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作品,随便用,不要一分钱,等到有一天所有的相声演员都在表演我的作品的时候,就是我为相声界做的贡献。”
这句话从北京曲艺家协会副主席李寅飞的直播间里说出来时,带着几分学者式的坦诚,又透着十足的底气。几乎在同一时间,相声界的另一个声音则截然不同——关于郭德纲对传统相声改编作品进行版权登记的新闻,正在引发“欺世盗名”与“正当维权”的激烈争论。
一边是高举“共享之桥”的开放宣言,一边是筑起“版权之墙”的严密防守。两个看似极端的姿态,如同冰火两重天,将相声行业长期潜藏的矛盾——作品归属与共享的根本问题——推到了聚光灯下。这不只是两个相声演员的个人选择,而是折射出这门传统艺术在现代化、商业化进程中,关于创作伦理、行业规范与传承模式的深层裂痕与探索。
事件回溯:两种宣言的细节与语境
郭德纲的“版权之墙”:保护、争议与边界
根据现有信息,郭德纲登记的并非原版传统相声,而是他个人对一些传统相声进行的改编版本。具体到作品,推测包括《张广泰》、《大话刘罗锅》、《珍珠翡翠白玉汤》等大家耳熟能详的经典段子。按照《著作权法》第12条的规定,改编、整理已有作品的新创作是可以享有独立版权的。
这一行动引发的争议焦点集中在两个方面:支持者认为这是鼓励创新改编、明确权益归属的正当之举;批评者则担忧这可能导向“垄断传统”、“挤压同行”的境地。毕竟,传统相声作品的数量有限,若改编后的作品大多由少数人掌控,后来的演员可能面临“付费演出”的窘境。
然而,从法律角度审视,这种登记尝试有其合理性。著作权法自1991年6月1日起施行,在其实施条例中对包括曲艺在内的艺术作品的权利作出了规定。郭德纲的行为,实际上是在混乱中试图建立规则。这与他过往对徒弟作品、德云社演出内容的管控思路一脉相承,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严防死守”策略,背后是清晰的商业逻辑和市场考量。
李寅飞的“共享之桥”:宣言、前提与理念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寅飞的“200多段作品欢迎同行随便用”的公开表态。这位清华博士出身的相声演员、北京曲协副主席在直播中宣布的开放政策,并非毫无条件的彻底放开。
网络信息显示,他的宣言带有两个前提条件:第一,必须是在小园子演出中使用;第二,仅限于他独立创作的作品,不包括大逗相声社的集体创作。这意味着如果是商业演出,使用他的作品可能需要提前告知或支付费用。他特别强调,开放使用的作品要保持原意,这是唯一的要求。
这种姿态的出发点,被解读为“回归传统共享精神”、“促进作品传播与新人锻炼”。李寅飞自己则将其定位为对相声行业“做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贡献”。作为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他的创作风格带有鲜明的知识文化特色,从登上2016年央视春晚的《我知道》到后续作品,都追求“让相声插上知识的翅膀”。这种基于自身创作能力而非商业诉求的开放,体现了一种非商业普惠意图。
观点碰撞:保护派与开放派的核心论据
版权保护派:秩序、激励与产业化的基石
支持版权保护的观点立足于现代知识产权体系的基础逻辑。论据之一是保障创作者智力成果与经济权益,被认为是激励持续原创的根本动力。没有合理的回报机制,长期创作难以为继。
论据之二是明确权属有助于减少行业纠纷,建立健康有序的市场与法律环境。随着著作权法的颁布实施,音乐、影视等各行业形成了严格的著作权保护制度,但在包括相声在内的传统曲艺行业,著作权保护制度还相对空白。建立清晰的版权规范,能够避免“想唱就唱”“拿来就用”等侵权行为。
论据之三强调,对传统作品的创新改编投入应获得保护。以《珍珠翡翠白玉汤》这样的经典作品为例,虽然老艺术家们没有将其私有化,但每一次成功的改编都融入了改编者的智慧与心血。这是艺术发展的重要途径。
论据之四指向产业化的现实需求。在文化产业化的趋势下,版权不仅是表演权,更是衍生开发、品牌运营的基础资产。一个清晰的版权体系,是整个行业走向规范化和商业化运作的前提。
共享开放派:流通、传承与活力的源泉
支持开放共享的观点则更多从相声艺术的传统特性和发展规律出发。论据之一强调相声源于市井的历史基因。早期的相声艺人被归为“下九流”,在街上“撂地”表演,靠“画锅”养家糊口。这种“撂地”表演与师徒传授的传统,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共享色彩。
论据之二认为,开放作品使用权能降低学习与表演门槛,尤其惠及基层演员和新手。相声传统的“说学逗唱”四门功课,细分为“十三门”,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练习。开放作品库就像开放的训练场,为新人提供了丰富的学习和实践机会。
论据之三指出,广泛的传播与再创作是经典作品“活下来”、“火起来”的关键。相声在历史上就是通过口口相传不断演进的,每一次表演都可能带来新的“现挂”和即兴发挥。过度保护可能窒息这种自发的艺术生命力。
论据之四直面互联网时代的现实。在信息自由流动的今天,绝对的“控制”几乎不可能实现。与其对抗,不如顺应分享精神,通过广泛的传播扩大艺术影响力。这种思路符合知识共享协议(Creative Commons)等现代版权管理工具的理念——在“保留所有权利”与完全放弃版权之间寻找中间道路。
行业影响:不同道路下的未来图景
对创作生态的影响
保护路径可能导向精品化、体系化创作。在清晰的权益保障下,创作者更有动力投入时间精力打磨作品,形成相对完整的创作体系。郭德纲及其团队的作品产出质量和数量都证明了这一点。然而,这种模式也可能催生保守倾向,为了避免侵权风险,演员可能更倾向于表演已有版权的安全作品,减少创新尝试。
开放路径则可能激发创作活力与多样性。李寅飞的“随便用”政策如果得到广泛响应,可能形成一个更加活跃的作品流通网络,新老演员都能从中汲取养分,进行再创造。但这也可能导致作品的同质化——大家都表演同一批热门作品,反而减少了多样性。更关键的是,如果创作者得不到足够的经济激励,长期来看可能削弱创新动力。
对新人培养的影响
保护路径为新人提供了清晰的权益范本和学习对象。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在规则明确的框架下成长。但这也可能抬高学习与实践的成本与门槛。年轻演员不仅要磨练技艺,还要理清复杂的版权关系,这对于那些在小剧场起步的演员来说,可能构成额外的负担。
开放路径则为新人提供了丰富的学习素材和演练机会。就像传统相声的师徒传授一样,通过模仿和表演成熟作品来掌握技艺,是许多演员成长的必经之路。但这种模式需要配套相应的艺术规范与道德指引,避免简单的“拿来主义”和抄袭行为。李寅飞强调的“要保持原意”,就是试图为这种开放设置基本的艺术底线。
对经典流传与艺术传承的影响
保护路径有助于固化优秀改编版本,形成“权威”传承谱系。像郭德纲对传统相声的改编,经过版权登记后,就成为相对固定的表演版本,有利于经典作品的标准化传播。但这种“固化”也可能限制经典在流通中自然演进的能力。相声的魅力之一就在于它的流动性——同一个段子,不同演员、不同时代,总能演出新意。
开放路径更符合艺术在传播中不断再创造的规律。传统相声就是在口口相传中丰富和发展起来的。但这种模式需要解决版本混杂、原貌迷失的风险。如果没有基本的规范,经典作品可能在无休止的改编中失去原有的艺术特色和精神内核。
寻找“墙”与“桥”的平衡点——相声艺术的现代性出路
“郭德纲模式”与“李寅飞模式”看似对立,实则揭示了相声行业在现代化进程中必须面对的多重矛盾。它们分别强调了版权制度的不同侧面——前者强调对原创改编的保护,后者注重促进基础流通。两者共同指向一个核心问题:传统艺术的“江湖规矩”如何与现代知识产权的“法理秩序”相融合?
这种碰撞的实质,是艺术共同体伦理与个体权益意识的冲突。在传统相声的江湖里,有严格的规矩——“捋叶子”(偷取他人包袱)是被严格禁止的,这本质上是一种行业自律的版权保护。但同时,相声艺术又依赖共享与流通来生存发展。当这门艺术从街头走向剧场,从市井进入市场,原有的江湖规矩需要与现代法律体系找到对接点。
可能的中间道路正在浮现。建立分级版权机制或许是一个方向——核心商业作品强保护、教学基础作品有限开放。借鉴知识共享协议的经验,可以采用不同的授权组合:对于希望保留商业权益的作品,可采用“署名-非商业性使用”协议;对于旨在传播的作品,可采用更开放的“署名”协议。
行业公约的建立也至关重要。相声界可以借鉴其他艺术领域的经验,通过行业协会协调,制定适用于本行业特点的版权使用指南。对于传统的“学唱”问题——即相声演员模仿演唱他人歌曲——可以与音乐著作权组织协商,建立一套便捷的授权机制,避免演员陷入无休止的侵权纠纷中。
李寅飞强调的“在小园子使用”与郭德纲保护的“商业改编”,实际上已经勾勒出了不同场景下的不同需求。小剧场的练习演出与大型商业表演,本应有不同的版权规则。这种区分,正是现代版权体系灵活性的体现。
相声艺术的未来,需要的或许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在“保护创新”与“促进流通”之间找到动态平衡。这需要创作者的法律意识,需要行业的自律规范,也需要观众的理解与支持。当一面墙保护了创作者的权益,一座桥连接了艺术的生命力,相声这门古老的艺术,才能在传统与现代的交织中找到新的生机。
你更倾向于支持严格的版权保护,还是认同开放的共享精神?在这两者之间,你认为相声艺术应该如何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