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忐忑》的时候,很多人都笑了。没有歌词,只有咿咿呀呀的韵音,像一个人在语言的边界上胡乱摸索,摸到什么就喊什么。可听着听着,笑不出来了。那声音里有股子蛮劲儿,往上冲,再往上冲,像是要把屋顶掀翻,把天捅个窟窿。
那不是唱歌,那是生命的嘶吼。是酣畅淋漓的呐喊,是肆意张扬的咆哮,热烈得如同燃尽所有拘谨的烈火。这便是《忐忑》,是刻在无数人记忆里的声音印记。
后来翻开她的自传《做自己,不忐忑》,才懂这看似癫狂的歌声里,藏着她半生的挣扎、觉醒与坚守。
一个在贵州山里长大的姑娘,从小被规训要唱得“对”,唱得“美”,唱得合乎规矩。她确实做到了——五岁登台,一路唱进中国音乐学院,唱成青歌赛亚军,唱进所有正统的舞台。可她觉得不对。那个在台上端庄微笑的自己,像穿着别人的衣服,别扭,局促,喘不上气。
于是她脱了。放下所有被教会的技巧,放下所有人期待的样子,从零开始。跟老锣一起,去山野里听风,去田埂上听农民唱歌,去把声音从喉咙深处拽出来,不管它好不好听,先问它真不真实。
《忐忑》就是那个时期的产物。有人说那是神曲,有人说那是噪音,有人说那是疯子的呓语。可在她听来,那是自由。
世人初识龚琳娜,多因《忐忑》的横空出世。那段无词的吟唱,打破了大众对声乐的固有认知,有人惊艳于她极致的唱功,有人不解于她另类的表达。可无人能否认,那声音里藏着的生命力,是挣脱了所有框架后的自由。高音穿云裂帛,低音婉转跌宕,每一个音符都不是刻意讨好,而是灵魂的直接倾诉。那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压抑已久的自我释放,是她向世界宣告:音乐从不止一种模样,人生亦是。
我总觉得,龚琳娜的声音是有形状的。别人唱歌是一条平滑的线,她的歌是一座陡峭的山。从低处起步,然后一路攀升,每一个音节都是向上的台阶,越往上越险,越险越要往上。到了最高处,声音几乎要碎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对着空谷呼喊,回声叠着回声,一浪推着一浪。那里面有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不优雅,不矜持,不藏着掖着。她要的就是这种赤裸裸的在场感:我在这里,我在活着,我在用全部的身体发出声音。你看,她唱歌的时候,眉毛是飞起来的,眼睛是瞪圆的,身体是微微后仰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却绝不折断。
可鲜少有人知道,这肆意高歌的背后,是一段漫长而忐忑的岁月。
在《做自己,不忐忑》中,龚琳娜以赤诚笔触,剖白了四十岁到五十岁这十年的人生沉浮。《忐忑》爆红带来的喧嚣,曾让她陷入迷茫。名利的簇拥、外界的非议、事业的瓶颈,如同迷雾般笼罩;突如其来的健康危机、婚姻变故、生活的重重磨砺,更是将她推入人生的至暗时刻。她曾在掌声中迷失,在困境中挣扎,在他人的眼光里自我怀疑,如同无数困在世俗标准里的人,在“应该”与“想要”之间辗转忐忑。
她曾是按部就班的歌者,遵循着传统声乐的路径,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也曾在爆红后,被贴上“神曲歌手”的标签,在流量与艺术之间摇摆。可命运的重击,让她被迫停下脚步。卧病在床的日子,无人问津的时光,反倒成了她与自己对话的契机。她开始回望初心,思考音乐的意义,审视自我的价值,终于明白,人生最可怕的从不是外界的困境,而是内心的忐忑——是不敢做自己的怯懦。
忐忑是什么?是心里有鬼,是怕人笑话,是总在想“我这样对吗”。而她把这些都扔了。对错是别人的事,真不真才是自己的事。
于是她开始挣脱。挣脱世俗对女性、对歌者的定义,挣脱名利带来的束缚,挣脱内心的自我较劲。她不再在意他人的嘲讽与质疑,不再迎合市场的喜好,潜心深耕中国传统音乐,将戏曲韵律、民族腔调融入创作,让每一首歌都成为自我的表达。她从喧嚣的都市走向宁静的田园,在烟火日常里找回内心的平和,在音乐创作中重获灵魂的自由。那些曾经的伤痛与挣扎,都化作了她歌声里的厚度,化作了她笔下的从容,让她终于活成了不忐忑的模样。
《忐忑》的呐喊,是她破茧的前奏;《做自己,不忐忑》的独白,是她重生的答卷。她用歌声告诉世界,真正的艺术,从不是取悦他人,而是忠于内心;真正的勇敢,从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历经风雨后,依然敢做独一无二的自己。那高亢的旋律,不再是一时的惊艳,而是她生命的底色——热烈、张扬、不屈、自由。
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龚琳娜,都想在某一个瞬间,不管不顾地喊出来。喊出积压的委屈,喊出被折叠的渴望,喊出那些规规矩矩的日子里无处安放的自己。只是多数人没有那个勇气。怕声音不好听,怕别人看过来,怕喊完之后,世界还是老样子,自己却像个笑话。
但她不怕。或者说,她怕过,然后决定不再怕了。
读《做自己,不忐忑》,你会发现这本书不是在教你怎么唱歌,是在教你怎么活。怎么在三十多岁的时候重新开始,怎么在被所有人不理解的时候坚持,怎么把“别人怎么看”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彻底删除。她用的方法很简单——唱。用唱的,把堵在胸口的东西都唱出来。声音出去了,心就通了。
我想起小时候在山里玩,对着远处的山喊一声,山那边也会喊回来。那种回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是愿意回应你的,只要你敢先开口。龚琳娜就是那个先开口的人。她喊得那么用力,那么不管不顾,以至于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都忍不住想跟着喊一声。不为别的,就为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热气腾腾地活着。
高音落下来的时候,总有余音在空气里颤。那是呐喊之后,剩下的东西——不是沉默,是继续唱下去的勇气。
歌声依旧,初心不改。龚琳娜用半生时光,诠释了“做自己,不忐忑”的真谛。那冲破云霄的嗓音,那直面困境的勇气,那忠于自我的坚守,终将成为永恒的力量,提醒着每一个人:别怕与众不同,别怕前路坎坷,以自我为光,以热爱为翼,大胆做自己,便永远不会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