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我们分手吧。”
苏婉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杯价值四位数的红酒,她的手指在杯柄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有些紧张,又像是有些不耐烦。
这家餐厅是本市最高档的法餐厅之一,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条江的夜景,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沈默坐在苏婉对面,身上穿着三年前她送的那件深灰色衬衫,领口已经有些磨损了,但他一直舍不得换。
“为什么?”沈默问得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苏婉放下酒杯,那双在荧幕上总是含着泪光的眼睛,此刻却显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漠。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眼角贴着细细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这妆容沈默见过,上周她在某个电影节的红毯上就是这样化的,当时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天。
“没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合适了。”苏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也知道,我现在事业在上升期,公司对我有很多规划,我……”
“说真话。”沈默打断了她。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她最不喜欢沈默这样打断她说话,以前她就说过很多次,说这样很不尊重人。但沈默现在不想再顺着她的心意了。
“我说的就是真话。”苏婉别过脸,看向窗外璀璨的江景,“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沈默,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吗?你每天朝九晚五上班,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连我一件礼服都买不起。而我呢?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我是苏婉,是去年金凤奖的最佳新人,是微博有三千多万粉丝的艺人,我下一部戏的片酬……”
“所以你找了一个能买得起你所有礼服的人,是吗?”
沈默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苏婉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转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愤怒取代了:“你什么意思?沈默,你调查我?”
“需要调查吗?”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和大学室友王志文的聊天记录,然后把屏幕转向苏婉。
屏幕上是一张微博热搜榜的截图。
第三位:#苏婉江城婚讯#
第七位:#江城苏婉合作新片#
第九位:#最配导演演员情侣#
截图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距离现在不到四个小时。王志文在截图下面发了一句话:“老沈,这什么情况?苏婉要结婚了?新郎不是你?”
苏婉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端起那杯红酒,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苏婉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是,我和江城导演在一起了,我们下个月就结婚。沈默,我希望你能理解,江城能给我的,你给不了。他能在事业上帮我,能让我上更好的戏,能让我少走十年弯路。你呢?你能给我什么?”
沈默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爱了三年的女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三年前,苏婉还是个在影视城跑龙套的小演员,每天挣一百块钱的群演费,住在地下室的隔间里,冬天冷得睡不着,就缩在沈默怀里哭。那时候沈默刚进家里的公司,从基层做起,一个月工资八千块,要付房租,要吃饭,还要省出钱来给苏婉报表演班。
他记得苏婉拿到第一个有台词的角色时,兴奋地抱着他转圈,说等以后红了,一定要让沈默过上好日子。他记得苏婉第一次上电视,哪怕只是三秒钟的镜头,他们也高兴得整晚没睡,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看回放,一遍又一遍。
他记得苏婉拿到金凤奖最佳新人时,在台上哭着感谢他,说如果没有沈默,就没有今天的苏婉。那天晚上,苏婉把奖杯塞到他怀里,说这个奖有一半是他的。
这才过去一年。
一年的时间,苏婉从新人变成了当红小花,片酬从一集几万涨到了几百万。一年的时间,她搬出了他们租住的小公寓,住进了公司安排的豪华公寓。一年的时间,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越接越敷衍,笑容也越来越少对着他。
沈默不是傻子,他感觉到了,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或者说,他还抱着一丝可笑的幻想,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往上爬一点,就能追上苏婉的脚步,就能重新让她看到自己。
现在看来,他错了。
错得离谱。
“江城能给你的,我确实给不了。”沈默收起手机,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讨论别人的事情,“他今年四十二岁,离过两次婚,有个十岁的儿子判给前妻。他拍的戏确实拿过奖,但最近三部电影票房加起来不到一个亿,业内都说他已经江郎才尽了。他给你承诺的下部戏,是那个投资方撤资、女主角跑路的《月下长安》吧?那戏现在连导演都换了,他能给你什么?”
苏婉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沈默,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沈默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慢地擦了擦手,“重要的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为了一个过气导演的资源,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沈默!”苏婉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你不过是个小公司的普通职员,你懂什么电影圈?江城是国际大奖的导演,他的才华……”
“他的才华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就不会需要靠娶当红女明星来维持热度了。”沈默也站了起来,他比苏婉高出一个头,此刻垂着眼看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苏婉,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苏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回哪里去?回头继续跟你挤在那个六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回头继续穿那些几百块钱的裙子走红毯?回头继续看着别人上大制作,我只能捡别人不要的配角?沈默,你别天真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要么往上爬,要么被踩下去。我选择了往上爬,有错吗?”
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算是结了这顿他根本没动几口的晚餐。苏婉看着他数钱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被决绝取代。
“沈默,我希望你能理解我。”苏婉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她惯用的那种楚楚可怜的语气,“我们在一起三年,我对你是有感情的。但感情不能当饭吃,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你家里的情况……我也不想说太多,总之,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沈默没有回答。
他转身要走,苏婉却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苏婉从她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沈默面前,“这个还给你。”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他去年攒了半年工资,给苏婉买的一条项链。不是什么大牌子,但设计很特别,是他找了独立设计师定做的,上面刻了他们名字的缩写。苏婉当时很喜欢,戴了好几个月,后来有了更贵的珠宝,这条项链就再也没见过了。
“没必要。”沈默说。
“拿着吧。”苏婉坚持,“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沈默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拿起盒子,打开,里面那条银色的项链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他把项链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脏。
“好。”沈默说,“那我也不欠你的了。”
他把项链放回盒子,然后把盒子放进了口袋。苏婉看着他这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空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失去了。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那……我走了。”苏婉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那是一件某大牌的最新款,沈默在杂志上见过,价格够他半年工资,“江城还在等我,我们约了制片人谈事情。”
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婉咬了咬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她的背影很挺直,步伐很坚定,一次都没有回头。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的转角,然后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窗外的江景依然璀璨,游轮缓缓驶过,带起一片粼粼波光。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男人给女人切牛排,女人笑得眼睛弯弯的。服务员走过来,礼貌地问:“先生,需要帮您把菜热一下吗?”
沈默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那杯苏婉没喝完的红酒,一饮而尽。酒很涩,涩得他喉咙发疼。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沈默看了一眼屏幕,是母亲打来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接通电话。
“妈。”
“小默,你在哪儿呢?”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方便说话吗?”
“在餐厅,方便。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说:“你爸让你马上回家一趟,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谈。”
“现在?”
“对,现在。”母亲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跟你大伯那边有关,公司出事了,挺严重的。你爸情绪不太好,你……你有个心理准备。”
沈默心里一沉。
他知道家里的公司这几年经营得不太好,但父亲从来不在他面前提具体的情况。他是学设计的,对公司经营一窍不通,毕业后虽然进了公司,但也只是挂个名,实际在研发部做设计工作。父亲总说,你做好你的事就行,其他的不用操心。
现在看来,是到了不得不让他操心的时候了。
“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沈默又看了一眼窗外。江对岸最高的那栋楼,顶层是他们家的公司。三年前父亲意气风发地说,等公司上市了,就给他在那里留一层做设计工作室。现在那栋楼依然亮着灯,但沈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沈大公子吗?”
沈默回头,看见三个人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沈默认识他,他是苏婉的经纪人,姓刘,圈里人都叫他刘哥。苏婉私下里叫他刘扒皮,因为他抽成抽得狠,还总给苏婉安排些乱七八糟的饭局。
刘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孩,看打扮应该是助理之类的。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另一个在低头玩手机。
“刘哥。”沈默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别别别,可别这么叫我。”刘哥摆着手,脸上的笑容更加夸张了,“您现在可是沈大公子,我哪儿担得起您一声哥啊。对了,刚才我看见苏婉出去了,你们……谈完了?”
沈默没说话。
刘哥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谈完了就好,谈完了就好。沈大公子啊,不是我说你,你跟苏婉真的不合适。你说你,要家世没家世,要事业没事业,一个月挣那点钱,够苏婉买几个包啊?人家现在可是当红女明星,前途无量的,你这不是拖人家后腿吗?”
沈默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哥。
刘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苏婉跟着江城导演,那是强强联合,以后资源、人脉、地位,要什么有什么。跟着你?呵,能有什么?沈大公子,我劝你啊,有点自知之明,别再缠着我们家苏婉了。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这样的,真配不上。”
沈默依然沉默。
他沉默地听刘哥说完,沉默地看着刘哥那张得意的脸,沉默地转身,沉默地离开了餐厅。
走出大门的时候,晚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沈默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王志文发来的新消息。
“老沈,你没事吧?我刚又看到新闻了,苏婉和江城后天要开发布会,正式宣布婚讯。这女人也太绝情了吧,你们才分手几天啊?”
沈默回了一句:“今天分的。”
然后他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家小区的地址。
车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沈默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三年的一切。苏婉第一次试镜成功的笑容,她拿到第一个角色时哭红的鼻子,她获奖时在台上看向他的眼神,她说“沈默,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时的笃定。
所有的画面,最后都定格在刚才餐厅里,苏婉那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
她说:“沈默,我们分手吧。”
她说:“江城能给我的,你给不了。”
她说:“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沈默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项链的小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条暗淡的银链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下车窗,手一扬,盒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无声地落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师傅,改个地址。”沈默说,“去锦绣山庄。”
那是他父母住的地方,一个他平时很少回去的地方。
车在四十分钟后驶入锦绣山庄。这是本市最早的一批高档别墅区,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旧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沈默家的别墅在最里面,独栋,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他母亲喜欢的月季,这个季节开得正好,粉的白的,在路灯下朦朦胧胧的一片。
沈默下了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抬头看着这栋房子,看着二楼书房亮着的灯。他知道父亲一定在书房里等他,带着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他也知道,今晚之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但他没有选择。
深吸了一口气,沈默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沈默走近了看,是他大学毕业时和父母的合照。照片里,父亲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很开怀。母亲站在另一边,眼睛里满是骄傲。那时候父亲的公司刚刚接了个大单子,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妈。”沈默叫了一声。
母亲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明显哭过。她把相框放下,站起身,走过来拉住沈默的手:“小默,你吃饭了吗?要不要让阿姨给你做点吃的?”
“吃过了。”沈默说,“爸呢?”
“在书房。”母亲叹了口气,“你爸他……他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今天下午又接到银行的电话,说如果我们月底前还不上那笔贷款,就要走程序了。你爸跟银行的人吵了一架,血压又上来了,我刚让他吃了药。”
沈默心里一紧:“到底欠了多少?”
母亲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三个亿。”
沈默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公司有困难,但没想到困难到这个地步。三个亿,这对于现在的沈家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
“怎么会欠这么多?”沈默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你爸又投资了几个项目,都亏了。”母亲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还有你大伯那边,去年卷了公司的钱跑了,到现在都找不到人。公司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要不是靠着几个老客户撑着,早就……”
“妈,别哭了。”沈默搂住母亲的肩膀,低声安慰,“没事的,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
沈默抬起头,看见父亲沈国栋从楼梯上走下来。才几个月不见,父亲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了。他穿着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很不好看。
“爸。”沈默叫了一声。
沈国栋没应,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他看了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失望,还有一种沈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坐。”沈国栋说。
沈默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母亲也坐了下来,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跟苏婉分手了?”沈国栋突然问。
沈默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分了。”
“什么时候分的?”
“今晚。”
沈国栋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分了也好。那种女人,不适合你。”
沈默没说话。他知道父亲一直不喜欢苏婉,觉得她出身不好,又是娱乐圈的,不踏实。以前沈默还会为这事跟父亲争几句,现在,他连争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大伯跑了,公司现在欠了三个亿,月底前要是还不上,咱们家这房子,还有你爷爷奶奶留下的那点产业,都得被收走。”沈国栋说得很直接,没有绕任何弯子,“我找了几家银行,找了一些老朋友,没人愿意帮忙。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沈默点了点头。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沈国栋话锋一转,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我前两天跟唐家的人见了面。”
“唐家?”沈默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对,唐家。”沈国栋看着沈默,一字一句地说,“唐家愿意帮我们,但他们有一个条件。”
沈默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什么条件?”
沈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联姻。”
客厅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虫鸣声突然变得很响,一阵一阵的,聒噪得人心烦。沈默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联姻?”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个词的意思。
“对,联姻。”沈国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唐家有个女儿,叫唐雨薇,今年二十四岁,刚从国外回来。唐家愿意出三个亿,帮我们度过难关,但条件是,你要娶唐雨薇。”
沈默猛地站了起来。
“爸,你在开玩笑吗?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不是封建社会,还搞什么联姻?”
“我没开玩笑。”沈国栋也站了起来,他的身高和沈默差不多,但此刻却显得异常高大,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沈默,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也不愿意,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唐家愿意出三个亿,不是做慈善,人家是看中了你的能力,看中了我们沈家几十年的根基。只要你同意这门婚事,唐家立刻打款,公司的危机就能解决,咱们家也能保住。”
“所以你要卖儿子?”沈默的声音在发抖,“爸,我是你儿子,不是商品。”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你才应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沈国栋的声音也提高了,“沈默,你从小到大,家里没亏待过你吧?你想要学设计,好,我送你出国学。你不想进管理层,好,我让你在研发部做你喜欢的事。现在家里有难了,需要你出力了,你就这么推三阻四?”
“这是两码事!”
“这就是一码事!”沈国栋拍了一下茶几,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沈默,我告诉你,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要么,你娶唐雨薇,公司活,咱们家活。要么,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爷爷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看着你妈跟着我流落街头,看着我因为欠债被人逼死!”
“国栋!”母亲哭着拉住沈国栋的胳膊,“你别逼他,让孩子想想……”
“想什么想?”沈国栋甩开母亲的手,眼睛通红地看着沈默,“还有什么好想的?沈默,你今年二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成年人要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也要为家庭负责。是,我是在逼你,但我不逼你,咱们全家都得死!你自己选!”
沈默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他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墙上挂着他小时候的照片,架子上摆着他第一次设计获奖的奖杯,茶几下面压着他和父母的合影。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越收越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唐家的女儿……”沈默的声音很干涩,“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国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沈默的态度松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唐雨薇,二十四岁,剑桥大学毕业,学金融的。人我见过一次,很懂事,很有教养。唐家就这么一个女儿,以后唐家的产业都是她的。你娶了她,不亏。”
“她愿意吗?”沈默问。
“唐家那边说,唐雨薇没意见。”沈国栋说,“这孩子很孝顺,知道家里需要她,就同意了。”
沈默突然想笑。
孝顺,懂事,没意见。多好的词啊,像是商品说明书上的标签,贴在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女人身上。而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别人眼里,大概也是个“合适”、“匹配”、“能救家”的标签人。
“苏婉要结婚了。”沈默突然说。
沈国栋皱了皱眉:“我知道,新闻上都是。所以呢?”
“没什么。”沈默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沙发上。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苏婉要结婚了,跟一个能给她资源的导演。
他要结婚了,跟一个能给他家三个亿的女人。
多么讽刺。
“我需要见见她。”沈默说。
“谁?唐雨薇?”
“对。”
沈国栋犹豫了一下:“唐雨薇现在在国外处理一些事情,下周才回来。不过唐家说了,你们可以先领证,等唐雨薇回来再办婚礼。毕竟现在时间紧迫,月底前……”
“好。”沈默打断了他。
沈国栋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好。”沈默睁开眼睛,看着父亲,也看着这个家,“我同意联姻。”
沈国栋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好儿子。你放心,唐雨薇是个好姑娘,你们……你们会好的。”
沈默没说话。
他起身,往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客厅里的父母,说:“爸,妈,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沈国栋立刻说。
“我要进公司管理层。”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实际权力,不是挂名。公司以后的经营,我要参与决策。”
沈国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没问题。你是我儿子,公司迟早是你的,早点上手也好。”
沈默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还保持着学生时代的样子,书架上摆满了设计类的书,墙上贴着些获奖的海报。沈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婉。
沈默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到床上。
但苏婉很执着,一个电话不接,就打第二个,第三个。打到第五个的时候,沈默终于站起身,走过去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沈默,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楚楚可怜,“你是不是恨我?”
沈默没说话。
“沈默,我知道我今天说话有点过分,但我真的没有恶意。”苏婉在电话那头抽泣着,“我只是……我只是太着急了。江城那边催我公开婚讯,公司也给我压力,我没办法。沈默,你理解我一下好不好?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苏婉。”沈默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嗯?”
“我祝你和江城导演,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苏婉愣住了。
“还有事吗?”沈默问。
“沈默,你……你别这样。”苏婉的声音有些慌乱,“我知道你生气,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但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我没什么好生气的。”沈默说,“你说得对,江城导演能给你的,我给不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也希望你尊重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什么选择?”
沈默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地说:“我下个月结婚,和唐家的女儿,唐雨薇。”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苏婉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结婚了。”沈默重复了一遍,“商业联姻,你应该懂。”
“沈默,你疯了吗?”苏婉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为了气我,就要随便娶一个女人?你知道唐雨薇是谁吗?你知道她家是干什么的吗?你了解她吗你就娶她?沈默,你别做傻事!”
“我没有做傻事。”沈默说,“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苏婉,从你跟我说分手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结束了。我的人生,我的选择,都与你无关了。你过好你的日子,我过好我的,就这样。”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沈默打断她,“对了,后天你和江导的发布会,我可能去不了了。不过你放心,份子钱我会让人送过去的。毕竟相识一场,这点礼数还是要有的。”
“沈默!”苏婉几乎是尖叫着喊出他的名字。
但沈默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他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苏婉的号码拉黑了。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短信。
沈默点开,是父亲发来的:“唐家那边同意了,下周一去领证。你这几天准备一下,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领完证,你就搬到公司附近的公寓去住,唐雨薇回国前,你先一个人住。唐家会安排你们见面,到时候……”
沈默没有看完,直接删除了短信。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火连成一片,像是星星洒在了地上,璀璨,却冰冷。沈默想起三年前,他和苏婉挤在那个小公寓的阳台上,看着同样的夜景。苏婉靠在他肩膀上,说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一栋能看到全城夜景的房子。
他说好,我努力。
苏婉说,我们一起努力。
现在,苏婉快要嫁人了,嫁给一个能给她买全城夜景房子的人。而他,也要娶一个能给他家三个亿的女人。
多么公平。
沈默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凉。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淌,然后被风吹干。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微博的推送。
“爆!苏婉江城婚讯发布会时间确定,后天下午三点,届时将公布婚礼细节……”
沈默关掉推送,把手机扔回床上。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和苏婉的合影,是去年她生日时拍的。照片里,苏婉戴着生日帽,脸上沾着奶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像个傻子。
沈默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相框,把照片取出来,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碎片落在垃圾桶里,像是某种祭奠。
祭奠他死去的爱情,祭奠他天真的过去,祭奠那个以为努力就能拥有一切的沈默。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沈默了。
他是沈家的儿子,是唐家的女婿,是一个需要用婚姻来拯救家族的企业继承人。
至于爱情?
那是什么东西。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两下,敲了十二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默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沈默,祝你新婚快乐。”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楼下的客厅还亮着灯,父母应该还在商量婚礼的细节。沈默没有下楼,他站在楼梯口,听着楼下传来的、压低的说话声,听着母亲偶尔的抽泣,听着父亲沉重的叹息。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给王志文发了条消息。
“帮我找个房子,离公司近点的,安静点的。我下个月搬出去住。”
王志文很快回过来:“怎么了?跟你爸吵架了?”
沈默回:“没有。我要结婚了,准备婚房。”
这次,王志文足足过了五分钟才回过来。
“老沈,你认真的?”
沈默回:“很认真。”
又过了几分钟,王志文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沈默点开,王志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难以置信和担忧。
“老沈,你别想不开啊。苏婉是做得不对,但你也犯不着拿自己的婚姻开玩笑。商业联姻?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听我的,别冲动,有什么事咱们兄弟一起想办法,三个亿是不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沈默按掉了语音,回了一句:“我已经决定了。”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沈默看着那道月光,想起了很久以前,苏婉躺在他身边,说月亮好圆,说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和他一起看月亮。
他说好。
现在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陪他看月亮的人,再也不会是苏婉了。
沈默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夜还很长。
而他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始。
沈默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但脑子里一片混乱。凌晨三点,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默,我是苏婉。后天下午三点的发布会,我希望你能来。我想让你亲眼看看,我现在的选择有多正确。还有,听说你要联姻了?真可惜,我以为你会有点骨气,没想到最后也走上了这条路。不过也好,我们算是扯平了。对了,发布会地点是君悦酒店三楼宴会厅,我会给你留最好的位置。——苏婉”
沈默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回。
“我会去的。毕竟,我也很想看看,你选的路,到底有多正确。”
短信发送成功。
沈默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真的要开始了。而他的婚礼,他的联姻,他的人生,都将从这一天开始,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
凌晨五点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沈默卧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
沈默整晚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像是有台坏掉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昨天晚上的画面。苏婉冷静说分手的脸,父亲通红的眼睛,母亲压抑的哭泣,还有那条撕碎的照片,在垃圾桶里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沈默没动,只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坐起身。他拿过手机,是父亲凌晨四点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上午十点,唐家的人会来家里。穿正式点,别丢沈家的脸。”
沈默看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打开淋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皮肤发红,但他觉得这样也好,至少能让人清醒一点。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志文。
“老沈,你真要结婚?”王志文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点急,“我刚才打听了一下,唐雨薇……那可是唐家的大小姐,出了名的难搞。听说她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就挺厉害,把好几个追求她的富家子弟耍得团团转。你确定你要跟这样的人结婚?”
沈默一边擦头发一边说:“确定。”
“不是,你图什么啊?”王志文急了,“就为了三个亿?沈默,咱们这么多年兄弟,我知道你家公司是有点困难,但也不至于……”
“至于。”沈默打断他,“文子,你不知道具体情况。三个亿,月底前还不上,我们家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爸我妈这么大年纪,我不能看着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王志文一声长长的叹息。
“行吧,我懂了。”王志文说,“房子我给你找好了,公司附近的高档公寓,精装修,可以直接搬进去。钥匙我今天给你送过去?”
“下午吧。”沈默说,“上午我家里有事。”
“行。那……你自己保重。”
挂了电话,沈默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他为数不多的几套正装,都是工作后买的,不算贵,但料子和剪裁都还算体面。他选了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配了条深蓝色的领带。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眼圈是黑的,脸色是苍白的,但西装穿在身上,倒也有几分人模狗样。沈默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镜子里的人只是僵硬地咧了咧嘴,比哭还难看。
他放弃了,转身下楼。
客厅里,父母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沈国栋穿着他最好的那套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里的血丝和眼下的青黑出卖了他的疲惫。母亲穿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但眼睛还是肿的。
“来了。”沈国栋看了沈默一眼,点了点头,“衣服还行。”
沈默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说话。
客厅里的气氛很压抑,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谁也没有开口。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沈默看着那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在倒数什么。
九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沈国栋立刻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又看了沈默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沈默会意,也站起身,跟在父亲身后。
母亲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挺拔,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但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香槟色的套装,气质优雅,手里拎着个爱马仕的包。再后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像是助理,手里拿着公文包。
“唐总,唐夫人,欢迎欢迎。”沈国栋立刻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容,“快请进。”
“沈总客气了。”为首的男人——唐氏集团的董事长唐振华,微笑着伸出手,和沈国栋握了握。他的握手很有力,但不过分热情,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
唐夫人林婉君也微笑着和沈国栋打招呼,又看向沈默的母亲周玉梅:“沈夫人,打扰了。”
“哪里哪里,快请坐。”周玉梅连忙把人往客厅里让。
沈默站在父亲身后,看着唐振华和林婉君在沙发上坐下。那个年轻助理站在他们身后,没有坐。唐振华的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沈默身上。
“这就是沈默吧?”唐振华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唐总,这是我儿子沈默。”沈国栋连忙介绍,“小默,这是唐总,唐夫人。”
“唐总好,唐夫人好。”沈默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唐振华打量了沈默几秒,点了点头:“一表人才。沈总,你好福气啊。”
“唐总过奖了。”沈国栋陪着笑,招呼沈默坐下。
佣人端来茶水,客厅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一种公式化的客套。沈默坐在父亲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
唐振华和沈国栋聊了些生意场上的事,哪个项目前景好,哪个行业不景气,都是些场面话。林婉君则和周玉梅聊起了茶和花,说院子里的月季开得真好,说这茶叶是明前的龙井吧。
沈默一直没插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他能感觉到唐振华偶尔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评估它的价值和成色。这感觉很不舒服,但他忍住了。
大约聊了二十分钟,唐振华话锋一转,说到了正题。
“沈总,今天我们来,主要是想谈谈两个孩子的事。”唐振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严肃了一些,“雨薇还在国外处理一些事情,要下周才能回来。不过她跟我通过电话,对这门婚事,她没有意见。”
沈国栋立刻说:“唐总放心,小默这边也同意了。两个孩子都懂事,知道为家里着想,这是好事,好事。”
唐振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沈默:“沈默,有些话,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唐总请讲。”沈默坐直了身体。
“你和雨薇的婚事,说到底是两家企业的合作。”唐振华说得直白,“唐家出三个亿,帮沈家度过难关。作为回报,沈家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会转到雨薇名下。这是写在协议里的,你应该知道。”
沈默看了父亲一眼,沈国栋点了点头,意思是确实如此。
“我知道。”沈默说。
“好。”唐振华继续说,“既然你清楚,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雨薇是我的独生女,从小被惯坏了,脾气可能有点大,但本性不坏。你们结婚后,我不要求你们像正常夫妻那样恩爱,但至少要做到相敬如宾,在外人面前,要给足彼此体面。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
“第二,雨薇以后会逐步接手唐家的生意,她会很忙,可能没有太多时间顾及家庭。所以婚后,你们大概率是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你有你的事业,她有她的事业,互不打扰。当然,必要的场合,比如家庭聚会、商业活动,你们需要一起出席,扮演好夫妻的角色。这一点,你能接受吗?”
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说:“能。”
“第三,”唐振华看着沈默,眼神变得锐利,“不管你们私下里如何,在外人面前,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你们婚姻不和的传言。唐家和沈家的联姻,必须是一段美满的婚姻,至少看起来是。这关系到两家的脸面,也关系到后续的合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默迎上唐振华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明白。”他说,“唐总放心,我会尽到我的责任。”
唐振华盯着沈默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缓和了他脸上的严肃,让他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
“好,很好。”唐振华说,“沈默,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雨薇那边,我也会跟她说清楚。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能理解。但婚姻大事,关系到两个家庭,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是,唐总说得对。”沈国栋连忙附和。
林婉君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但话里的意思却不那么温柔:“沈默啊,雨薇这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性子可能有点娇。你们以后在一起,你多让着她点。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我来教她。你们小两口,别伤了和气。”
这话说得漂亮,但沈默听出来了。意思就是,唐雨薇是唐家的宝贝,你沈默得供着,不能让她受委屈。就算她错了,你也得忍着,不能说她。
沈默心里冷笑,但脸上还是维持着平静。
“唐夫人放心,我会的。”
“那就好。”林婉君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国栋,“沈总,这是协议,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今天就签了吧。签完,三个亿马上到账。”
沈国栋接过文件,手有些抖。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沈默坐在旁边,能看到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条款,但他没凑过去看。他知道,看不看都一样,这份协议,沈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果然,沈国栋看了十几分钟,脸色越来越白,但最终还是拿起了笔。
“小默,你也签个字。”沈国栋把文件推过来,声音有些干涩。
沈默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唐振华和林婉君。两个人都在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完成。沈默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一笔一划,签了下去。
字迹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唐振华接过签好的文件,检查了一遍,然后递给身后的助理。助理从公文包里拿出印章,在几处需要盖章的地方盖上了唐氏集团的红章。
“好了。”唐振华收起文件,站起身,“沈总,合作愉快。钱今天下午就会到账,你注意查收。”
沈国栋也连忙站起来,握着唐振华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唐总,太感谢了,真的太感谢了……”
“客气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唐振华拍了拍沈国栋的肩膀,又看向沈默,“下周一,你和雨薇去把证领了。雨薇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她回国后会联系你。至于婚礼,等雨薇回来再商量,不着急。”
“是,听唐总安排。”沈国栋连连点头。
唐家人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沈国栋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周玉梅连忙上前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国栋,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沈国栋摆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总算解决了。”
沈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母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他转身想上楼,沈国栋却叫住了他。
“小默。”
沈默停住脚步,没回头。
“委屈你了。”沈国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沈默从未听过的愧疚,“爸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爸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爸,别说了。”沈默打断他,“我答应了,就不会反悔。你放心吧,我会做好的。”
说完,他快步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沈默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烫得手背生疼。
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把他拉回现实。
是王志文。
“老沈,我到你家楼下了,钥匙给你送上来?”
沈默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不用,我下来拿。”
他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下了楼。王志文的车停在院门外,人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沈默出来,连忙把烟掐了。
“脸色这么差?”王志文皱眉,“昨晚没睡?”
“嗯。”沈默没多说,接过王志文递过来的钥匙和门禁卡,“谢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王志文看着沈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老沈,你真想好了?三个亿是不少,但用一辈子去换,值得吗?”
沈默把钥匙和门禁卡放进口袋,抬头看着王志文,扯出一个笑。
“文子,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他说,“我有选择吗?”
王志文沉默了。
是啊,有选择吗?当家族的重担压在肩上,当父母的期盼摆在眼前,当所有的路都被堵死,只剩下这一条的时候,还有什么选择可言?
“行吧,我不劝你了。”王志文拍了拍沈默的肩膀,“房子我给你收拾好了,生活用品也置办了一些,你直接搬进去就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沈默点了点头。
送走王志文,沈默回到客厅。沈国栋和周玉梅还坐在沙发上,但气氛已经轻松了很多。沈国栋在打电话,语气是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轻快,应该是在跟银行那边沟通。周玉梅则在翻看一本婚纱店的宣传册,看见沈默下来,连忙招手。
“小默,来看看,这几套婚纱你喜欢哪套?还有婚礼场地,我觉得君悦酒店就不错,气派……”
“妈。”沈默打断她,“婚礼的事,等唐雨薇回来再说吧。唐总不是说了吗,不着急。”
周玉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讪讪地合上宣传册:“也是,也是,是妈太着急了。那……那你先看看房子?什么时候搬过去?妈帮你收拾东西。”
“不用了,我自己收拾就行。”沈默说,“下午就搬过去。”
“这么急?”周玉梅有些不舍。
“早点搬过去,早点适应。”沈默说,“反正早晚都要搬的。”
周玉梅不说话了,眼圈又红了。沈国栋打完电话,走过来,看着沈默,叹了口气。
“搬过去也好。那边离公司近,你上班方便。以后……以后你就自己照顾好自己。唐雨薇那边,你多担待点,毕竟是女孩子,又是唐家的独生女,娇气点也正常。”
“我知道了。”沈默说。
下午,沈默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几箱衣服,几箱书,还有一些设计用的工具和材料。周玉梅想帮忙,被沈默拒绝了。他一个人慢慢收拾,把那些不需要的、带不走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扔进垃圾桶。
收拾到书桌抽屉的时候,沈默看到了一个铁盒子。那是苏婉送的,里面装着他们这三年来的各种票根和照片。电影票,车票,游乐园的门票,还有他们在各个地方拍的大头贴。沈默打开盒子,一张一张地翻看,然后一张一张地撕碎,扔进垃圾桶。
最后一张是他们去年在游乐园拍的,苏婉戴着小熊发箍,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搂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头比耶。照片背面,苏婉用粉色荧光笔写了一行字:“沈默和苏婉,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哦!”
沈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可惜,没有一直。”
他把照片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收拾完行李,已经是傍晚。沈默叫了搬家公司,把东西搬上车。离开的时候,周玉梅一直送到门口,拉着沈默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默,有空就回来吃饭,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沈默抱了抱母亲,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去很远,沈默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新租的公寓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二十八层,视野很好。房子是精装修的,简约风格,家具齐全,但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人气。沈默把箱子搬进来,也没收拾,就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上,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博的推送。
“苏婉江城婚讯发布会现场直击!甜蜜互动,好事将近!”
沈默点开推送,是一段现场视频。视频里,苏婉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甜美地挽着江城的手臂。江城穿着西装,戴着眼镜,一副文艺导演的样子,正对着镜头说他和苏婉是如何因戏生情,如何惺惺相惜。
记者问:“江导,听说您和苏婉是拍摄《月下长安》时相识的,能分享一下当时的趣事吗?”
江城笑着看了一眼苏婉,眼神温柔:“婉婉是个很敬业的演员,也很单纯。我们在片场第一次见面,她就很认真地跟我讨论剧本,那种对表演的热情,让我很感动。”
苏婉在一旁害羞地低头笑,然后接过话筒,声音软软地说:“江导是个很好的导演,也很照顾我。能跟他合作,是我的幸运。”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记者又问:“那二位打算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呢?”
江城搂住苏婉的肩膀,笑着说:“已经在筹备了,大概在下个月。具体细节暂时保密,到时候会告诉大家。”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下面评论区一片祝福的声音。
“郎才女貌,太配了!”
“恭喜婉婉,一定要幸福啊!”
“江导好温柔,羡慕苏婉!”
沈默关掉视频,把手机扔到一边。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想起昨天苏婉在餐厅里说的话。
“江城能给我的,你给不了。”
是啊,他给不了。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同样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利益交换的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是沈默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职业,很礼貌。
“我是。”
“沈先生您好,我是唐雨薇小姐的助理,我姓陈。”女人的声音不卑不亢,“唐小姐让我联系您,跟您确认一下领证的时间。唐小姐下周一上午十点抵达本市,如果您方便的话,下午两点我们可以去办理手续。唐小姐希望越快越好,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
沈默沉默了几秒,说:“可以。”
“好的,那具体时间和地点我会稍后发到您手机上。另外,唐小姐让我转告您,领证当天需要穿正装,她会安排摄影师拍照,用于后续的公关宣传。请您配合。”
“知道了。”
“那就不打扰您了,再见。”
电话挂断,沈默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突然觉得有些可笑。领结婚证,这么重要的事情,却要通过助理来沟通,像在安排一场商务会议。而对方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就要成为他法律上的妻子。
这世界,还真是荒唐。
接下来的几天,沈默过得很平静。他搬进了新公寓,开始适应一个人的生活。白天去公司上班,父亲果然兑现了承诺,给了他一个副总经理的头衔,实际权力不大,但至少能接触到一些核心业务。晚上回家,点外卖,看看书,或者画点设计图。
他没有再联系苏婉,苏婉也没有联系他。两个人像是从未在彼此的生命中出现过,彻底断了联系。
倒是沈国栋和周玉梅经常打电话来,问他在新房子住得习不习惯,问他和唐雨薇联系了没有。沈默总是敷衍过去,说还好,说联系了。
但其实,他和唐雨薇一次都没有联系过。
领证的前一天晚上,沈默接到唐雨薇助理发来的短信,确认了第二天的见面时间和地点,附上了唐雨薇的电话号码。沈默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过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好,我是你明天的丈夫”?还是说“合作愉快”?
好像都不太对。
最后,沈默只是回了一句“收到”,然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早早地上床睡觉。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婉的脸,一会儿是父亲通红的眼睛,一会儿又是那个从未谋面的唐雨薇。
他想象过唐雨薇的样子,但想不出来。唐振华和林婉君都长得不错,唐雨薇应该也不差。但性格呢?像唐振华说的那样,脾气大,娇生惯养?还是像林婉君那样,表面温柔,实则精明?
不知道。
沈默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明天,他就要和一个陌生的女人领证了,就要开始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了。未来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沈默提前到了民政局门口。他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站在路边等。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有手牵手笑着进去的,有红着眼睛出来的,人生百态,尽在此处。
一点五十分,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了民政局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应该是助理。她快步走到另一侧,拉开车门,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先迈了出来,然后,是一个女人。
沈默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他想象过唐雨薇的样子,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唐雨薇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个子很高,踩着高跟鞋,几乎和沈默差不多。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五官立体,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很漂亮,但眼神很冷,像冬日的湖面,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民政局门口的人群,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沈默身上。她看了沈默几秒,然后迈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助理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沈默?”唐雨薇在沈默面前站定,开口,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清冷,平静。
“是我。”沈默点了点头,“唐小姐?”
“我是唐雨薇。”唐雨薇伸出手,动作标准得像是在进行商务会谈。
沈默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握手的力度很轻,一触即分。
“进去吧。”唐雨薇说,转身往民政局里走,没有多余的话。
沈默跟在后面,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种荒诞感更重了。这哪里像是来领结婚证的,分明像是来签合同的。
助理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他们不用排队,直接进了一个单独的办公室。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着唐雨薇和沈默,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助理和摄影师,表情有些微妙,但没多问,只是公事公办地让他们填表,签字,拍照。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坐近一点,笑一笑。
沈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唐雨薇倒是很配合,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标准的、得体的笑容,但眼里依然没什么温度。
照片拍出来,两个人肩并着肩,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但沈默知道,那笑容是假的,像面具一样戴在脸上。
手续办得很快,不到半小时,两个红本本就拿到了手。
沈默拿着那个红本本,感觉有些不真实。这就结婚了?和一个只见了半小时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