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打仗,四点起来化妆”——这句网友的调侃,让《逐玉》中的少年将军谢征多了一个外号:“粉底液将军”。 2026年3月,随着这部古装爱情剧的热播,男主角张凌赫饰演的武安侯谢征,无论身处何等惨烈的战场,始终保持着白皙无瑕的妆容、一丝不乱的发丝,甚至连铠甲都干净锃亮。 这种与“铁血战神”身份严重割裂的视觉呈现,迅速引爆了社交网络,相关话题阅读量短时间内突破数亿。
就在舆论风暴的中心,4月1日,剧中饰演谢征舅舅魏严的演员严屹宽,作客主持人陈辰的播客节目,首次公开回应了这场争议。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为剧组辩解,而是以长辈的身份,对身处漩涡中的张凌赫说了一番话。 严屹宽表示,年轻人不管干哪行,都会被质疑,这其实是人生常态。 被质疑恰恰说明你受到了关注,没人关注的人,连被骂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跟张凌赫说的是要接受质疑,努力去跟自己赛跑。
无论“粉底液将军”原因为何,这种质疑落在张凌赫身上,说明他可以走得更远。
严屹宽引用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的古训,希望张凌赫遵守作为演员的规范,好好珍惜,一定会升华,变成一个非常厉害的演员。 要用虚心的心态去接受质疑,还有明天还有未来,还有很多机会慢慢去改变。 这番话被媒体形容为“清醒通透”,在人人急于表态、蹭热度的舆论场中,严屹宽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以过来人的经验温柔开解,格局瞬间拉满。
严屹宽自己就是“颜值即焦点”的资深体验者。 作为初代“天涯四美”之一,他凭借雕塑般的“建模脸”在古装剧中立足,但也曾长期被“只有脸”的标签所困扰。 如今47岁的他,在《逐玉》中饰演权倾朝野的丞相魏严,戏份不多却每次出场都像一块磁石。 他几乎纯素颜出镜,近镜头下能看到真实的瑕疵和皱纹,配合暗紫色官袍和精心设计的光影,构建出一种独特的“叔系权臣美学”。 网友评价:“严屹宽一出来,这剧直接抬咖了。 ”这种从“偶像”到“演员”的蜕变,正是他用二十余年职业生涯淬炼出的底气。
而“粉底液将军”的争议,远不止于一位演员的妆容问题。 3月27日,钧正平工作室发布题为《古装剧里涂脂抹粉的“将军”,承载不起塑造阳刚之气的社会责任》的评论,让话题再度发酵。 评论指出,我国自古崇尚阳刚之气、血性之美,这是深植于中华民族血脉中的文化认同。 然而,当下一些反映古代战争题材的文艺作品中,本该阳刚的沙场将军形象却悄然变了味——过度柔化、刻意精致,有的甚至涂脂抹粉。
这样的呈现,偏离了社会对历史的普遍认知,也与真正的军人气质相去甚远。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对比案例在网络上疯传。 演员何润东在2012年《楚汉传奇》中饰演的项羽被网友“考古”发现。 镜头里的西楚霸王满身血污,鬓发飞乱,身材魁梧,一旦进入战斗场景,铠甲上的尘土、脸上的风霜,满是征战沙场的粗粝与悍勇。 与“粉底液将军”形成鲜明对比,何润东的社交账号在7天内涨粉25.6万。 有网友翻出当年的报道,提到他为了演好项羽,提前七个月进行地狱训练,增肌14斤,不用替身所有马战亲自上,每天绑着20斤沙袋挥戟上千次。
争议的焦点迅速从张凌赫个人,转向了古装偶像剧的创作逻辑。 支持“粉底液将军”的一方认为,《逐玉》本就是古偶剧,看的就是颜值和浪漫,何必较真? 将军可以长得帅,妆容精致一点无可厚非。 而反对的声音则指出,观众反感的从来不是“帅”,而是为了维持“帅”而牺牲角色身份逻辑和剧情合理性的“假”。 《逐玉》剧中也有谢征身陷泥潭、血染征袍的镜头,但这些血和泥只是短暂点缀,只要切回特写,必然是一张滤镜无死角的高清帅脸。
极目新闻在3月29日的评论中分析了三个更深层的创作问题。 其一,将军可以俊美,但不能为了俊美而失真。
没有任何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能在冲锋对敌之后,依然保持“无瑕颜值”。
刻意营造的梦幻感消解了战争的残酷性,将军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战场上走秀。 其二,“颜值至上”的固有套路,映射出的是创作态度的敷衍和浅薄。 当一部剧奉行“颜值至上”,必然会为此牺牲角色身份逻辑和剧情合理性,导致人设悬浮、剧情突兀。
其三,对“粉底液将军”的群嘲,本质上是因为观众对流水线古偶的审美疲劳。 近年来,古装偶像剧越来越沉迷于“帅哥美女+工业糖精”的盈利公式,不管什么角色、什么情节,清一色的磨皮滤镜、完美妆造,毫无新意,令人疲惫。 浙江宣传对此评论称,《逐玉》原著中对武安侯本就有“俊美清隽”“面若冷玉”的外貌设定,演员试图贴合原著的扮相本无可厚非。 真正令人反感的,是为了维持这份无死角的精致,不惜牺牲角色身份逻辑,让剧情变得离谱、虚假。
“少年将军”已成为近年来古偶剧中格外被偏爱的男主人设模板。 《折腰》中的魏劭、《星汉灿烂·月升沧海》中的凌不疑、《锦月如歌》里的肖珏,还有《白日提灯》中的段胥,都是肤白貌美的少年将军。 这种人物设定最大限度地满足了以女性为主的古偶核心受众,对男性角色“美强惨”的需求,是对女性向恋爱审美与叙事需求的精准工业化适配。 束发铠甲、鲜衣怒马的“将军”形象,自带一种铁血杀伐的冷感;而“少年”的设定,摒弃了传统武将的孔武壮硕、沧桑糙感,追求清俊白净、轮廓清爽的“少年感”。
在人物设定上,“将军”作为能力和权力上的强者,能在关键时刻为女主解决困境,给足女主安全感和荣誉感。 古偶里的女主通常命运多舛,她们需要一個能够战场救美、朝堂撑腰的强者。 少年将军手握兵权,武力值拉满,又因为常年习武而意气风发,没有官场油腻。 他们表面杀伐果断、生人勿进,在面对女主时,则常常表现出笨拙的心动,直白的占有欲,以及毫无保留的赤诚与偏爱。 冷峻战神与纯情少年的反差张力,对女频恋爱叙事的受众而言,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更妙的是,将军这个工作相当特殊,不仅要上战场,还会涉足到权谋之争。 上战场意味着肉体容易受伤,进朝堂则意味着陷害和精神压迫,对编剧来说,可操刀的范围实在是太多了。
“美强惨”的核心就在于“惨”。
惨,要的就是把本该高高在上的人物拉下神坛,让本该受万人敬仰的“神”,显得脆弱和人性化。 《逐玉》中的谢征,为了“惨”,编剧可谓是在他的身子上下足了功夫。 他从第一集就因为打仗而受伤,拄着拐行走被村里人叫瘸子。 为了女主的房契,他忍着伤痛出手,旧伤复发,虚弱到得半靠在别人身上才能行走。
新伤旧伤还没有养好,他就被拉到县衙,被昏官一通冤枉,要打二十大板,退堂之后更是一口鲜血喷出。 即使在战场上身负重伤,一得知女主居然在阵前,他更是用刀割手掌强行保持清醒,披甲提剑冲去前线救她。 反正每次谢征的伤,眼看着就要养好了,马上就会出事,让男主不得不强忍痛苦奋力抵抗,结果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几乎是从头到尾都保持战损状态。 而这种满满的破碎感,正好击中女性观众的母性保护欲,让她们对角色心生怜爱。
这样的少年将军一出场就绑定“颜值+权力+纯情+破碎”,无需长篇铺垫人设,观众瞬间就能get男主魅力,快速代入恋爱线。 这正是古偶工业化的高效选择。 然而,当创作陷入这种高效的模板化生产,问题也随之而来。 3月30日,资深经纪人李登科在直播中谈及此事,直言这是“行业的病态”,并非张凌赫个人问题。 李登科表示,所谓“粉底液将军”现象背后,本质是资本“预制顶流”逻辑与观众审美错位的集中体现。
他指出,当前部分偶像剧过度依赖脸谱化角色与人工CP,角色缺乏性格魅力与成长线,导致观众对“强推”产生逆反心理。 “这不是张凌赫的问题,他只是作为艺人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李登科认为,张凌赫本人具备魅力、家庭背景与三观,但团队规划与选角思路存在老化。 他提出,破局关键在于为张凌赫选择“有成长线、被虐感”的角色,让其在戏剧中经历挫折与逆袭,弥补现实中“一路太顺”的观感,从而激发观众共情,“转化大家对他的看法”。
张凌赫为《逐玉》这个角色付出了不少努力。 根据剧组的采访,他为了更贴合谢征病弱时期的形象,特意减重了15斤。
在拍摄打戏时,需要手持十余斤的长枪,再加上披风的束缚,动作难度很大。
有路透花絮显示,他上马甚至是用威亚吊上去的,但这主要是为了拍摄效果和安全性考虑。 然而,这些幕后的付出,在“粉底液将军”的争议声浪中,很少被公众提及。 舆论的焦点几乎全部集中在了他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
这与古偶剧的拍摄逻辑密切相关。 为了追求极致的视觉美感,剧组往往会在打光、滤镜、妆造上下足功夫,确保主角的每一帧镜头都“完美无瑕”。 在《逐玉》中,连续多集飘雪,但屋子都开着窗,还有人轻摇羽扇;女主跳崖失温昏迷,男主治疗的方式竟然是给她“刮痧活血”;剧情背景是战乱年代,但男女主所居住的小镇干净得像“景区”,有高档酒楼,人人面无饥色。 正因为创作团队太在乎“画面每一帧是否都完美”,留给剧情打磨、人物塑造、场景构建的空间自然被压缩。
对“粉底液将军”的群嘲,并不是针对某个演员、某部剧,而是对影视行业逃避真实、缺乏内涵、自甘柔靡的创作倾向的纠偏。
这种纠偏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背离创作规律、侮辱观众智商的行为还存在,观众就会用态度和行动一次次把创作拉回尊重真实、丰富多元、以人为本的正轨。 从业者也好,粉丝也罢,切不可将争议简单视为“饭圈吵架”,斥为“上纲上线”,而要从中看到反思与进步的契机。
将军可以俊俏,但不能成为“沙场模特”,古偶可以“造梦”,但不能“悬浮造假”。 创作者要摒弃“流量至上”的懒惰心态,深入生活,打磨细节,以敬畏之心对待每一个角色,将真情实感注入每一个情节。 市场从来只看数据。 《逐玉》即使屡次陷入数据造假的争议,但广告主们只看最终数据结果,开播后又有多家品牌加单追投。 数据好,商务就会好,这已成为行业内默认的规律。 那么,这套创作的“成功”路径,就会一直被复制。
在这样的逻辑下,以盈利为目的的创作团队,自然就被惯出了惰性。 毕竟要讲好一个复杂的故事,拍出一场千军万马的战争场面,需要极高的创作能力和成本。 但套上少年将军的外壳,套上“美强惨”的情绪公式,拍一个战损镜头,一次霸气护妻,就可以制造许多个嗑糖瞬间。 运气好的话,甚至还能成为在社交媒体上被转发的高光片段,成为让粉丝欢呼的“绝美镜头”。 对创作端而言,哪笔买卖更划算? 答案显而易见。
这也是为何《逐玉》的将军扮相会遭到群嘲。 并不是否认张凌赫的“帅”,也不是对古偶真的提出特别严苛的真实性要求,而是古偶走到了《逐玉》时,越来越悬浮和儿戏的少年将军们,逐渐让观众觉得忍无可忍。 大家叹的,其实不只是《逐玉》,而是越来越轻、越来越悬浮的古偶。 同时,叹的还有资本与团队彻底陷入的躺平式创作。 在一句“只是古偶而已”的借口开脱之下,主创不愿花成本打磨剧本细节,不愿花精力打磨演员功底。
于是,越偷懒越赚钱,越赚钱越懒得深耕,生产出的影视剧只会越来越浮华空洞,逻辑越来越经不起推敲。 这样下来,将军们的粉底液,只怕是要越来越厚了。 严屹宽对张凌赫的寄语,在这个背景下显得尤为珍贵。 他提醒年轻演员,质疑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扛过去了,你就赢了。 演员最终靠的还是实力,一时的争议不算什么,能在争议中成长,才是真本事。 这不仅是个人心态的调整,更是对整个行业浮躁风气的清醒认知。
从“天涯四美”到“叔系权臣”,严屹宽用时间证明,颜值可以是敲门砖,但能走多远、站多稳,全靠岁月沉淀下来的专业、心性和智慧。 导演原只是请他“演个舅舅”,他却凭实力,演成了一座“值得仰望的山”。 这或许能给所有人一点启示:不必害怕年纪增长。 真正珍贵的,是时间也带不走的底气,是褪去青涩后,那份能掌控局面、看懂人心的从容。 而“粉底液将军”的争议,恰恰暴露了当下部分创作对这份从容的缺失,以及对速成、流量的过度依赖。
当影视创作放弃对真实感与质感的追求,一味用流水线式的精致妆容堆砌角色,丢掉的是人物塑造的根基,偏离的是影视创作的初心。 一部优质的古装剧,理应在视觉美感与人物真实之间找到平衡。 颜值可以为作品增色,却不能替代人物塑造;画面可以追求唯美,却不能突破基本的逻辑底线。
毕竟,我们反感的从来不是帅气的将军,而是立不住人物、毫无质感的“不像将军”。
我们接受艺术美化,却更呼唤贴合情境、符合逻辑的真实角色塑造。
想要破除“粉底液将军”带来的创作困境,需要行业多方反思。 制作方要回归创作本心,平衡妆造美学与角色真实,重视细节考据,让服化道服务于人物、贴合于剧情;造型团队需跳出千篇一律的精致模板,根据角色身份、境遇量身打造妆造,赋予人物独特气质;演员要放下偶像包袱,深入揣摩角色内核,用贴合身份的演绎打破“花瓶”桎梏,让角色真正拥有筋骨与灵魂。 “粉底液将军”的争议,为浮躁的古装剧创作敲响了警钟。
这场争议也反映了在流量和数据驱动下,部分创作倾向于窄化迎合特定圈层,忽视了大众对多元、优质内容的普遍需求。 健康的行业需要跳出短视的资本逻辑,鼓励创新与深耕。 古偶剧作为重要的影视类型,本可以承载更丰富的情感和价值观,而不仅仅是提供浅层的视觉愉悦和情感代餐。 当创作陷入同质化的内卷,最终伤害的是整个类型的生命力和观众的信任。
严屹宽在播客中提到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不仅适用于演员个人,也适用于整个影视行业。 当下的阵痛和质疑,或许正是行业走向更成熟、更健康阶段的必经磨砺。 只有经得起这种磨砺,创作才能回归本心,作品才能拥有更长久的生命力。 而观众用脚投票、用声音表达的态度,正是推动这种变化的重要力量。 在一次次争议和讨论中,行业的创作标准和观众的审美期待,正在悄然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