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号，广电总局召开了一个座谈会，名字叫“电视剧健康审美座谈会”。

爱奇艺、腾讯视频、优酷、芒果TV都来了，正午阳光、柠萌影视、华策影视也在场。广电的官方账号“振兴国剧”在当晚22点左右发了通报——注意，这个账号很少在深夜发文，这个时间点本身就说明事情比较紧迫。

会议提了4个要求，其中有1条说得很直接：从“明星中心制”转向“剧本中心制”，“演什么要像什么”。

这话是冲着谁说的，大家心里都清楚。

导火索是《逐玉》。这部剧3月开播，播放量已经突破33亿次，是今年目前讨论度最高的古装剧之一。男主角张凌赫饰演的是武安侯谢征——一个征战沙场的武将。但每次这位将军登场，都是面容光洁、发丝飘逸、底妆均匀细致，整个人的状态跟刚从美妆博主直播间走出来差不多。

网友给他起了个绰号：粉底液将军。

调侃说：七点打仗，五点就得起来化妆。这哪是去保家卫国，这是去参加巴黎时装周。

这个梗火了之后，军方媒体账号“钧正平”也下场了，发文标题是《古装剧里涂脂抹粉的“将军”，承载不起塑造阳刚之气的社会责任》。钧正平是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旗下的官方评论账号，极少就娱乐话题发声——这次出手，背后的意思不难理解。

头条上，这事儿也上了热榜，热榜下是“团结湖”的文章：

01

事情到这里，表面上看是一个关于“男明星该不该化妆”的审美争论。

但这件事真正值得聊的，不是张凌赫本人，而是：为什么这种“粉底液将军”能在影视圈大行其道？是谁让这套东西变成了主流？

要把这件事看透，得从最底层的逻辑出发。

那就是：

钱是谁掏的，审美就听谁的。

古装剧、偶像剧的核心用户群体是女性，这不是秘密。男性的时间早就被短视频、游戏、体育和各种硬核内容瓜分干净了，坐下来追一部四五十集古装剧的，绝大部分是女性观众。

既然买单的主要是女性用户，影视公司自然会把产品设计向“女性凝视”倾斜。什么叫女性凝视？简单说，就是把男性角色打造成一个供人欣赏的对象——皮肤要好、轮廓要精致、气质要柔和，最好还有点忧郁。这种形象容易让女性观众产生情感投射，而情感投射直接对应着付费意愿。

所以你会发现，现在古装剧里那些征战沙场的将军、行走江湖的侠客，一个个都是精致面孔配柔光滤镜。不是制作方审美有问题，是他们算得非常清楚。

02

算得清楚的，还有饭圈经济这套逻辑。

《逐玉》被批得这么惨，据报道，张凌赫的微博粉丝短时间内涨了四五百万，突破了1800万。

你没看错，是被批评之后涨粉。

这个数据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饭圈有自己的封闭运转系统

。外部的批评越猛，粉丝的保护欲和集结速度就越快，这些流量反而成了明星最好的宣传。

这套系统对于资本来说，简直是完美的商业模型。你拿一个流量明星来拍戏，他自带数据、自带话题、自带控评队伍，剧播出之前粉丝就已经开始买票、刷播放量了。

风险极低，回收极快。

张凌赫被批评之后，粉丝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而是炮轰XX管得太宽。这个细节很说明问题：饭圈是有边界感的，但这个边界不是审美边界，是利益边界。

相比粉丝经济的短平快，去塑造一个真正的“铁血将军”需要什么？剧本得扎实，演员得有演技，武术指导得有真功夫，历史顾问得靠谱，服化道得花真钱做考究。这每一项都是成本，每一项都可能出问题，投资回报率远不如直接找个流量小生抹上粉底来得稳当。

这套偶像经济的闭环，大约从2014年前后开始在国内跑起来了，链条上每一个环节——经纪公司、平台、广告主——都在从中获益，所以谁来打破它都很费劲。

当演技不够粉底凑，影视工业就已经变成了涂料工业。

这不是一两家公司的选择，这是整个行业在特定商业逻辑下形成的集体避险策略

。

“明星中心制”的本质，是影视工业的系统性懒惰。

03

但这里有一个细节特别有意思。

“粉底液将军”的话题发酵之后，网友翻出了何润东2012年在《楚汉传奇》里饰演项羽的剧照。那张照片里，他满脸污泥，眼神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杀气。

网友的评论是：这才是真正的将军。

何润东今年50岁，这张14年前的剧照，被现在的观众翻出来当成了标准答案。

这说明什么？观众对“真正的英雄气概”是有感知的，不是不识货，是没得选。不是大家真的喜欢粉底液将军，是荧幕上能看见的，只剩粉底液将军了。

浙江宣传之前有一句话说得很准：“价值观在向颜值观让步。”

让步不是因为观众要求让步，而是因为资本决定让步。

04

这种审美的系统性偏差，影响的不只是几部古装剧好不好看的问题。

一个孩子从小到大，在荧幕上看到的“英雄”都是这副模样：精致、柔美、没有棱角，最高的人生成就是被人爱慕。那他对男性气质的认知，对什么是真正的力量和担当的理解，就会在潜移默化中被这套东西塑造。

这才是真正值得担忧的地方。

不是说男性不能追求精致，也不是说女性审美不重要。问题在于，在流量驱动的古偶市场里，“剧本中心制”已经大面积让位于“明星中心制”，当所有的英雄都只剩下一副皮囊的时候，我们在文化层面损失的东西，要比几部烂剧严重得多。

广电的会议上有一句话说得很到位，大意是：观众对电视剧的需求，从来不止于颜值好看，而在于故事耐看。

但更深的问题是：明知道观众要的是故事，行业为什么还在拼命磨皮？

因为

故事需要时间打磨，颜值只需要粉底一抹

。

一部剧的剧本从立项到拍摄，打磨个三五年都是正常的。但流量明星的红利期有多长？通常两年就算命好了。资本等不起，平台等不起，所有人都在抢这个窗口期——结果就是，剧本还没写好，人选先定了；服化道还没考证，宣发已经出去了。顺序全反了。

一个民族需要什么样的精神气质，是可以通过文化产品来回答的。韩国有《鸣梁海战》《最终兵器：弓》，美国有《拯救大兵瑞恩》《壮志凌云》，日本有大量以武士道精神为内核的战争影视。

这些东西不只是娱乐，它们在塑造一种价值观：

什么是值得崇拜的，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

我们这边，正在把将军包装成偶像。

只不过好的是，风向正在改变，媒体也好，观众也罢，都在批评。

那些还在靠抹粉过日子的男艺人和制作公司，如果转不过弯来，接下来的日子我估计会很难熬。流量可以买，数据可以刷，但监管的闸门一旦往下压，再多的粉底也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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