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AI风暴:被算法改写的短剧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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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今短剧行业,技术的进步正在引发一场深刻的变革。

长视频行业的焦虑尚未平息,短剧领域却迎来了新一轮的技术革命。以

AI

仿真人短剧为代表的新兴内容形式,正以惊人的效率重塑行业生态。

今年春节期间, AI 短剧的播放量突破了 25.48 亿次,占据整体市场的 29.4% 。这一成绩不仅刷新了 AI

真人短剧的市场纪录,更引发了资本市场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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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影视概念股集体下挫,行业格局面临深度调整。

AI

冲击下的挑战随之而来。今年春节后,横店影视基地开工的短剧剧组数量锐减,不少从业者面临无戏可拍的窘境。许多在横店从事演艺事业的演员和短剧制片们都在被迫适应

AI ,或找寻其他出路。

片酬腰斩与无戏可拍的生存困境

凌晨六点的横店,万盛北街的早餐摊已经冒出热气, 林晓 裹紧外套站在路口,手机屏幕停留在沉寂了一个月的演员通告群。

“ 群里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 AI 短剧招募,没有演员需求,只招会调试模型的 ‘ 抽卡师 ’ 。 ”林晓 说 道 。今年是她从事演艺行业的第 11 年,来横店拍短剧的第 5 年。 林晓 是一名内蒙姑娘,毕业于吉林的一所艺术院校,主攻表演专业,还没毕业她就开始全国各地跑组,只为积累更多的作品。

30 岁的 林晓 总是会接一些视觉年 龄比她大不少的角色,擅长演 “ 妈 ” , “ 现在我的角色几乎都是母亲、养母、嬷嬷这种,可能我本身长得比较成熟, 再 化上妆,穿上稍显年龄感的衣服,演老一辈人毫无违和感。 ”

入行初期, 林晓 只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个脸熟, “ 不求成为一线的演员,我这种没资源没背景的也注定成为不了,如果能混个脸熟,让观众一看这个配角不就是那谁那谁吗,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 但现如今的形势,却离 林晓 的初衷越来越远。

“ 过完年到现在,一场戏都没有拍,目前零收入。 ”林晓 来横店的这五年,从特约演员做到能演中年女性角色的女配,去年最忙的时候一个月跑 29 天戏,最多一天赶 3 个组,早上拍现代剧里的职场妈妈,下午转场拍古装剧的管家婆,晚上还要赶一个家庭伦理短剧的夜戏。而现在,她手机里二十多个演员群,每天加起来的通告不超过三条,大多还是不需要真人演员的 AI 相关岗位。

同样焦虑的还有刚到横店半个月的 李林 ,这 名 25 岁的湖南小伙背着装满资料的背包,第一次站在横店演员工会的门口。 18 岁高中辍学后,他带着舅舅借的 2000 块钱,坐了三天三夜的硬座火车去新疆拍《九州缥缈录》的群演,穿着 20 斤重的盔甲在戈壁滩上奔跑,一天只能赚 100 块钱。

此后的时间, 李林 也和 林晓 一样,在全国跑组,只是情况相比 林晓 更加艰难,因为没有表演专业的大学文凭, 李林 一直都是龙套演员,偶尔有一两句台词的配角角色就已经是 李林 的高光时刻。

今年年后, 李林 初到横店,却发现组训数量直接腰斩。 “ 去年这个时候,横店同时开拍的有上百部短剧,现在连十部都不到。 ” 他租住的公寓离影视基地不远,每天早晚都会绕着景区走一圈,以前随处可见的拍摄围挡,现在大多空着,只有偶尔几个剧组在拍摄,工作人员比演员还多。

作为行业的幕后见证者,制片主任 李强 的感受更为直观。 “ 我们公司去年一个月能拍三部短剧,最多同时兼顾五个组,组里的灯光、场务、摄影连轴转,现在年后到现在,一个半月的时间只开了三个项目,好多人都闲着没事干。 ”

“ 好多制片朋友的公司裁了 60% 的人,以前合作的影视基地,现在都冷清得很,负责人说每天的场地租赁收入连成本都覆盖不了。每天几千到几万元不等的场地费用,没有剧组就只能空着不赚钱,只要是空着就是在赔钱。 ”李强说道 。

短剧行业的寒意,在 2026 年春节后就已蔓延至每个角落。这个曾被资本疯狂追捧的赛道,在 AI 技术的冲击和平台政策调整的双重作用下,正经历前所未有的重构,而身处其中的从业者,首当其冲感受到了这场变革的残酷。

如今的一切都在发生着变化,红果取消保底政策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 “ 没有每部剧 30 万元的资金保底,大家都不敢再拍了。 ” 加上 “ 霍去病 AI 短剧 3000 元成片 ” 的新闻发酵,让本就谨慎的资本迅速转向。

“ 其实那是个假新闻,二十几个人的团队只拍了 4 分钟的片段,后期还熬了好几个通宵,只是算力成本 3000 元,还不包含人工、房租、水电等,也没有拍到 80 集,后来那个剧的负责人也出来接受采访了,但架不住资本愿意相信 AI 的低成本潜力。 ”李强 无奈地 说道 , “ 现在投资方都在观望,没人愿意轻易投真人短剧,生怕血本无归,大家都想等 AI 技术再成熟些,看看能不能更低成本地赚钱。 ”

这种观望和等待也直接传导到产业链末端,所有工作人员的工作机会锐减。

曾经,演员接戏主要靠工会体系和现金体系:群众演员通过工会接活,特约演员则自己对接经纪人。但现在,工会的通告越来越少,现金体系的活也因为投资减少而锐减。 “ 以前工会群里天天有抢戏消息,现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发个消息,秒没之后就再没动静了。 ” 李秀娥说。

图|林晓拍下的拍戏日常

李秀娥语气里满是感慨: “ 以前一个月能有十几天活,赚一万左右,现在最多五六天,挣两三千块钱,连房租和生活费都快不够了。 ”

这位 33 岁的东北汉子算得上是横店群演里的名人,不少横漂也都是看到了李秀娥社交平台上的内容来尝试的。他所有的社交平台粉丝量总数能超过 20 多万,内容也主要是在横店拍戏的日常生活以及对行业的看法。

李秀娥有着极为丰富的人生履历: 14 岁辍学打工,在内衣厂剪过线头,在小区做过绿化,去日本打过工,学过木工和厨师,兜兜转转后,终于在演员行业找到了归属感。他从群众演员做起,用四个月时间考上前景演员,再用五个月考到特约演员证,一步步实现着自己的表演梦。

不仅是无戏可拍,片酬的下滑同样触目惊心。

李林 刚进演员群的时候,还看到有人在讨论去年的高片酬,现在群里最常出现的却是 “ 降价接戏 ” 的消息。 “ 腰部及以下的演员片酬直接腰斩,有的甚至免费拍戏只为攒作品。那些头部的短剧演员都可以自降片酬去竞争角色,那我们这种本身就是龙套的演员拿什么竞争啊。 ”李林 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 有个演过几部短剧女二的演员,去年一天能拿 1500 ,现在 500 块就愿意接,还得自己带妆发。 ”林晓 也感同身受, “ 去年特约最低 400 块,现在 200 块都有人抢,以前演 40 岁妈妈的角色能拿 1000 块,现在 500 块就不错了,还得竞争半天。 我 2015 年刚入行的时候一天能拿到 1200 元的片酬,那个时候我觉得是比较正常和普遍的薪资水平,谁能想到 11 年后就变成了两三百。 ”

在横店,越来越多的剧组开始用 AI 生成空镜、制作海报,甚至合成角色。

林晓 上个月去试一个古装剧的特约角色,到了片场才发现,剧组只招了几个核心演员,其他配角和背景人物全是 AI 合成的。 “ 导演带着两个技术人员,对着电脑调整 AI 参数,一天就能出好几集素材,根本不需要我们这些演员。 ” 她还记得当时导演说的话: “ 现在 AI 越来越方便,除了主角需要真人撑场面,其他角色用 AI 就行,又省钱又省事。 ” 这让她心里一阵发凉,担心再过不久,那些不需要太多情绪张力的角色,都会被 AI 彻底取代。

千亿风口的黄金时代

回溯短短两三年的短剧热潮,那些被流量和机遇捧起来的日子,至今仍是演员们口中的 “ 好时候 ” 。

2023 年七八月份,武汉正是酷暑难耐的时候, 李强 带着团队在襄阳影视城拍第一部古装短剧。 “ 当时天气很热,地表温度都快 40 度,演员穿着厚重的戏服,拍得汗流浃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但大家都有干劲,没人抱怨。 ”

那时候,短剧刚从低俗化的争议中走出来,国家政策的规范让行业走向正规,加上疫情后影视行业的短暂复苏,大量资本涌入这个门槛低、回报快的赛道。 “ 那时候只要有个像样的剧本,就能拿到投资,开机速度快得惊人,有的剧本刚写完,一周内就能开机拍摄。 ”

身为演员的 林晓 也这样回忆道。 “ 2024 到 2025 年是真的火,横店的景区里全是短剧剧组,走两步就能碰到一个开机仪式,鞭炮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

她当时刚从横屏剧转向竖屏短剧,因为会演哭戏,成了很多家庭伦理类短剧的常客。最忙的时候,她一天跑两个组,早上拍现代剧里的职场妈妈,晚上赶古装剧的长公主角色,虽然累得倒头就睡,但一个月能赚一万多,觉得有奔头。 “ 那时候演员群里每天都很热闹,大家分享各自的通告,讨论怎么提升演技,还会互相推荐工作,氛围特别好。 ”

李秀娥踏入短剧行业稍晚了些。 2025 年六七月份才开始接触短剧,凭借独特的形象和略带喜感的表演,他经常接到古装剧里的 “ 可汗 ” “ 萨满 ” 这类特色角色。 “ 那时候短剧前景一天 200 ,特约能拿到 500 ,虽然比正剧少,但戏多啊,一个月能拍十几天,有时候还能接到有特写、有台词的角色,觉得特别满足。 ” 这些也都是他社交平台上的素材, “ 有很多粉丝看了我的视频来横店,甚至有剧组因为我的粉丝量找我拍戏,说我的自带流量,能让剧的关注度更高。 ”

黄金时代也少不了平台的政策倾斜。

李强 清晰地记得, 2024 到 2025 年的时候,红果等头部平台给出的保底政策让投资方趋之若鹜。 “ 那时候每部剧至少保底 30 万,投资方根本不怕亏,只要有剧本、能组建剧组,就敢开机。 ” 巅峰时期,仅横店一个影视基地,每天就有几十部短剧同时拍摄,明清宫苑、秦王宫等热门景区里,群演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在各个片场间穿梭,灯光师、场务、化妆师忙得脚不沾地。

图|李强负责监制的短剧

那个时期,短剧行业的造富神话不断上演。头部演员一天片酬能到一两万,普通演员只要肯吃苦,月入过万也不是难事。 李强 透露, “ 当时红果平台的分账机制很友好,一部爆款短剧的广告和付费收入能过亿,投资方赚得盆满钵满,自然愿意继续投。我们当时拍一部短剧成本也就几十万,只要能火,几个月就能回本,甚至翻倍盈利。 ”

演员们的生活也被这场热潮改变。 林晓 从 500 块一个月的小公寓搬到了小区房,虽然房租涨到 900 ,但收入稳定了,不用再担心下个月的生活费。 “ 那时候我还买了新手机,专门用来拍拍戏花絮,还报了表演培训班,想提升自己的演技,争取能接到更好的角色。 ”

李秀娥通过拍戏和自媒体变现,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频繁换工作, “ 做演员虽然不稳定,但比当厨师、干木工自由,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且收入也比以前高,觉得特别知足。 ”

那时候的横店,是一座承载着梦想的小镇,每天都上演着梦想照进现实的故事。

群演通过努力考上特约,特约慢慢熬成女配,每个人都相信,只要肯拼,就能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 “ 晚上的万盛北街全是演员,大家聚在烧烤摊聊天,分享各自的通告,讨论怎么提升演技,眼里都有光。 ”林晓 记得,有一次她拍夜戏到凌晨,收工后和几个演员一起去吃烧烤,大家聊起各自的梦想,有人想成为知名演员,有人想攒钱开个小工作室,虽然目标不同,但都对未来充满期待。

而现如今,一切都像梦一样,每个人都不知所措。

横店的春天

“ 既然无法改变变化,就选择拥抱变化。 ” 李秀娥这样 说道 。

“ 工具总是在变的。从手工锯到电动锯,活变得轻松了,但真正值钱的是那个能设计出家具样式的脑子。在短剧行业, AI就是那个 ‘ 电动锯 ’ 。 AI 就像汽车替代马车,是趋势,与其抗拒不如利用。 ” 他现在每天花两三个小时研究 AI 工具,用它搜集资料、完善短视频文案,还会让 AI 帮他构思视频内容。

“ 我思维比较专一,有时候想到一个点子,不知道怎么展开, AI 能帮我把点子铺展开,还能给出不同的方案,省了很多重复性工作。 ” 他计划接下来采访自己的粉丝,这些粉丝很多都是看了他的视频来横店追梦的, “ 既然拍戏的机会少了,就把自媒体做精,摆脱演员身份的绑定,做一个纯粹的内容生产者。 ”

他还开始学习 AI 相关的表演技巧, “ 听说以后 AI 生成的角色需要真人演员来配音或者提供动作捕捉,我提前学习一下,以后说不定能有新的机会。 ”

AI 技术对行业的改变不止于机会减少,更在于工作模式的彻底重构。

李强 的团队已经转型做 AI 真人剧,办公室里不再是以前堆满剧本和道具的样子,而是摆着几台高性能电脑,几个技术人员正在调试模型。

“ 一部 AI 短剧 5 个人以内就能完成,编剧写好剧本后,抽卡师负责给 AI 发指令生成画面,剪辑师再把这些画面拼接起来,成本比真人实拍少不止一半, 10 秒钟视频成本才 10 块钱。 AI 能做修仙、末世这些实拍要花大价钱的题材,还不用协调演员档期、租赁场地,不用管衣食住行,投资方当然愿意试。 ”

作为制片方, 李强 的团队已经跑通了 AI 真人剧的制作流程,但他并没有完全放弃真人短剧。 “ 我们现在是两条腿走路,一边做 AI 真人剧,积累经验和资源;一边等待市场回暖,只要有合适的剧本和投资,还是会拍真人短剧。 ”

他认为, AI 适合拍天马行空的题材,比如修仙、末世等需要大量特效的内容,但真人剧有情感温度,更能打动观众, “ 两者是不同的赛道,不会完全替代,以后可能会形成 AI 短剧和真人短剧共存的局面,就像传统电视剧和短剧一样。 ”

他还在等 4 月份平台的新政策, “ 因为红果可能会在四月份发布 Q2 的财报,或许能在这个上面获得更多的信息,看看是否还会投资真人短剧,未来的投资重点又会在哪里,真人短剧市场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萧条,四月份或许会有一个答案了。还是希望能有更多支持,让真人短剧市场慢慢回暖,毕竟这个行业养活了很多人。 ”

林晓 则在考虑转型景区 NPC 。 “ NPC 需要跟游客互动,要有真实的情感交流, AI 替代不了,而且现在旅游的人多,景区 NPC 的需求也在增加。 ” 她已经在看上海欢乐谷、杭州宋城等景区的招募信息, “ 虽然也要面试,竞争也大,但至少能稳定收入,不用再为没戏拍焦虑。 ”

不过她并没有完全放弃演员梦, “ 如果以后行情好转,我还是想回来拍戏,毕竟干了 11 年,有感情了,而且我真的喜欢表演。 ” 她还在利用空闲时间提升自己,每天在家练习台词和表情, “ 就算以后只能接 AI 相关的配音工作,也得有过硬的实力才行。 ”

林晓 的房租又重新续约了一个月,她和多数演员一样,再等一个月。

李林 还在坚持,他一边等通告,一边尝试做自媒体,记录自己的追梦经历。 “ 我想看看 4 月份开机会不会多一点。 ” 他每天都会在演员群里刷新消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哪怕是没有台词的背景角色,他也愿意去试。

同时,他也在学习 AI 相关知识, “ 虽然我还是觉得真人表演的情感是 AI 替代不了的,比如哭戏的层次感、开心时的真实笑容,但多学一门技术总是好的,以后就算不能当演员,也能在影视行业找到其他工作。 ” 他最大的心愿是能拍一部能走进大众视野的作品, “ 哪怕是个小角色,只要能被看到就好,我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

行业的变化也让演员们开始重新思考这个职业的意义。 林晓 不再执着于 “ 刷脸 ” , “ 以前想成为老戏骨,让大家觉得眼熟,现在觉得能稳定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够了。表演不一定非要在镜头前,景区 NPC 的互动表演也是一种表演,只要能给别人带来快乐,就有价值。 ”

李秀娥也看淡了名利, “ 以前想多挣钱,有更多选择,现在觉得能把短视频做好,帮粉丝记录故事,分享自己的经历,也很有价值。而且通过自媒体,我也能获得一定的收入,不用完全依赖拍戏。 ”

四月,横店的天气渐渐转暖,景区里的游客多了起来,但拍戏的剧组依然寥寥无几。

AI 浪潮席卷之下,短剧行业的旧秩序正在瓦解,新生态正在构建。演员们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有人选择离开,有人还在坚守。

李秀娥认识的一个群演,过完年就收拾行李回了老家,临走前跟他说: “ 实在扛不下去了,房租都交不起了,还是回家找个稳定的工作靠谱。 ” 还有些演员开始做兼职,有的去景区当临时工,有的开网约车,有的去做直播带货,只为能在横店多待一段时间,等着行业回暖。

在横店的演员公寓里,类似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有人因为看不到希望而黯然离场,有人因为一个小小的角色而欢呼雀跃。

对于这些追梦人来说,变化带来了阵痛,但也孕育着新的可能。就像横店的四季轮回,寒冬过后总会迎来春天,而那些坚守热爱、主动求变的人,终将在时代的浪潮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