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薪5万“霸总”,最终500元把“脸”卖给AI

内地明星 1 0

短剧正在以一种更加依赖算力而非人力的方式,重写秩序。

文|《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 陈浩

记者 马吉英

见习编辑|张昊 编辑|马吉英

头图来源|视觉中国

3月18日,耀客传媒高调官宣签约两位AI数字艺人,并推出首部AIGC剧集《秦岭青铜诡事录》。网友迅速发现,男性AI艺人与演员翟子路高度相似,连右颊的痣痕都精准“复刻”,女性AI艺人则融合了多名女演员的面部特征。相关话题迅速登上热搜,耀客传媒在长剧领域深耕多年,转身拥抱AI艺人,关于“AI演员与真人演员之争”的探讨甚嚣尘上。

两天后,聿潇传媒一口气签约六名演员的部分版权:演员提供肖像、声音和动态数据,公司建模生成数字分身,用于短剧拍摄,本人将获版权分成,不必亲自演出。

多位业内人士向《中国企业家》透露,多家头部影视公司已经在内部培养AI剧导演。各大长视频平台也都在推进AI相关的实体项目,爱奇艺刚刚官宣了爱奇艺AIGC(上海)创意中心正式启用,称一站式全链路赋能AIGC创作者。

行业在剧变,AI带来的新机会在井喷,另一边则是震荡,整个行业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金字塔”的底座。

横店,这座被称为“东方好莱坞”的影视重镇,在2026年开年之后,呈现出一番冷清景象:短剧开机量断崖式下滑。“每个公司都在战略转型、就地转业,无论是横店,还是‘竖店’,剧组都已经很少了。”乐华娱乐创始人杜华对《中国企业家》表示,这将直接导致艺人工作机会的萎缩。

过去两年间,短剧市场的爆发其实为大量中腰部艺人和新人提供了宝贵的就业机会,但她近期得到的数据令人心惊。以往,一家短剧公司一年可能要实地拍摄800到1000部短剧素材,需要调动大量的演员、场务、灯光和摄影。而现在,很多短剧公司在一夜之间将生产流程全部改成了AI生成。她甚至听闻,一个只有两三个人的短剧小组借助AI,一个星期就能制作出200部作品。

“对于绝对头部艺人,影响没那么大,但对于中腰部及以下的艺人来讲,影响会非常大。”杜华说。

3月20日,一篇题为《500块卖肖像权?横店“戏王”39岁失业,AI抢走了短剧演员饭碗?》的自述文章在网络走红。作者吴维斌是横店短剧圈的资深演员,自2023年6月到横店后连续两年半保持满勤,每月拍摄二十多天,参演短剧超百部,专门饰演男女主角的“渣爹”。而自从2月6日杀青一部戏之后,他已一个多月没有接到戏了。

横店如此,西安、郑州等“短剧重镇”,也大都是这种状态。年前刷屏不断的演员通告群,春节一过都安静了。

年近50岁的演员今夏,2020年入行做群演,2024年赶上短剧爆发期拍了近百部戏。通告减少带来的变化,很快反映到价格上。过去她一天片酬能拿到1000元出头,如今剧组频繁压价。一个曾长期合作的团队重新开组,真正谈到片酬时,却被告知只能给低价。

不只是演员。配音价格从140元一小时被压到45元,群演日薪从150元腰斩至80元……行业里传闻不断,有的短剧公司前期制作基本停滞,后期部门从五个组缩减到一个组,还有公司直接裁掉了近30位制片。

比起真人短剧需要导演、制片、摄影、灯光、服化道、演员统筹、执行导演等数十人团队,AI漫剧的制作流程极为简化,基本只需要导演、“抽卡师”(AI绘画提示词工程师的别称)和后期剪辑三个岗位。

拍摄量超过110部的短剧导演姜晓祁则把这种低迷“归因”到行业泡沫上。据他估计,2026年第一季度横店短剧开机量较去年同期减少了四分之三。但在他看来,AI的影响大约只占三成,“另外是前两年行业扩张过快,真正赚钱的投资人并不多”。

演员数量膨胀、投资人退场、平台政策转向交织在一起,制造了这场行业性寒流。AI不是唯一的原因,却是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退潮

在短剧领域特别流行一句话:行业用三年走完了传统影视的三十年。

2023年8月,一部名为《无双》的竖屏短剧由西安丰行文化制作上线。这部成本不足50万元的都市战神题材短剧,上线8天投流消耗超过1亿元,成为中国短剧行业的现象级事件。

此后,“8天过亿”成为流传短剧圈的造富神话,大量资金涌入。尽管公司创始人李涛后来不断澄清:所谓“过亿”指的是整体充值收入,其中流量成本占了九成以上,真正到手的利润仅几百万元。但是,这些澄清挡不住行业的狂热。

一整套围绕短剧运转的拍摄生态迅速形成。横店、西安、郑州先后成为“短剧工厂”,一部上百集的短剧通常一周左右就能拍完。在行业高速膨胀期,薪酬飞速上涨。同一个演员,前年日薪1000元,到2024年就涨到2000至3000元。拍了爆款的顶流演员日薪最高达到3万至5万元,不少人改行做短剧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来钱快。

红果短剧在2023年年中上线,通过对消费者的免费模式、对制作方的保底分账机制迅速扩张,加速扩大了短剧大盘。

2026年1月,红果日活用户数过亿,月活用户数近3亿,成为字节跳动旗下第五款日活过亿的独立App。红果的“保底”,就是平台承诺给承制方一个最低收益,即便播出效果不佳也能拿到这笔钱。

记者在采访中得知,红果提供的保底金额大约占整个制作成本的一半,不少承制方的目标就是赚平台保底。这势必滋生大量劣质内容,尽管行业也催生出了《家里家外》《盛夏芬德拉》等精品短剧。比如40万至50万元的保底费,承制方可以靠规模化或压缩成本把整体支出控制在40万元以内。行业陷入恶性循环:平台撒钱买量,制作方赌保底,内容质量持续下滑。

转折发生在今年春节前后,多重变量几乎同时引爆。

第一个变量是红果的政策调整。2026年1月,它取消了中小承制方保底机制、暂停真人短剧选本。早在2024年,就有片方表达过类似担忧:红果靠优厚分成吸引大量承制公司,但一定会有下调甚至取消保底的那一天。

第二个变量是AI生成技术的爆发。2026年春节期间,字节跳动推出Seedance 2.0,生成画面的精细度和分镜能力让从业者震惊。据称,Seedance 2.0在15秒素材处理上的水平,已经可以达到行业里一个中等导演的能力。

恰在同一时间,红果发布新的漫剧激励政策,AI仿真人短剧的分成系数是所有漫剧类型中最高的。

据DataEye数据,2026年以来每月有超过1万部AI漫剧上线。2026年1月的“漫剧百强榜”中,AI仿真人短剧的占比已从前一年的7%激增至38%。

从业者的共识是成本差距是致命的:一部120分钟精品AI漫剧制作成本仅10万至20万元,周期缩短至两到三周,而品质较好的真人短剧投入已到百万元量级、耗时一到两个月。不少中小承制公司干脆砍掉了真人业务,有的头部公司也砍掉了一半甚至全部。

酱油文化创始人黄浩楠或许是这场变革中最大受益者之一。这家成立仅一年半的公司以1200人规模“All in”AI漫剧和AI真人剧赛道,喊出了预计年营收10亿元、利润率30%的目标。他判断,未来几年内,除了拥有强IP属性的明星外,普通演员和传统制作公司将被AI彻底取代。

但并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底气”。被裁的短剧制片人小钱尝试转岗AI抽卡师,收到的一份工作底薪仅有3000元,提成与播放量挂钩,但规则不透明;另一家给出的待遇仅为当地最低工资标准2000多元,制作一集有20元提成。她试做了几天,发现公司的AI制作流程根本没跑通,等了4个小时生成的内容大部分是废片。

转型的窗口期很短,但对于从业者而言,门槛远不如想象的低。

效率尽头

3月7日,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发声回应了短剧行业的焦虑情绪,表示仍会继续加强对真人短剧的投入。3月13日,红果总编辑乐力也公开表态,今年内容投入总预算预期增幅超过40%。

但这些表态与取消保底、转向扶持AI的政策并不矛盾。在从业者看来,平台换了一种更“精明”的方式花钱——从“花钱买量”转变为搭建一个让短剧公司自负盈亏的撮合平台,用市场倒逼精品化,对于大量依赖保底生存的中小从业者而言,这意味着被出清。

在短剧行业的“食物链”中,红果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当这样一个超级节点调整规则时,整个行业被动跟随。有从业者向记者感叹,在平台面前,“手心手背的肉是不一样的”,平台更愿意把流量导向自己投资或看好的项目。

但AI并不意味着精品化。知乎创始人周源专门谈过AI漫剧的侵权复刻问题,随着AI漫剧产业迅速扩张,版权保护的短板日益突出,原创内容面临严重的“洗稿式”侵权问题。

去年,很多信息流广告已经开始用AI生成了。有的公司叫演员去拍一两次,拿到形象和声音素材后,剩余的全部用AI生成。通告少了,演员们便在短剧上投入更多精力,但一年过去,AI就从信息流广告追到了短剧。不少短剧演员发现自己的脸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被用到了某条广告里,只能靠自己投诉下架。

这种情况甚至已经出现在头部演员身上。4月5日,易烊千玺工作室发布声明称,发现部分网络平台传播擅自使用易烊千玺肖像等生成的AI剧集。在相关帖文评论区,网友揭发的一部短剧热度值已接近7500万。

吴维斌对此也保持着警惕。他注意到有些剧组开出“500块钱收演员肖像权拿去做虚拟角色”的通告,他反对这种做法:AI虚拟人可以无限复制、永久存在,把数字肖像权卖出去,相当于永久卖掉了自己的职业未来,“所以我跟身边的朋友说,别为了那几百块砸自己饭碗”。

某种程度上,短剧行业正在经历它自己制造的因果循环。因为“来钱快”,眼见它起高楼,如今又眼见它“楼塌了”——AI“来钱”更快。平台追逐效率、资本追逐回报,人成了最容易被优化掉的环节。

李涛在2024年曾感慨:付费投放整体的测出率不到3%,即一天上线100部剧,投资回报率超过1的不足3部。短剧用了两三年,就把整个网文小说行业十几年的内容积淀都用完了,题材红利已基本耗尽,而AI正在进一步加速这种耗竭。

今夏说不太去想行业会变成什么样,只想着先把眼前的戏拍好,“AI代替不了人,我们就继续拍我们的戏。只是这段时间,大家都要想办法找出路。”

但“找出路”这件事本身已经变得越来越难。吴维斌仍然在为自己打气:总有人想追演员梦,电影、电视剧、横屏中短剧,还是需要大量真人演员的。只要影视行业在,有拍摄需求在,群演就在。只是这话说出口的语气,已经没有那么笃定。如今他在文章末尾写道:自己已经开始学习使用AI,希望为自己寻找新的可能。

三年前,那些从四面八方涌入“竖店”的人,相信一个新行业正在升起。如今行业还在,但它正在以一种更加依赖算力而非人力的方式,重写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