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孙道临为了拍摄《非常大总统》，确实费尽了心机，可谓惨淡经营。作为导演，他尽力尽职。但知网的一篇《电影评介》文章直接扔出一个扎心的结论：作为一个演员，特别是扮演主角孙中山的演员，是令人失望的。你没看错，就是那个在《永不消逝的电波》里封神的孙道临，在饰演国父这件事上，被当年的影评人打了差评。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文章给了一个很具体的分析：特效化妆。孙道临为了追求外形上的“形似”，在妆造上下足了功夫，从五官到须发几乎做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逼真的特效化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人物面部表情的呈现，尤其是微表情的表达。说白了，脸被胶水糊住了，演不出那种细腻的情绪变化。

这就很尴尬了。你想想，1986年那时候，观众对特型演员的期待是什么？是神似大于形似。结果孙道临老爷子辛辛苦苦折腾半天，被指出“表演上形体动作舞台味过浓”。这就像一个学霸把所有公式都背了，结果考试考的是理解力，直接跑偏了。

有意思的是，就在同一年，另一位演员靠演孙中山拿了影帝。谁？刘文治。1986年珠江电影制片厂拍了上下两集的《孙中山》，导演丁荫楠大胆启用了活跃在话剧舞台的刘文治。当时刘文治没有特型演员的经验，出演的电影也不多，风险很大。但当造型师王希钟给他化完妆，戴上巴拿马帽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认定：孙中山必须让这小子来演。

刘文治怎么做的？他拿到剧本后，每天拿着资料一点点研读，特别是孙中山的工作细节和生活细节，一遍又一遍地看，把这些细节刻在脑子里。在罗浮山拍外景戏时，尽管天气寒冷，他仍坚持每天游泳两小时，力求保持孙先生的体型不变。最终这部电影在1987年的金鸡奖上拿奖拿到手软，最佳故事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最佳音乐、最佳剪辑、最佳服装、最佳道具，一共九个奖。刘文治本人也拿到了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同样是1986年，同一年上映的两部孙中山题材电影，一个被批失望，一个拿了影帝。这对比也太残酷了。

其实孙道临不是第一个被造型坑的演员，也不是最后一个。后来有一个台湾演员叫邱心志，长得温文尔雅，气质也很好，在电影《第一大总统》里饰演孙中山。但观众看完直接炸了，豆瓣评分只有4.8。为什么？因为邱心志演出来的孙中山“儒雅有余，魄力和气场不足”，片中的中山先生更像是一个情圣而非革命者。你看那几场海边和宋庆龄的定情戏，拍得确实浪漫深情，邱心志的哭戏也拿捏得相当到位，入戏太深把双眼都哭肿了。问题是，观众想看的是革命先驱，不是偶像剧男主。

这就引出一个灵魂拷问：到底什么样的孙中山才是对的？

有人说，答案在赵文瑄身上。1997年，赵文瑄在电影《宋家皇朝》中饰演孙中山。从外形看，他和孙中山并无太多相似之处，但剧组请来了北影厂的“国宝”造型师王希钟做特效化妆。巧合的是，赵文瑄的父亲正是研究孙中山的专家，开拍前他把父亲的著作和文章进行研读，仔细揣摩人物在不同时期应有的状态。王希钟出神入化的妆造加上赵文瑄对孙先生由皮入骨的研究，最终呈现出一位风度翩翩、有情有义的革命先驱形象。之后赵文瑄在央视大剧《孙中山》里再度出演，从1895年横跨三十年时间，涵盖孙中山从青年到中年的各个阶段。他敏锐地抓住了“目能传情”这一点，无论演什么年龄，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是演好中山先生的关键。

但这也不是唯一解。还有一个人叫马少骅，他被公认为是长得最像孙中山的演员，甚至连“孙中山故居”和“广州大元帅府”的工作人员都曾评价：“海内外唯此一人最像孙中山。”马少骅对表演的理解是，他所追求的不是“像”而是力求“是”，让自己成为角色本身。饰演孙中山的二十多年里，他几乎通读了关于孙中山生平的所有著作，琢磨中山先生的思想，从点点滴滴的细节上还原人物有血有肉的一面。既有“动如狮”的激情澎湃，也有“静如兔”的沉稳安定。后来他还去演了邓小平，在《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中，他潜心研究邓小平的神态以及动作，又一次成功刻画了伟人形象。

还有石维坚。1983年的电影《秋瑾》，是孙中山的形象第一次出现在大银幕。饰演孙中山的石维坚当时是中央实验话剧院的演员，每天早上5点多，他都会到北海公园找个僻静的角落，练习孙中山的眼神、动作、坐姿，每个细节都要来回琢磨很多遍。他还注意到，孙中山在各种照片里腰背一直挺得很直，他从相关人士那里了解到孙先生无论是正式还是私人场合，一直都会保持这种端坐的姿态。这种微小的生活细节，石维坚都牢记在心，经过反复练习后融入到表演中。2024年，89岁的石维坚去世，作为孙中山大银幕第一人的他，被观众和影史永远铭记。

有一个很有趣的案例是刘小锋。他在电视剧《中国1921》里饰演孙中山，得到这个机会的原因特别偶然。当时他在拍摄巴特尔执导的《钢魂》时，无意间在化妆时撩起头发吹风，导演发现他“具有扮演孙中山的潜质”，“特别是侧面的某些角度，和孙中山很像”。就这样，一个靠演谍战剧反派出名的演员，圆了自己的“伟人梦”。刘小锋抓住了那一时期孙中山的身心状态，着重突出人物的沧桑感和沉淀感，在神韵上演出了孙先生忧国忧民、疲惫却神采依旧的状态。

说到这儿，你发现没有，演孙中山这件事，根本没有标准答案。孙道临那么大的咖位，栽在了造型上。邱心志那么帅，演成了情圣。刘文治默默无闻，拿了影帝。赵文瑄靠一双眼睛封神。马少骅靠把自己变成角色封神。石维坚靠抠细节封神。

这里面最扎心的其实是孙道临。他为了拍《非常大总统》，自编、自导、自演，惨淡经营，结果被批评“苦心经营何以仍令人失望”。你说他不努力吗？不是。你说他没才华吗？更不是。问题在于，饰演伟人这件事，努力的方向一旦偏了，越努力越糟糕。

你再看刘文治，他没想着怎么像孙中山，他想的是孙中山在那个时刻会怎么想、怎么做。这才是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