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六鳞
编辑|六六鳞
一个15岁的姑娘第一次登台。演的是《二龙山》,她扮一个丫鬟,角色不重要,戏份也不多。可她一开口,底下的人就安静了。这姑娘叫严鸿六,后来改名叫严凤英。
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一定听过那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1956年,一部叫《天仙配》的电影上映,全国1.4亿人挤进电影院看,有人连看了十八场。片子里演七仙女的那个女人,就是严凤英。
田汉说她是"黄梅戏里的梅兰芳",可梅兰芳活到了65岁,严凤英只活了38年。更残忍的是,她死后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没留下。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这一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1930年,严凤英出生在安庆。奶奶给她取了个小名叫"鸿六"。出生没多久,家里客栈就倒了,父母闹掰离了婚,母亲改嫁走人。三四岁的小鸿六被送回了桐城罗家岭,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那地方穷,但有一样东西不穷——山歌。
罗家岭的人爱对歌,放牛的时候唱,挖野菜的时候也唱。小鸿六天生嗓子好,跟着大人学,没多久就成了村里最会唱的小丫头。
后来她爹严司明回了乡,在一个戏班子里抄写戏报
。那戏班子唱的是黄梅调,小鸿六天天趴在台边看,看着看着就上了瘾。十来岁的时候,村里有个叫严云高的人,以前唱过黄梅戏,因为犯了族规差点被沉塘,后来不敢唱了,改行开铺子。
可他心里放不下这门手艺,偷偷收了几个徒弟,小鸿六就是其中一个。
说到这儿得解释一句——那年头,黄梅调是什么地位呢?四个字:花鼓淫戏
。唱戏本来就是下九流,唱黄梅调更是下九流里的最底层。谁家要是出了个唱黄梅的,那就是给祖宗丢脸。被族人知道了,轻则挨打,重则"沉塘"——就是把人五花大绑,拴上石磨,扔进湖里。
小鸿六不管这些。她瞒着家里人偷偷学,白天放牛,晚上练戏。学会了《送香茶》《春香闹学》好几出折子戏。
终于到了1945年春天,15岁的小鸿六在桐城练潭张家祠堂第一次登了台。她演的是《二龙山》里的一个小丫鬟,戏份不多,但只要她一开嗓,底下就安静了。
消息传回罗家岭,族人炸了锅。严家的姑娘去唱黄梅淫戏?这还了得!族长放话:开祠堂门,沉塘!
师父严云高得到消息,赶紧让她跑。15岁的小鸿六连夜翻山,逃出罗家岭。从此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独自在外面闯江湖。
她先是跟着戏班子四处跑。起初只能演丫鬟配角,但架不住天赋太好。有一次班里唱旦角的演员嗓子坏了,上不了台,小鸿六说我来。那一场演下来,台下掌声炸了。
从这以后,只要挂她的戏牌,场场爆满。她跟着戏班子从桐城唱到怀宁,从枞阳唱到安庆,一路唱一路红。
1946年,16岁的她在安庆演《小辞店》,饰演女店主柳凤英。一口气唱了320多句平词,把一群老戏骨都看傻了。师兄张云风给她正式取了艺名——严凤英。
但人红是非多,这话一点不假。
安庆城里有个国民党自卫队的大队长,看上了严凤英。
借口认她做干女儿,带着枪和保镖,直接闯到后台把人抢走了。
关在乡下逼她当姨太太。大队长的正房太太也不是善茬,见了严凤英就扯头发、扇耳光,骂她是"狐狸精"。
严凤英本来就不乐意这门亲事,受了这委屈更是拼命要走。她悬梁自尽,被人救下来;她试图逃跑,又被抓了回去。最后她用攒了多年的一个金戒指买通了看守,才逃出了那个魔窟。
18岁那年,她在青阳演戏时又被一个国民党县自卫中队的头目劫持回家。那人有好几个老婆,对严凤英百般虐待。
这个刚烈的姑娘再一次以死相抗——她摘下手指上的金戒指,一咬牙,吞了下去。幸亏被人发现抢救回来,捡了一条命。
一个唱戏的女孩子,在那个乱世里活着有多难?她只想唱戏,可连安安静静唱场戏的权利都没有。
1949年前后,走投无路的严凤英流落到了南京。举目无亲,身无分文,为了活命她改名"严黛峰",在夫子庙的舞厅里当了舞女。
每天强颜欢笑,陪人跳舞、唱流行歌。一个黄梅戏的天才,沦落到在舞厅里卖笑求生。
但命运在最暗的地方给她开了一扇窗。
南京有个甘家大院,是当地有名的望族,主人甘贡三酷爱戏曲,家里常年有人来学京剧、昆曲。甘家的三公子甘律之在舞厅认识了严凤英。甘律之自己也是个票友,老生小生都能唱,还拉得一手好京胡。两个爱戏的人碰到一起,很快就走到了一块儿。
甘老爷子知道儿子跟一个唱黄梅的女孩子在一起,不但没反对,还让儿子把人接回家住
。严凤英住进甘家大院后,跟着那些京昆名家学了不少功夫——扇子功、水袖、身段,这些后来都成了她在黄梅戏舞台上的绝活。有人说严凤英比别的黄梅戏演员高出一大截,跟她在甘家打下的京昆底子分不开。
甘家对严凤英有恩,这个恩情她一辈子记得。
但1951年,家乡来人了。安庆请她回去唱黄梅戏。这是严凤英等了多少年的一句话——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唱戏了。她心动了。甘律之理解她,自掏腰包给她置办行头,送她回乡。
回到安庆的严凤英,如鱼得水。她排《柳树井》的时候,认识了部队文工团的王兆乾。
王兆乾有才气、有文化、长得也帅,严凤英很快就动了心。可王兆乾这人有个毛病——大男子主义。严凤英去南京演出时想去甘家看看,感谢当年的收留之恩。王兆乾不让去,严凤英偏要去。结果在甘家门口,王兆乾跟了过来,当着甘律之的面,一巴掌扇在了严凤英脸上。
严凤英什么性格?宁死不屈的性格。当场就跟王兆乾分了手。
可问题来了——她这时候已经怀了孕。
孩子快生的时候她托人给王兆乾带话,王兆乾没来,只发了一封电报:祝母子平安。孩子出生那天,陪在她身边的,是甘律之。
1954年,严凤英跟甘律之结了婚。身边的人都说,这段婚姻有报恩的成分。甘律之当年对她有再造之恩,如今又在她最难的时候陪在身边,抚养她跟别人生的孩子。甘律之温文尔雅,见人就鞠躬,跟剧团的人相处,从来客客气气。
但这段婚姻没能走到最后。甘律之是大家族出身,到了合肥做生意不顺。而严凤英这边风头正劲——1954年华东区戏曲会演大获全胜,紧接着电影《天仙配》拍了出来。1.4亿人次观看,9个国家上映,严凤英一下子成了全国最红的戏曲演员。两个人的差距越拉越大,加上甘律之骨子里的门第观念不时冒出来,严凤英也受了些伤。1956年,两人离了婚。
离婚后不久,严凤英排演《王金凤》的时候,认识了导演王冠亚。
王冠亚是湖北武汉人,安徽师范大学毕业,1956年从部队转业到安徽省黄梅戏剧团。这个人有个最大的特点——老实。
老实到什么程度?严凤英的好朋友、评剧大师新凤霞后来回忆说:王冠亚这个人对凤英百依百顺,体贴入微,是万里挑一的好丈夫。
同事们回忆,下了班经常看到严凤英趴在三楼窗口,等王冠亚回家吃饭。那个在台上光芒万丈的"七仙女",在家里就是个等老公回家的小媳妇。
王冠亚不光对严凤英好,对她跟前夫生的儿子王小亚也视如己出。这是严凤英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她的事业达到了顶峰——《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三部电影,让黄梅戏从安徽的一个地方小戏变成了全国性的大剧种。
田汉说她是"黄梅戏里的梅兰芳",毛泽东为她题词"党的好儿女"。
从1953年到1965年,她演了50多个大小剧目,当选全国政协委员,入了党,一切看起来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但风暴来得太快了。
造反派说她是"宣传封资修的美女蛇",还有人造谣她是"国民党潜伏特务"。那些她在旧社会被侮辱、被伤害的经历,被翻出来当成罪证,在批斗大会上公开宣读。
造反派骂她:谁叫你长得漂亮?那些国民党军官、地痞流氓侮辱你,也是被你害的!
严凤英想不通。她在旧社会受了那么多苦,新社会这些苦怎么反倒成了她的罪?
1968年4月5日,报纸发了篇社论,说严凤英"围攻革命样板戏",是"极其严重的反革命事件"。4月7日晚上,她在家怎么写也写不出造反派要的"认罪书"。她去找当年一同进京的同事,求他帮忙作证。对方婉拒了。她说了一句话:我站得直做得正,只是眼前难熬啊。
当天深夜,严凤英服下了大量安眠药。
丈夫王冠亚被她的哭声惊醒,发现了绝命书。他让14岁的大儿子赶紧去叫医生。可整个剧团唯一一部电话被军代表控制着。
救护车没来,来了一群造反派。他们把王冠亚关在门外,对着已经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严凤英搞"床前批斗"。他们喊:严凤英你会表演,不要再做戏了!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这帮人扬长而去。等严凤英终于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1968年4月8日凌晨,严凤英走了。那年她38岁。
更让人愤怒的是,她走了还不到一个小时,军代表刘万泉就下了命令——说有人检举严凤英是国民党特务,肚子里藏着发报机,要剖腹检查。
医生不同意,军代表说:现在不是治疗的问题!结果就是,他们找到的"特务工具",只有一百多粒安眠药。
后来有人问刘万泉,你为什么这么对严凤英?他说:在安徽,不打严凤英打谁呀?
王冠亚守了严凤英一辈子。她走后,他终生未再娶。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给严凤英写传记上——42万字的《严凤英传》,后来又增补了10万字。
他在书里写了一句话:我还能写什么呢?我只能告诉你,她死得很惨,她死得很美。
2013年4月,王冠亚在合肥去世,享年84岁。他的儿子王小英说了一句话:他终于可以在天上跟老母亲团圆了。
严凤英这一辈子,戏里演的全是好命的仙女,戏外过的全是苦命的人生。她3岁没了妈,15岁差点被沉塘,18岁吞金自杀,流落舞厅当过舞女,怀了孕被男人甩了,嫁了恩人又离了婚,最后碰到一个真心疼她的人,却只过了12年安稳日子。
她用38年的生命,把黄梅戏从一个乡野小调唱成了全国大剧种。1.4亿人看过她的电影,半个中国会唱她的歌。可到头来,她连一具完整的身体都没能留住。
有人说严凤英是"七仙女"下凡。如果真是这样,那天庭也太狠心了——让她下来尝遍人间疾苦,38岁就急着把她召了回去。
【主要信源】
王冠亚著《严凤英传》,安徽文艺出版社
维基百科"严凤英"词条及相关引用来源
百度百科"严凤英"词条(含吴琼、张萍等人口述材料)
人民日报海外版《黄梅戏表演艺术概论》,2013年8月9日
中新网"黄梅戏艺术家严凤英伴侣王冠亚因病去世",2013年4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