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霏和陈曦,这两位刚刚在2024年央视春晚上凭借群口相声《导演的心事》收获无数笑声的相声演员,最近做了一件让不少同行和观众心里“咯噔”一下的事。 他们穿上了那身标志性的长袍大褂,在直播间里郑重其事地摆上了桌子,醒目、折扇一应俱全,然后对着手机屏幕,像在剧场里一样,认认真真地说起了完整的相声段子。 这一幕被截取下来,配上了“曲艺赛道真完了”的标题,在社交媒体上迅速发酵。 一种尖锐的指责声浪随之涌起:相声演员直播聊天、直播带货,或许都还能被理解,但直接直播说相声,这就是在“砸全行业吃饭的碗”,你们把核心手艺免费端出来,让那些指着线下票房吃饭的演员,尤其是业务能力可能还不如你们的同行,还怎么活?
这场争议并非空穴来风,它的导火索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点燃。 2023年,离开德云社多年的曹云金率先将完整的传统相声段子大规模搬进直播间,他穿着大褂,扬言“我这个是免费的,不需要花2000块钱门票”。 这一举动在当时就引发了轩然大波,被许多同行和评论者批评为“坏了规矩”、“砸饭碗”。 曹云金的直播数据却一路狂飙,单场直播最高吸引过1700万人在线观看,斩获2亿点赞,在800多天里线上线下累计演绎了近700段作品。 他声称,直播打赏的收入,有时甚至比在剧场干十年都多。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直播说相声”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原罪与诱惑的双重色彩。
反对的声音逻辑清晰而沉重。 他们认为,相声这门艺术,其核心价值就在于演员“说、学、逗、唱”的现场功力,以及作品本身的智慧和结构。 小剧场里,演员与观众呼吸相闻,一个“现挂”的包袱能引发满堂彩,这种即时的、不可复制的互动是艺术的灵魂,也是演员安身立命的根本。 当完整的、经过打磨的相声作品被免费投放到拥有数千万潜在观众的直播间,最直接的冲击就是线下票房。 为什么还要花钱买票去小园子? 当头部演员在直播间轻松收获打赏时,那些遍布全国各地、依赖本地观众生存的中小型相声团体和个体演员,他们的市场空间被急剧压缩。 这不仅仅是“抢饭碗”,更被视作一种对行业生态的破坏。
这种焦虑并非杞人忧天。 德云社作为目前国内最大的相声团体,其线下商演票价常年居高不下,且经常售罄,例如张九南高九成在济南的专场,门票从199元到1199元早早卖光。 正因为线下市场如此重要,德云社内部一直对直播说相声持谨慎甚至禁止态度,郭德纲曾明确反对徒弟直播,担心冲击剧场利益。 这种保护线下核心业务的策略,代表了传统剧场模式捍卫者的普遍心态。 在他们看来,免费直播是一种“内耗”,最终会导致艺术格调的降维。 为了迎合直播间快速滚动的评论和碎片化的观看习惯,演员可能不得不将长篇作品的节奏打乱,把密集笑点前置,甚至加入一些短平快的“网络梗”或“屎尿屁”内容。 一位退休的体制内老演员郑健就曾在自己的冷清直播间里痛心疾首地质问某些网络段子:“你敢让你女儿去听吗? ”
然而,支持直播的声音同样响亮,并且有着无法忽视的现实根基。 支持者首先抛出了一个历史视角:相声最早就是在天桥“撂地”卖艺的,艺人凭本事吸引路人,说完一段,拿着笸箩求打赏。 今天的直播间打赏模式,在形式上恰恰是这种古老生存方式的数字化回归。 更重要的是,对于绝大多数相声演员,尤其是非顶流的演员来说,生存是第一位的。 影视行业寒冬、线下演出时常因不可抗力中断,直播提供了一个成本极低、触达范围极广的新舞台。 全国有499家国有文艺院团、超过6183名专业演员已经入驻直播平台,累计开播超过81.9万场。 对于他们,直播不是砸饭碗,而是找饭碗,甚至是造饭碗。
数据证明了这条赛道的潜力。 2025年,抖音平台上曲艺等专业才艺直播的收入增速,比非才艺直播高出7倍。 长沙市花鼓戏保护传承中心的一次直播,总观看人数达到350万,这相当于他们以往一年160场线下演出、总计约5万名观众人次的70倍。 这种传播效能是传统模式难以想象的。 直播不仅带来了直接的经济收益(打赏、带货),更关键的是培养了海量的新观众。 许多年轻人第一次接触相声、戏曲,就是在短视频和直播间里。 曹云金的直播间里,大量“后”、“00后”粉丝通过弹幕互动,他们可能从未进过相声茶馆,却因此对《报菜名》、《黄鹤楼》产生了兴趣。 流量可以反哺线下。
曹云金在线上爆火后,启动了大规模的全国巡演,用107场线下演出的实绩回应了“冲击市场”的质疑。
线上成名,线下变现,正在成为一条被验证的新路径。
正是在这种行业剧烈分化和争论不休的背景下,金霏、陈曦的入局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他们不是草根网红,也不是体制外的流浪艺人。 他们是主流电视晚会认可的演员,是2024年央视春晚语言类节目中备受好评的表演者。 他们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行业中坚力量对趋势的研判和妥协。 他们最初是以嘉宾身份出现在曹云金的直播间,随后开始独立运营自己的直播场次。 穿上大褂、摆上桌子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他们试图在嘈杂的直播环境中,尽可能地保留相声表演的仪式感和严肃性。 这既是一种艺术上的坚持,也可能是一种面对传统观众质疑的“免责声明”。
金霏陈曦的案例,将相声演员的集体困境摆上了台面:是继续固守剧场,等待可能越来越少的观众? 还是全面拥抱流量,冒着艺术变质的风险? 或者,在两者之间寻找那条狭窄的平衡带? 这种困境在同行间引发了公开的、甚至充满火药味的摩擦。 相声演员杨议多次在直播中尖锐批评郭德纲和德云社,从质疑北方相声在上海的生存,到嘲讽郭德纲的京剧演唱,被指为“砸饭碗”、“格局小”。 而另一边,老艺术家刘惠(姜昆弟子)则在直播间里为被举报罚款的年轻同行喊冤,他强调:“打骂随你,但砸人饭碗? 这太不地道了。
”这句话道出了江湖规矩与生存竞争之间的激烈冲突。
行业的生态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多元。
一端是德云社为代表的,以线下剧场为绝对核心,谨慎涉足线上,通过电影、综艺扩大影响力的“重资产”模式。 另一端是曹云金为代表的,以免费直播为流量入口和主要阵地,反向开拓线下市场的“互联网+”模式。 而更多的,是国有院团和各地小剧团正在探索的“团播”模式,演员们轮流上阵,在直播间里表演经典曲目,同时进行知识讲解,把直播间当作“第二舞台”和宣传窗口。
还有无数民间艺人,通过直播打赏获得一份足以支撑生活的收入,实现了职业化。
这种多元并存也带来了新的就业形态。 网络主播已被国家认定为新职业,一个成功的主播背后,往往需要策划、摄像、导播、剪辑、运营等团队支持,人员配比大约在1:2左右。 相声直播,在争议声中,客观上正在创造新的岗位和产业链。 当曲艺演员在直播间里不仅表演,还需要学习如何控场、如何与网友互动、如何设计直播流程时,这门古老艺术的传承与传播方式,已经在发生深刻而不可逆的变化。争论“该不该”或许已经失去意义,问题变成了,在必然到来的“双轨时代”,如何让线上的“卷”真正转化为文化传承的“显”,如何让流量的喧嚣,不淹没相声那讽刺与幽默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