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哥,这普洱是前阵子云南朋友送的,您尝尝。”
江林小心翼翼给杯子里倒上茶。
棕红色的茶汤在紫砂杯里打着旋儿。
加代没动。
他坐在罗湖这家茶楼的二楼靠窗位置,眼睛看着外面街上的人流。
1999年的深圳,到处都在盖楼。
尘土飞扬。
左帅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个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开合。
“帅子,消停会儿。”
加代头也没回。
左帅嘿嘿一笑,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哥,我这不是闲着嘛。这都闲了快俩月了,身上都快长毛了。”
“闲着不好?”
加代终于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太平日子,多少人想过还过不上呢。”
江林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是啊帅子,现在生意都走上正轨了,咱们在深圳这片,谁不给代哥几分面子?能不动手就别动手,和气生财嘛。”
左帅撇撇嘴。
“我就是觉得,这日子太静了,静得心里发慌。”
话音还没落。
茶几上的大哥大就响了。
“滴滴滴——”
声音刺耳。
江林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北京的号码。
“代哥,勇哥那边的。”
加代眉头微皱。
勇哥一般不会这个点打电话。
他接起来。
“喂,勇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
“加代,在深圳呢?”
“在。怎么了哥?”
“出事了。覃辉,你认识吧?”
加代脑子里过了一遍。
覃辉。
北京“天上人间”的老板。
他见过两次,都是在勇哥组的饭局上。
一个挺能来事的生意人,开着京城最火的夜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认识,但不熟。他怎么了?”
“这傻逼在港城惹上大麻烦了!”
勇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加代能听出来,他是真急了。
“具体说说。”
“简单讲,覃辉去港城玩,看上了一个前港姐冠军,叫李俪。结果这女的,是港城一个姓刘的富豪养着的。覃辉不知道啊,砸钱猛追,昨天晚上在半岛酒店,跟那姓刘的碰上了。”
加代没说话。
等着下文。
“俩人吵起来了。覃辉喝了点酒,上头了,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扇了那姓刘的一巴掌。”
加代眼皮跳了跳。
“然后呢?”
“然后?然后姓刘的当场就放话了,要覃辉一只手。覃辉这才知道,那姓刘的不是一般人,是港城排得上号的地产大亨,外号‘刘富豪’,身家几十个亿港币!”
“覃辉现在人呢?”
“躲着呢。躲在九龙一家小旅馆里,门都不敢出。他刚给我打电话,哭得跟个娘们似的,说旅馆外面全是人,都是新义安的马仔。”
新义安。
这三个字从电话里传出来。
旁边的江林和左帅脸色都变了。
加代握着大哥大的手紧了紧。
“勇哥,您想让我怎么做?”
“加代,我知道港城不是你的地盘。但覃辉是我的人,他那个‘天上人间’,我有点股份。这事儿要是不摆平,我在北京的面子就栽了。”
勇哥顿了顿。
“而且覃辉说了,只要你肯帮忙,价钱你开。他现在是真吓破胆了,多少钱都愿意出。”
加代没马上答应。
他看了眼江林。
江林冲他轻轻摇头。
意思是这事儿太麻烦。
港城不比深圳。
那是别人的地头。
新义安,向家的社团,港城第一大帮派。
跟他们碰,搞不好要把命搭进去。
“加代。”
勇哥的声音又传过来。
“我知道你为难。这样,只要你把覃辉活着带回来,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以后在北京,有任何事,我全力帮你。”
加代深吸一口气。
勇哥的人情。
这东西,比钱金贵。
“人在哪家旅馆?”
“九龙,弥敦道,叫什么……对,‘金岛旅馆’,三楼308房。覃辉说,他现在用衣柜顶着门,窗户都锁死了。”
“行,我知道了。”
“你答应了?”
“勇哥开口了,我不能不接。但我先把话说前头,港城那边我不熟,能不能成,看天意。”
“好!好!加代,这个人情我记住了!”
电话挂了。
加代把大哥大放在茶几上。
江林立刻开口。
“代哥,这事儿不能接。新义安啊,那是港城的土皇帝。咱们在深圳是有点名号,可到了港城,谁认识咱们?”
左帅却眼睛发亮。
“怕啥?不就是一帮港城仔嘛,干就完了!”
“你闭嘴!”
江林瞪了他一眼。
“你知道新义安有多少人吗?几万会员!向家在港岛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咱们这几个人过去,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加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点凉了。
“江林说得对,港城不是咱的地盘。”
他放下杯子。
“但勇哥的人情,不能不还。而且……”
他顿了顿。
“覃辉是‘天上人间’的老板。他在北京的关系网很深,这次要是救了他,以后咱们在北京办事,能方便很多。”
江林还想说什么。
加代摆摆手。
“别劝了,我决定了。去,肯定要去。但不能莽着去。”
他看向江林。
“你马上联系深圳的兄弟,挑二十个能打的,随时待命。记住,要低调,别声张。”
“是。”
江林知道加代定了主意,就劝不动了。
“左帅。”
“在!”
“你跟我去港城。就咱们俩,再加个王瑞开车。人多了扎眼。”
“好嘞!”
左帅兴奋地搓搓手。
“对了代哥,咱们……带家伙不?”
加代想了想。
“带。但藏在车上,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亮出来。港城那边,用真理的规矩跟大陆不一样,被阿sir抓到,很麻烦。”
“明白!”
“还有。”
加代看向窗外。
街道上车水马龙。
“给驹哥打个电话。”
江林一愣。
“澳门那个驹哥?”
“对,崩牙驹。就说我加代这两天要去港城办事,想先去澳门拜拜码头,问他方不方便见一面。”
“代哥,您是打算……”
“港城的水太深,咱们这种过江龙,得先找条地头蛇带着,不然容易淹死。”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
“驹哥是14K的坐馆,跟新义安向来不对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到哪儿都通用。”
江林点头。
“我这就去联系。”
“等等。”
加代叫住他。
“再给北京那边打个电话,问问详细情况。覃辉到底是怎么惹上那个刘富豪的,我要知道所有的细节。还有,查查那个刘富豪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明白。”
江林匆匆下楼了。
左帅凑过来。
“代哥,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你今晚回家收拾一下,跟家里说,要出趟远门,可能得几天。”
“好。”
左帅也走了。
茶室里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点了根烟。
烟雾在眼前缭绕。
港城。
新义安。
刘富豪。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打转。
这不是小事。
搞不好,要出人命。
但勇哥那个电话,他不能不接。
在四九城混,勇哥那种级别的人物,是你往上爬的梯子。
梯子伸过来了,你不接,以后就没人再给你递梯子了。
“叮铃铃——”
茶几上的座机响了。
加代接起来。
“喂?”
“代哥,是我,江林。”
“说。”
“我问清楚了。覃辉那傻逼,真他妈是个惹祸精。”
江林的声音带着怒气。
“他上周去港城玩,在兰桂坊认识了个女的,就是那个前港姐李俪。覃辉看人家长得漂亮,就猛砸钱,又是送包又是送表,还请人家去半岛酒店吃饭。”
“然后呢?”
“然后昨天晚上,覃辉带着那女的在半岛酒店的餐厅吃饭,正好碰见刘富豪也来吃饭。那女的一看见刘富豪,脸都白了。刘富豪走过来,直接搂住那女的腰,说‘宝贝,你怎么在这儿?’覃辉当时就懵了。”
加代能想象那个场面。
“后来俩人吵起来了。刘富豪说李俪是他养了三年的金丝雀,让覃辉滚远点。覃辉喝了酒,加上在北京横惯了,觉得没面子,就骂了刘富豪几句。刘富豪也没客气,说‘大陆仔,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覃辉回了一句‘我C你妈,在北京,我让你跪着你就得跪着’,然后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
加代沉默了。
这他妈不是找死是什么?
在港城,打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富豪的脸。
而且还是当众。
“现场有人拉架吗?”
“有,但没用。刘富豪当场就打电话,叫人了。覃辉一看不对劲,拉着那女的就想跑,结果在酒店门口被刘富豪的保镖拦住了。幸亏覃辉带去的两个北京兄弟拼死护着,他才跑掉,躲进了那家小旅馆。”
“那两个兄弟呢?”
“被刘富豪的人抓走了。现在……生死不明。”
加代把烟掐灭。
“覃辉现在什么情况?”
“吓傻了。刚才又给勇哥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说旅馆外面全是人,他听见有人用广东话喊‘大陆仔滚出来’。勇哥让他撑着,说已经找你了。”
“知道了。”
“代哥,还有件事。”
“说。”
“我托港城的朋友打听了,刘富豪这次是真发火了。他放话出来,悬红500万港币,要覃辉的右手。新义安那边已经接了单,现在整个九龙都在找覃辉。”
“500万……”
加代冷笑。
“真是有钱啊。”
“而且刘富豪还说了,谁要是敢帮覃辉,就是跟他作对。他在港城白道的关系很深,几个叔叔都是港府的高层。这次的事,阿sir那边估计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行,我知道了。你继续打听,有什么新消息,随时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
加代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街道上,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走过,笑得很大声。
他们这个年纪,大概还不知道江湖是什么。
不知道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
江湖是人情世故。
是利益交换。
是进退两难。
是今天你扇了别人一巴掌,明天可能就要用一只手来还。
“代哥。”
左帅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个黑包。
“东西准备好了。”
加代回头。
“什么?”
“真理。我找老丁拿的,三把,都压满火了。”
左帅把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三把手‘真理’,用油布包着。
加代看了一眼。
“收起来。现在还用不上。”
“可是代哥,港城那边……”
“我叫你收起来!”
加代的声音突然提高。
左帅一愣,赶紧把包拉上。
“明天一早,你、我、王瑞,咱们三个开车去广州,从罗湖口岸过关。车我已经让王瑞准备好了,是辆普通的丰田,不扎眼。”
“是。”
“到了港城,一切听我指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更不许亮家伙。听见没?”
“听见了。”
左帅嘴上答应,但眼神里还是有点不服。
加代知道他在想什么。
左帅这种兄弟,忠义,能打,但有时候太冲动。
江湖上,光靠能打是活不长的。
你得会用脑子。
“帅子。”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去吗?”
“因为我最能打?”
“不是。”
加代看着他的眼睛。
“是因为你听话。我叫你停,你就得停。我叫你走,你就得走。这次去港城,不是去打架的,是去救人的。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但如果真要动手……”
他顿了顿。
“那就得下死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明白吗?”
左帅重重点头。
“明白!”
“行,回去准备吧。明天早上六点,在我家楼下集合。”
“好!”
左帅走了。
茶室里又静下来。
加代重新坐下,看着茶几上的大哥大。
他在想,要不要给崩牙驹打个电话。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
有些事,得当面谈。
有些交情,得用钱铺。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乔巴。”
“代哥,我在。”
“帮我准备三百万现金,要港币。明天早上给我。”
电话那头的乔巴愣了一下。
“三百万港币?明天早上?代哥,这……时间有点紧啊。”
“紧也得办。我急用。”
“行,我想办法。是送到您家还是……”
“送到我家。还有,我离开深圳这几天,生意上的事,你多看着点。有什么问题,找江林商量。”
“明白。代哥,您这是要去哪儿?”
“港城。”
乔巴那边沉默了。
几秒钟后。
“代哥,港城那边……不太平。您小心点。”
“嗯,知道。挂了。”
放下电话。
加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过。
覃辉。
刘富豪。
新义安。
500万悬红。
还有那个前港姐,李俪。
红颜祸水。
这四个字,真他妈是至理名言。
“叮铃铃——”
电话又响了。
加代接起来。
“喂?”
“代哥,是我,江林。驹哥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驹哥说,他明天在葡京酒店等您。让您直接去VIP包厢找他。”
“好。”
“还有,驹哥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港城的水,比您想的要深。让您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蹚这趟浑水。”
加代笑了。
“你回他,我想清楚了。这趟浑水,我蹚定了。”
挂断电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
深圳的夜景亮起来,灯火辉煌。
这座年轻的城市,每天都在变化。
就像这江湖。
今天你是爷。
明天可能就成了孙子。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三十多岁。
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港城……”
他低声念了一遍。
然后转身,离开了茶室。
楼下,王瑞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代哥,回家?”
“嗯。”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加代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脑子里还在盘算。
三百万港币。
不知道够不够。
崩牙驹那个人,贪是贪了点,但说话算话。
只要钱到位,他应该肯帮忙。
问题是,新义安那边。
向家。
向华强、向华胜兄弟。
那是港城娱乐圈和江湖的双料大佬。
跟他们硬碰……
加代摇摇头。
先不想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
没有路,就开一条路出来。
这就是江湖。
“代哥。”
开车的王瑞突然开口。
“您说,咱们这次去港城,能平安回来吗?”
加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怕了?”
“不是怕,就是……心里没底。”
“没底就对了。”
加代点了根烟。
“江湖上混,要是事事都有底,那还叫江湖吗?”
王瑞不说话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灯的光,一段明一段暗。
照在加代脸上,忽明忽灭。
他在想覃辉。
那个在北京风光无限的夜场老板。
现在躲在港城一家小旅馆里,用衣柜顶着门。
吓得尿裤子。
真是讽刺。
人啊,得意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
等到落魄了,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嘎吱——”
车停了。
到家了。
加代推门下车。
“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
“明白。”
王瑞开车走了。
加代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眼自己家的窗户。
灯亮着。
静姐应该在做饭。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不能让家里人看出来。
不能让她们担心。
他迈步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回来啦?”
静姐从厨房探出头。
“饭马上好,洗手准备吃饭。”
“好。”
加代换鞋,走到客厅。
女儿在写作业。
“爸爸!”
“乖,写作业呢?”
“嗯,数学题,好难。”
“哪道?爸爸看看。”
加代坐下来,耐心地给女儿讲题。
这一刻,他不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加代哥”。
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一个丈夫。
一个家的顶梁柱。
“吃饭啦!”
静姐把菜端上桌。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很家常。
但很温暖。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静姐给他盛饭。
“有点事,在茶楼谈生意。”
“哦,少喝点茶,晚上该睡不着了。”
“知道了。”
加代低头吃饭。
“对了,明天我要出趟差,去广州,可能要几天。”
“几天?”
“说不准,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一个礼拜吧。”
静姐看了他一眼。
“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谈生意。”
“你每次都这么说。”
静姐给他夹了块肉。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
加代心里一暖。
也有些愧疚。
但他没说谎。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只会让家里人担心。
不如不说。
吃完饭,加代陪女儿看了会儿电视。
九点多,哄女儿睡觉。
然后回到卧室。
静姐已经躺下了。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加代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
把明天的计划又过了一遍。
每个细节。
每种可能。
每个意外。
都得想到。
江湖路,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港城的街头,被很多人追。
他拼命跑。
跑啊跑。
最后跑到一条死胡同。
前面是墙。
后面是人。
那些人手里都拿着刀。
刀光刺眼。
他转身,想拼命。
然后醒了。
天还没亮。
窗外蒙蒙亮。
静姐还在睡。
加代轻轻起身,走到阳台。
点了根烟。
凌晨的风有点凉。
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今天。
就要去港城了。
那片陌生的江湖。
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烟。
然后把烟头掐灭。
转身回屋。
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
一些现金。
还有……
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把‘真理’。
黑色的。
冰冷的。
他拿起来,掂了掂。
然后又放回去。
算了。
不带。
这次去,是谈判。
不是拼命。
能谈,尽量谈。
谈不拢……
再说。
他穿好衣服,轻轻关上门。
下楼。
王瑞的车已经到了。
左帅也在。
“代哥。”
“嗯。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上车。”
车子发动,驶向广州。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
新的江湖。
开始了。
天刚蒙蒙亮,广深高速上车子不多。
王瑞把车开得挺稳。
左帅坐副驾驶,一直在摆弄手里的打火机,啪嗒啪嗒的。
“帅子,消停会儿行不行?”
加代在后座闭目养神,被那声音吵得心烦。
“嘿嘿,代哥,我这不紧张嘛。”
“你紧张个屁。真打起来,你比谁都兴奋。”
左帅咧嘴笑了。
“还是代哥了解我。说真的,这次去港城,要是能跟新义安那帮人碰碰,那才叫过瘾。”
“过瘾?”
加代睁开眼睛。
“帅子,我告诉你,这次去港城,能不动手,绝对不动手。咱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打架的。明白不?”
“明白,明白。”
左帅嘴上答应,但眼神里的兴奋藏不住。
加代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城镇。
两个小时后,到了广州。
没进城,直接绕到罗湖口岸附近。
江林已经在约定的地方等着了。
“代哥。”
江林拉开车门上来,手里拎着个黑包。
“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二十个兄弟,分三辆车,已经到深圳了,住在罗湖一家小旅馆里,随时能过境。”
“家伙呢?”
“带了一部分,都藏在车座底下。但量不多,怕过境的时候被查。”
加代点头。
“行,你考虑得周到。”
“还有,代哥,这是三百万港币。”
江林把黑包递过来。
“我连夜找朋友换的,都是旧钞,不连号。”
加代接过包,拉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沓沓的千元港币,码得整整齐齐。
“辛苦了。”
“应该的。对了代哥,我这边还打听到一个消息。”
“说。”
“新义安那边,接覃辉这个单子的,是‘湾仔之虎’陈耀兴。”
“陈耀兴?”
“对,这人外号‘湾仔虎’,是新义安五虎十杰之一,在湾仔那片很有名,手下马仔几百个。听说这人下手狠,而且特别记仇。”
加代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吗?”
“还有就是……刘富豪那边,好像还请了律师,说要告覃辉故意伤害。港城那边跟大陆不一样,打官司很麻烦,而且刘富豪有钱,能把官司拖很久。”
“嗯,知道了。”
加代把包放在脚边。
“江林,深圳这边就交给你了。我跟左帅、王瑞过去,要是那边有情况,我会给你打电话。记住,没我电话,不要轻举妄动。”
“我明白。代哥,您自己小心。”
“放心。”
加代拍了拍江林的肩膀。
然后下车。
左帅和王瑞也跟着下来。
江林坐在车里,看着三人走向口岸。
眉头皱得紧紧的。
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但这话他不能说。
说了也没用。
加代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
罗湖口岸,人来人往。
加代三人排着队,慢慢往前挪。
他们穿得都很普通,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着像去港城旅游的。
左帅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王瑞拎着个小行李箱。
加代手里就一个黑包。
过关很顺利。
港城这边的阿sir看了看他们的证件,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就放行了。
出了关口,外面是港城的地界。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比深圳繁华得多。
“代哥,咱现在去哪儿?”
左帅问。
“先去酒店,安顿下来。”
“哪家酒店?”
“半岛。”
“半岛?那可是港城最贵的啊!”
“贵有贵的道理。那种地方,安保好,新义安的人不敢乱来。”
加代拦了辆出租车。
“去尖沙咀,半岛酒店。”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口粤语。
“大陆来的?”
“嗯,旅游。”
“第一次来港城啊?”
“对。”
“那要好好玩啦。尖沙咀很漂亮的,维多利亚港,星光大道,晚上看夜景最好啦。”
司机很热情,一路上说个不停。
加代敷衍地应着。
眼睛看着窗外。
港城的街道很窄,楼很高,人很多。
节奏很快。
和深圳不一样。
和北京更不一样。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半岛酒店门口。
门童过来开门。
加代下车,看了眼这座历史悠久的酒店。
白色外墙,气派。
“先生,有预订吗?”
前台小姐普通话不错。
“有,加代。”
“加先生您好,您的房间是1808,海景套房,已经为您预留好了。请问您住几天?”
“先定三天。”
“好的,这是您的房卡,请收好。”
办好入住手续,三人上楼。
套房很大,客厅、卧室、卫生间,还有个阳台,能看见维多利亚港。
“我C,这房间一晚上得多少钱啊?”
左帅把包扔沙发上。
“别问,住就完了。”
加代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远处是港岛的高楼,密密麻麻。
这就是港城。
亚洲四小龙之一。
东方之珠。
也是江湖最深的地方。
“代哥,接下来怎么办?”
王瑞问。
“先联系覃辉。”
加代走回客厅,拿起酒店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十几声,才有人接。
“喂……谁、谁啊?”
声音抖得厉害。
“覃辉?”
“是我,你、你是谁?”
“加代。”
“加代?代哥!是代哥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
“是我。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旅馆,金岛旅馆,308房。代哥,你快来救我,外面、外面全是人,我听见他们在敲门……”
“别慌。你听我说,你现在把门锁好,任何人不准开。我马上过去。”
“好好好,我听你的,我听你的。代哥,你一定要快点,我怕他们闯进来……”
“知道了。等着。”
加代挂了电话。
“走,去弥敦道。”
“现在就去?”
“嗯,救人要紧。”
三人下楼,打了辆车,直奔九龙弥敦道。
弥敦道是九龙最繁华的街道之一。
两边全是商铺,人来人往。
金岛旅馆在一栋老旧大楼的三楼,门脸很小,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走廊里很暗,灯泡坏了几个,一闪一闪的。
308房在走廊尽头。
加代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覃辉,是我,加代。”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搬东西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
一张惨白的脸露出来。
是覃辉。
才几天不见,这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跟逃难的似的。
“代哥……真是你……”
覃辉一把拉开门,差点跪下去。
“进去说。”
加代闪身进屋,左帅和王瑞跟着进来,然后把门反锁。
房间里一股霉味。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小台灯。
衣柜被推过来顶着门。
地上扔着几个泡面盒。
“你就住这儿?”
“没办法啊代哥,我不敢出去,一出去就得被他们抓住……”
覃辉哭丧着脸。
“刘富豪那个王八蛋,悬红500万要我的手!新义安那帮人跟疯了一样,满港城找我。我这几天连觉都不敢睡,一闭眼就做噩梦……”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
加代在椅子上坐下。
“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不要添油加醋,我要听实话。”
覃辉擦了擦眼泪,开始讲。
和江林打听的差不多。
就是他在半岛酒店吃饭,碰上刘富豪,然后冲动之下扇了人家一巴掌。
“代哥,我真不知道那女的是刘富豪养的。她跟我说她是单身,我才追她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加代打断他。
“我问你,你扇他巴掌的时候,旁边都有谁看见?”
“有……有餐厅的服务员,还有几个客人。对了,还有李俪,她也在场。”
“李俪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那天晚上跑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估计是回刘富豪那儿去了吧。”
覃辉说着,又哭了。
“代哥,我现在后悔死了。我他妈就是精虫上脑,为了个女人,惹上这么大麻烦……”
“后悔没用。现在要做的,是怎么把你弄出去。”
加代点了根烟。
“刘富豪那边,你联系过吗?道歉什么的?”
“联系了,我托人传话,说愿意赔钱,多少钱都行。但他根本不接茬,就一句话:要我的手。”
“他妈的,欺人太甚!”
左帅忍不住骂了一句。
“不就是一巴掌嘛,赔点钱不就完了,非要人家一只手?”
“你不懂。”
加代摇头。
“在港城这种地方,脸面比命重要。刘富豪那种级别的人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扇巴掌,他要是不找回场子,以后在港城就没法混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覃老板断只手吧?”
“当然不能。”
加代吐了口烟。
“但这事儿,硬来不行。得找人牵线,摆桌和头酒,坐下来谈。”
“找谁?”
“崩牙驹。”
“驹哥?他能摆平新义安?”
“不一定,但至少能说上话。驹哥是14K的坐馆,在港城澳门都有面子。他出面,新义安那边多少得给点面子。”
覃辉一听,眼睛亮了。
“驹哥?我听说过!澳门赌王嘛!代哥,您认识驹哥?”
“认识,但不熟。这次去澳门,就是去拜码头的。”
“那、那要多少钱?我出,多少钱我都出!”
“钱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你从这儿弄出去。”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街道上,有几个年轻人蹲在路边抽烟,眼睛时不时往楼上看。
“看见没,那几个人,盯梢的。”
“啊?那、那怎么办?”
覃辉吓得腿都软了。
“别慌。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来了,暂时不会动。但时间长了,肯定会被发现。”
加代放下窗帘。
“今晚,我们得离开这儿。”
“可、可怎么走啊?楼下全是他们的人……”
“我有办法。”
加代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喂,江林,是我。你让深圳的兄弟,现在过境,到九龙弥敦道附近待命。记住,分散开,别扎堆。等我电话。”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对左帅说:
“帅子,你出去一趟,买几件衣服回来。要便宜的,T恤牛仔裤就行,再买几个帽子和口罩。”
“代哥,您这是要……”
“乔装打扮,混出去。”
“好,我这就去。”
左帅出去了。
覃辉紧张得直搓手。
“代哥,能、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难道你想在这儿等死?”
“不想不想……”
“那就听我的安排。”
加代重新坐下。
“等会儿换了衣服,你跟王瑞先走。我垫后。出了旅馆,往右拐,走一百米有个巷子,江林会在那儿接应你们。”
“那、那您呢?”
“我自有办法。”
一个小时后,左帅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袋子。
“代哥,买回来了。”
“行,赶紧换。”
几人把衣服换了。
普通的T恤牛仔裤,戴上帽子口罩,看着就像普通游客。
“覃辉,你跟着王瑞,低着头走,别抬头,别乱看。出了门往右,别回头,明白吗?”
“明、明白。”
“好,行动。”
加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看。
走廊里没人。
“走。”
王瑞带着覃辉,快步走出房间,下楼。
加代和左帅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
到了一楼大厅,前台是个老太太,在打瞌睡。
覃辉腿有点软,差点摔倒,被王瑞扶住了。
“稳住。”
王瑞低声说。
两人走出旅馆大门。
加代在后面看着。
门口那几个盯梢的年轻人,瞟了覃辉和王瑞一眼,没在意。
大概以为就是普通住客。
覃辉和王瑞顺利右拐,消失在人流中。
“代哥,咱们也走?”
左帅问。
“不急,再等等。”
加代点了根烟,站在旅馆门口抽。
那几个年轻人又看了他几眼,但没过来。
一根烟抽完,加代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走。”
两人也离开旅馆,往左拐,绕了个圈,才去约定的巷子。
巷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
江林在车里等着。
“代哥,这边!”
加代和左帅上车。
覃辉和王瑞已经在车里了。
“开车,回酒店。”
“是。”
车子启动,驶出巷子,混入车流。
覃辉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在座位上。
“代哥,谢谢,谢谢您……”
“别谢太早,还没出港城呢。”
加代看着窗外。
“现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得跟新义安正面碰了。”
“那、那什么时候碰?”
“明天。我约了陈耀兴,在陆羽茶室。”
“陈耀兴?湾仔之虎?”
覃辉脸又白了。
“代哥,那人很凶的,我、我听说他杀过不少人……”
“凶也得见。不见,这事解决不了。”
加代语气平静。
“今天晚上,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明天的事,交给我。”
“好、好……”
覃辉不敢说话了。
车子回到半岛酒店。
加代让江林开了两个房间,一个给覃辉住,一个给兄弟们轮流休息。
他自己回到1808房间。
站在阳台上,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灯火璀璨。
真美。
可这美丽的夜景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代哥。”
左帅走过来。
“明天见陈耀兴,要不要多带点兄弟?”
“不用,就咱俩。人多了,显得没诚意。”
“可是……”
“放心,陈耀兴不敢在陆羽茶室动手。那是老字号,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在茶室动手,是坏了规矩,会被人笑话的。”
“行,听您的。”
左帅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从包里掏出一把‘真理’,别在后腰。
“以防万一。”
加代没拦他。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好。”
左帅回自己房间了。
加代一个人站在阳台,又点了根烟。
他在想明天怎么谈。
陈耀兴那种人,嚣张跋扈惯了,肯定不会好好说话。
得先礼后兵。
礼数到了,如果还不给面子……
那就只能兵戎相见了。
“叮铃铃——”
房间电话响了。
加代接起来。
“喂?”
“加代先生吗?我是酒店前台,有位陈先生找您,说跟您约好了。”
陈先生?
加代眉头一皱。
“我没约什么陈先生。”
“他说他叫陈耀兴,是您朋友。”
陈耀兴?!
加代心里一紧。
他怎么会知道我住这儿?
还找上门来了?
“让他上来吧。”
“好的。”
挂了电话,加代立刻给左帅房间打电话。
“帅子,来我房间,快。”
“怎么了代哥?”
“陈耀兴来了。”
“什么?!”
左帅吓了一跳。
“他、他怎么知道咱们在这儿?”
“不知道。你先过来,带上家伙。”
“好!”
两分钟后,左帅冲进房间,手里提着‘真理’。
“代哥,人在哪儿?”
“还没上来。你先把‘真理’藏好,别急着亮。”
“明白。”
左帅把‘真理’塞到沙发垫子下面。
刚藏好,门铃就响了。
叮咚——
加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然后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三十多岁,寸头,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嘴里叼着雪茄。
一脸的嚣张。
“加代?”
“是我。陈耀兴?”
“对,是我。”
陈耀兴上下打量了加代几眼,然后直接推开他,走进房间。
后面两个马仔跟着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
“环境不错嘛,半岛酒店,海景套房,一晚上得万把块吧?”
陈耀兴大大咧咧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陈先生,这么晚过来,有事?”
加代在他对面坐下。
左帅站在加代身后,手放在腰后,随时准备掏家伙。
“当然有事。”
陈耀兴吐了口烟圈。
“我听说,你从大陆来,是为了覃辉那个扑街?”
“是。”
“行,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陈耀兴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摁灭。
“覃辉,刘老板要定了。你,别多管闲事。现在走,我当你没来过。要是不走……”
他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
“港城的海,很深。淹死一两个大陆仔,没人会在意的。”
加代也笑了。
“陈先生,港城的海是深,但我加代也不是旱鸭子。覃辉是我朋友,朋友有难,我不能不帮。”
“朋友?”
陈耀兴哈哈大笑。
“你当他是朋友,他当你是什么?凯子?你知道他惹的是谁吗?刘老板!身家几十个亿,在港城,他说一,没人敢说二!你一个大陆仔,拿什么跟他斗?”
“拿道理。”
加代平静地说。
“覃辉是打了刘老板一巴掌,这确实不对。但一巴掌,赔钱道歉,可以了。非要人家一只手,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
陈耀兴收起笑容。
“加代,我告诉你,在港城,刘老板说的话,就是道理。他说要覃辉一只手,覃辉就得给一只手。你,没资格在这儿讲条件。”
“那如果,我非要讲条件呢?”
“那你就是找死。”
陈耀兴站起来,俯视着加代。
“明天陆羽茶室的局,不用去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结果:没得谈。要么,你现在把覃辉交出来。要么,我让你跟他一起,沉到维多利亚港底。”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左帅的手已经摸到了‘真理’。
加代却依然坐着,表情平静。
“陈先生,港城是讲法律的地方。你这话,是威胁我?”
“威胁你又怎样?”
陈耀兴凑近,盯着加代的眼睛。
“我数三声,你不交人,我就自己找。一……”
“二……”
“三……”
“等等。”
加代开口了。
“覃辉我可以交。”
陈耀兴一愣。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刘老板一面。当面谈。”
“哈!”
陈耀兴笑了。
“你以为你是谁?想见刘老板就见刘老板?刘老板很忙的,没空见你这种小角色。”
“小角色?”
加代也笑了。
“陈先生,我在大陆,也算有头有脸。刘老板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少废话。人,你交还是不交?”
“不交。”
加代站起来,和陈耀兴对视。
“陈先生,我加代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怕过谁。你要来硬的,我奉陪。但我把话放在这儿,今天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我保证你走不出这家酒店。”
“你吓我啊?”
陈耀兴冷笑。
“你知道我是谁吗?湾仔之虎!新义安五虎之一!我手下几百个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那你试试。”
加代寸步不让。
房间里,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
两个马仔已经把手伸进了怀里。
左帅的‘真理’也掏出来了一半。
就在这时候——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谁?”
加代问。
“加代先生,我是酒店经理。刚才接到电话,有位姓崩牙的先生找您,说您是他朋友,让我们好好招待。”
崩牙?
崩牙驹?
加代心里一动。
“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祝您入住愉快。”
脚步声远去。
陈耀兴的脸色变了。
“崩牙驹?你认识驹哥?”
“认识,朋友。”
加代重新坐下。
“陈先生,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陈耀兴盯着加代,看了好几秒。
然后突然笑了。
“行,加代,你有种。既然驹哥是你朋友,那我给你个面子。”
他重新坐下。
“明天陆羽茶室,我等你。咱们,好好聊聊。”
“好,明天见。”
陈耀兴站起来,带着两个马仔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加代,我提醒你一句。驹哥的面子,在港城,也不是万能的。明天,你要是还这么硬,那咱们就看看,谁的手腕更硬。”
说完,摔门而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左帅松了口气,把‘真理’收起来。
“代哥,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真要打起来。”
“打不起来。”
加代点了根烟。
“陈耀兴是狂,但他不傻。在半岛酒店动手,他担不起这个责任。而且驹哥的名字,还是有点用的。”
“驹哥真打电话来了?”
“应该是。江林肯定联系他了。”
加代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陈耀兴带着人上了一辆黑色奔驰,走了。
“明天,才是硬仗。”
他喃喃自语。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左帅站在他身后。
“代哥,要是明天谈不拢,怎么办?”
“谈不拢?”
加代吐了口烟。
“那就打。打到他们愿意谈为止。”
“可咱们人少……”
“人少不怕。江湖上,有时候不是看谁人多,是看谁更不要命。”
加代转身,拍了拍左帅的肩膀。
“去睡吧,养足精神。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是。”
左帅走了。
加代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港城夜景。
灯火辉煌。
纸醉金迷。
可这繁华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泪,多少人的算计。
他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喂,驹哥,是我,加代。”
“加代啊,到港城了?”
电话那头是崩牙驹粗犷的声音。
“到了,今天刚到的。谢谢驹哥刚才帮忙解围。”
“小事一桩。陈耀兴那小子,就是条疯狗,你不用怕他。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陆羽茶室,我看他敢不敢动你。”
“驹哥要亲自来?”
“当然。你是我兄弟,你来港城办事,我不出面,江湖上的人会说我崩牙驹不够意思。”
“那就谢谢驹哥了。”
“客气什么。明天见,我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港城的江湖。”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
加代心里踏实了一些。
有崩牙驹在,明天的谈判,至少不会一面倒。
但刘富豪那边……
还是未知数。
他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覃辉的哭脸。
陈耀兴的嚣张。
刘富豪的威胁。
还有崩牙驹的笑声。
交织在一起。
像一张网。
把他困在中间。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彻夜不熄。
这座不夜城。
从来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天,就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加代就醒了。
他洗了把脸,站在阳台上做几个深呼吸。
维多利亚港笼罩在薄雾里,对岸的高楼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代哥,吃早餐不?”
左帅在客厅喊。
“不吃了,没胃口。”
“那喝点茶?我刚泡的。”
“行。”
加代回到客厅,接过左帅递过来的茶杯。
普洱,很浓。
“覃辉那边怎么样?”
“还睡着呢,估计昨晚吓得不轻。王瑞守着他,没事。”
“嗯。”
加代喝了口茶,看了眼手表。
上午九点。
离陆羽茶室的局还有三个小时。
“代哥,江林那边来电话了,说深圳的兄弟都准备好了,随时能过来。”
“知道了。让他别急,等我消息。”
“是。”
左帅在旁边坐下,也端起杯茶,一口喝完。
“代哥,你说驹哥今天能来吗?”
“能。驹哥这人,说话算话。”
“那就好。有驹哥在,陈耀兴那小子应该能收敛点。”
“不一定。”
加代摇头。
“驹哥是14K的坐馆,陈耀兴是新义安的五虎,两家本来就不对付。驹哥出面,新义安那边可能会给面子,但也可能更不爽,觉得驹哥多管闲事。”
“那怎么办?”
“见机行事吧。江湖谈判,说白了就是互相试探底线。看谁先撑不住。”
两人正说着,门铃响了。
叮咚——
左帅立刻站起来,手摸向后腰。
“谁?”
“我,江林。”
左帅松了口气,开门。
江林带着一个兄弟进来,那兄弟手里拎着个旅行袋。
“代哥,东西带来了。”
“放下吧。”
加代示意。
旅行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里面是几把手‘真理’,还有几沓钞票。
“驹哥喜欢什么,打听清楚了吗?”
“打听了。驹哥喜欢现金,喜欢名表,还喜欢……女人。”
“女人就算了,不合适。现金带了,表呢?”
“这儿。”
江林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金劳,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劳力士迪通拿,去年新款,我托朋友从瑞士带回来的,花了三十多万。”
“行,够分量。”
加代把表收起来。
“驹哥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他说他上午从澳门过来,直接到陆羽茶室跟咱们会合。”
“好。你留在酒店,看着覃辉。我跟左帅去就行。”
“代哥,就你们俩去,太危险了吧?要不我多带几个兄弟……”
“不用。人多了,驹哥会觉得咱们不信任他。而且陆羽茶室那种地方,带太多人进去,反而显得咱们心虚。”
“那……行吧。您千万小心。”
“嗯。”
加代站起来,换衣服。
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外面套了件深色夹克。
左帅也换了身干净衣服,但后腰明显鼓着一块。
“帅子,‘真理’藏好,别让人看出来。”
“知道。”
上午十一点,加代和左帅下楼。
王瑞已经把车开到酒店门口了。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不新不旧,正好。
“去中环,陆羽茶室。”
“是。”
车子驶出半岛酒店,汇入车流。
港城的街道很窄,车很多,开得却不慢。
加代看着窗外,脑子里在过等会儿要说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状况。
怎么开场。
怎么试探。
怎么让步。
怎么底线。
都得想清楚。
“代哥,到了。”
车子停在一栋老式唐楼前。
陆羽茶室。
老字号,三层楼,木制招牌,很有年头了。
门口站着两个穿唐装的服务生。
“加先生?”
“是我。”
“陈先生已经在三楼雅间等您了,请跟我来。”
服务生态度恭敬,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加代跟着上楼。
木质楼梯吱呀作响。
茶室内部装修得很古朴,红木桌椅,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山水画。
三楼只有一间雅间,门关着。
服务生敲了敲门。
“陈先生,加先生到了。”
“进来。”
推开门。
雅间很大,一张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
陈耀兴坐在主位,旁边坐着四五个人,都是生面孔,但一看就是江湖人。
个个眼神凌厉,膀大腰圆。
“加代,来了?”
陈耀兴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坐。”
“谢谢。”
加代在陈耀兴对面坐下。
左帅站在他身后。
“这位是……”
陈耀兴看了眼左帅。
“我兄弟,左帅。”
“哦,听说过,深圳加代手下的猛将嘛。”
陈耀兴笑了笑,但那笑里没温度。
“加代,咱们直说吧。覃辉,你交不交?”
“陈先生,昨天我就说了,覃辉是我朋友,我不能交。”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喝茶?”
“来谈条件。”
“条件?哈哈!”
陈耀兴大笑,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加代,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刘老板要覃辉的手,不是我要。你有条件,去跟刘老板谈,跟我谈没用。”
“那刘老板人呢?”
“刘老板很忙,没空见你。他让我全权处理。”
陈耀兴点了根雪茄。
“加代,我看在驹哥的面子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覃辉,你交出来,我保你平安离开港城。不交,你今天走不出这间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