯。它似乎在放下过去七年坚持的“本土化”旗帜，尝试走上一条TVB走了很多年的老路——通过合拍片，把自家艺人送进更广阔的市场。香港网络社群对此的经典调侃已流传开来：“质疑TVB、理解TVB、成为TVB”。这句看似戏谑的迷因，精准刺中了ViuTV当下的困境，也折射出香港电视产业在特定市场结构下的深层难题。
革新者的七年之痒
七年前，ViuTV以破局者姿态闯入香港电视市场，喊出深耕本地市场的口号，凭借《全民造星》等节目，一手捧红了MIRROR、ERROR、COLLAR等偶像团体。2018年，《全民造星1》横空出世，节目不仅在当地取得一定成绩，更凭借幽默的旁白、解说在内地平台获得关注。这些年轻面孔迅速占领香港年轻人的视野，演唱会一票难求，广告代言接到手软，风头一时无两。
ViuTV的成功密码在于“本土化”、“年轻化”、“网络化”的精准策略。它拍风格独特的短剧，捧本土偶像，话题贴近香港年轻人的生活。《大叔的爱》等剧集定义了新一代观众的口味与情感需求，建立起鲜明的“革新者”品牌形象。2025年2月举办的《第9届观众在民间电视大奖》上，ViuTV更是横扫所有奖项，TVB颗粒无收，其中杨乐文击败多位TVB老戏骨夺得视帝，象征着新势力的全面崛起。
然而繁华之下，隐忧早已埋藏。
2025年上半年，有线（含HOYTV）、ViuTV都公布了业绩报告，两家电视台都出现了下滑。ViuTV方面，总收入为3.43亿港元，较去年同期下跌了29%。EBITDA为4700万港元，较去年同期减少了48%。虽然ViuTV母公司在业绩报告中强调，下半年旗下艺人会举行一系列演唱会，门票收入非常可观，并且将推出《全民造星6》等节目及多部精品剧集，预计能获得大额赞助，但下滑的数字已敲响警钟。
相比之下，TVB的实际表现并未如外界预期般悲观。上半年总收入达14.98亿港元，仅较去年同期减少1500万港元；电视业务收入为14.54亿港元，较去年同期还增长了900万港元；EBITDA为5500万港元，较去年同期改善了800万港元。
香港免费电视广告市场持续疲软，MIRROR等现象级偶像团体在香港本地市场已接近商业价值饱和。光靠本土市场的人气偶像和有限的自制剧集，似乎难以支撑长远的商业蓝图。ViuTV需要为旗下庞大的艺人团队寻找新的出路和更稳定的“吸金”渠道。
理解“老路”的商业必然
就在这时，《寒战1994》的项目出现了。这部电影是经典港产警匪片“寒战”系列的前传，定档2026年五一。导演是拍出前两部的梁乐民，主演名单里包括了吴彦祖、刘俊谦、周润发、郭富城、梁家辉、古天乐等一众影坛巨星。无论从IP影响力还是制作规模看，这都是一部瞄准大湾区乃至全国市场的合拍商业巨制。
ViuTV艺人参演电影并不稀奇，但以往他们活跃的多是《阿妈有咗第二个》、《死尸死时四十四》这类风格鲜明、港味浓郁的中小成本本地制作。像《寒战1994》这样投资巨大、阵容豪华、市场目标明确的合拍大片，一次性投入多位核心艺人，在ViuTV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这显然不是一次简单的艺人“外借”。香港娱乐圈观察者普遍认为，这是ViuTV及其背后的艺人管理公司MakerVille一次精心策划的“镀金”行动。
TVB的模式为何会成为难以回避的模板？这套生存法则背后有着冷酷的商业逻辑。
2025年，TVB实现股东应占溢利5900万港元，相较2024年亏损4.91亿港元，这是TVB时隔七年首次扭亏为盈。其成功秘诀之一正是“合拍片+艺人北上”的核心模式。TVB的四条地面电视频道稳占收视冠军，平均每周接触490万名在家观众，占全港电视频道收视高达79%市场份额。更关键的是，在中国内地，TVB的电视频道每月在大湾区吸引逾2000万观众收看，并通过与内地平台优酷及腾讯视频的合拍模式，将TVB的剧集传播扩展至全国数以亿计观众。
市场规模对比悬殊。尽管香港广告市场持续疲弱，但TVB地面电视频道来自广告客户的收入较2024年增长15%，主要受大型企业客户强劲广告需求所带动。TVB在2024年从转播商伙伴收回广东频道的广告营销权后推出大湾区“B-roll”电视广告产品，收入贡献增长三倍。
2025年6月，TVB在广州举办宣传活动“TVB内联外通新篇章——大湾区影视华采发布会”，向大湾区的主要广告客户、商业伙伴及政策制定部门展示TVB在内容及艺人方面的实力。TVB还优化并扩充大湾区的当地广告营销团队，以提升在这一市场的覆盖能力。
对于ViuTV管理层而言，在自身遇到增长瓶颈时，TVB这套已被验证的生存法则，从“被质疑的对象”转变为“可借鉴的路径”，具有内在的商业逻辑必然性。何启华更是早就悄悄打通了关系，多次到内地大湾区为电影谢票，被港媒称为ViuTV旗下“过罗湖”第一人。
成为“TVB”的两难困境
当ViuTV的艺人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寒战1994》这类合拍大片中时，一个尖锐的问题随之浮现：ViuTV和TVB，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像？
从乐观视角看，这是“借船出海”的明智之举。北上合拍可为ViuTV艺人打开知名度，反哺本土人气；为公司带来更丰厚的项目收入和资本故事；是突破地域限制、实现品牌升级的必经之路。MakerVille结合歌、影、视和广告客户的做法，和邵逸夫主导的TVB巅峰时期非常类似。游大东在写给《AM730》的专栏中指出，现ViuTV董事、前掌舵人鲁庭晖带领MIRROR、ERROR、COLLAR等艺人组合成立MakerVille，与杜琪峰旗下公司合作，代表高层们高瞻远瞩，有着极强的事业雄心。
但从悲观视角审视，这可能是“自我消解”的危险开端。过度依赖合拍片可能导致ViuTV赖以起家的“地道港味”和本土叙事被稀释；艺人北上后与本土粉丝社群产生距离感；公司战略重心偏移，削弱对本土原创的投入与坚持。
最核心的风险在于文化身份焦虑与粉丝忠诚度危机。ViuTV作为“本土文化新代表”的品牌形象，与其艺人北上参演（可能需要适应不同市场口味）作品之间的认知冲突，可能引发观众（尤其是核心支持者）的文化身份焦虑。
当年观众喜欢ViuTV，正是因为它提供了TVB给不了的新鲜感和年轻活力。这种鲜明的差异化，是它快速崛起的根本。但现在，为了更大的市场，ViuTV的艺人开始演和TVB艺人同类型的合拍大片，走类似的北上发展路径。那么，ViuTV自身那种强烈的“本土潮牌”色彩，会不会逐渐被稀释？
最初因“反对TVB模式”而支持ViuTV的核心粉丝群体，可能因“偶像路径TVB化”而产生心理落差甚至“背叛感”，导致粉丝社群凝聚力下降和品牌忠诚度受损。
另一方面，TVB虽然面临挑战，但其根基依然深厚。它拥有庞大的片库、成熟的自制剧体系、广泛的海外发行网络以及在内地多年经营的人脉。ViuTV想通过几部合拍片就撼动TVB在行业内的地位，并非易事。合拍片市场竞争异常激烈，内地资本在选择合作对象时非常谨慎，ViuTV的艺人能否持续获得优质机会，还是一个问号。
困局中的抉择与共同命题
ViuTV的“TVB化”困局，本质是在有限市场内，商业扩张需求与文化独特性坚守之间的深刻矛盾。这不仅是ViuTV一家的问题，更是香港娱乐产业在区域融合大背景下的结构性难题。
香港免费电视市场早已不是TVB一家独大的局面。除了ViuTV，还有开电视等其他竞争者。大家的生存压力都很大。传统电视广告收入下滑，全球流媒体冲击猛烈。TVB的直播带货和合拍剧，ViuTV的偶像经济和合拍片尝试，本质上都是传统电视台在新时代下的自救。它们都在寻找那条既能活下去，又能活得好的狭窄通道。
“质疑、理解、成为”的循环，或许揭示了在特定商业环境下，不同路径的探索者最终可能面临相似的约束集合。关键在于，ViuTV能否在“北上”过程中，找到一条既能获取商业资源，又能最大限度保持其核心创意基因和文化特色的新平衡点。
香港观众正在目睹的，不仅是一家电视台的战略调整，更是一场关于文化产品如何在商业与个性之间寻找平衡的持续探索。
你认为ViuTV这次转型是壮士断腕的求生，还是向现实妥协的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