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我嘴贱嘲笑厂花胖,她二话不说坐我腿上:这就是你要的分量
一
1995年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午后,车间里的老吊扇嘎吱嘎吱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身上的工装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叫孙大伟,那年二十二岁,在县纺织厂上班,是机修车间的钳工。说是机修,其实就是哪里坏了修哪里,整天跟机油扳手打交道,手上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油渍。厂里效益不错,几百号人,在县城算得上正经单位。我爸托了关系把我弄进来,我也算端上了铁饭碗。
纺织厂女工多,男工少。我们机修车间十几个老爷们,整天灰头土脸的,看着对面纺纱车间那些姑娘们穿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进进出出,心里说不羡慕是假的。但人家纺纱车间的姑娘眼光高,看不上我们这些满手机油的粗人。
不过厂里有一个人,跟谁都能说上话,那就是财务室的女出纳——刘芳。
刘芳那年二十三,比我大一岁,在厂里算是老员工了。她爸是厂里的老会计,她高中毕业就顶职进来了,在财务室干了好几年。厂里人人都叫她“厂花”,这个外号怎么来的谁也说不清,但叫开了就改不了口了。
说她是厂花,其实跟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那个年代的厂花,不是现在电视上那种瘦成一道闪电的姑娘。刘芳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但人家长得圆润饱满,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两个酒窝能盛酒。她身上永远有肉,该凸的凸该翘的翘,用我们机修车间老张的话说——“这姑娘,旺夫相。”
但在那个年代,流行的是瘦。港台明星一个个细胳膊细腿的,杂志封面上的姑娘都跟竹竿似的。厂里年轻小伙子嘴上不说,私下里议论起来,总有人拿刘芳的身材说事。可你要是真当着她的面说,那你是不知道她的厉害。
刘芳这人,脾气跟她的身材一样,有分量。
她嗓门大,笑声能传三层楼,走路带风,说话从不拐弯抹角。财务室的老周说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但我觉得这豆腐心外面裹的不是刀子,是锤子——砸人贼疼。
我跟刘芳熟,是因为机修车间跟财务室打交道多。每次领材料报账什么的,都得去财务室。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刘芳正趴在桌上算账,头也不抬地说:“等着,没空。”
我就真在那儿站了十分钟。
她算完了抬头看我一眼,噗嗤笑了:“你这人真老实,让你等你就等啊?旁边有凳子不会坐?”
我挠挠头:“你说了没空,我怕打扰你。”
她站起来,把单子递给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机修车间的?新来的?”
“嗯,我叫孙大伟。”
“大伟?多大?”
“二十二。”
“比我小一岁,叫姐。”
我没叫,她也没恼,挥挥手让我走了。从那以后,我去财务室的次数就多了起来,有时候是公事,有时候就是路过进去打个招呼。刘芳对谁都热情,兜里永远揣着几颗水果糖,见人就给一颗,说“甜甜嘴”。
说实话,我对刘芳的印象一直不错。她爽快、能干、不矫情,跟厂里那些扭扭捏捏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但你要说那会儿我对她有什么想法,也没有。就是觉得这人挺好,像个大姐。
我们机修车间几个小伙子,没事就喜欢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凑一堆,东拉西扯地聊天。聊来聊去,总绕不过厂里的姑娘。谁谁长得好看,谁谁走路姿势好看,谁谁说话声音好听。
那天中午,我们在食堂吃饭,老张端着饭盆坐到我对面,挤眉弄眼地说:“大伟,我听说你老往财务室跑,是不是看上刘芳了?”
旁边几个家伙立刻竖起耳朵。
我扒了一口饭:“别瞎说,我去报账的。”
“报账用得着天天去?”老张嘿嘿笑,“我看刘芳对你也挺热乎,上次还给你留了半块蛋糕,我可在旁边看着呢。”
“那是我过生日她给的,又不是单给我一个人。”
“得了吧,”旁边的李建插嘴了,“刘芳那人,对谁都好,你可别想多了。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你不嫌她胖啊?”
几个人都笑了。
我没笑,但也没反驳。
说实话,那个年代,年轻人之间谈论姑娘的身材,就跟现在聊八卦一样随意。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胖在当时就是个话题,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挺热闹。
“是有点壮实。”有人说。
“那不叫壮实,那叫丰满。”老张纠正。
“丰满啥啊,过年杀猪都不用买肉了。”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了,嘴里还说了一句:“可不是嘛,那分量,一般人扛不住。”
说完我就继续吃饭了,根本没当回事。我们平时就是这么聊天的,荤的素的都有,谁也不往心里去。
可我忘了,那天食堂人多,隔了两排桌子,坐着的就是纺纱车间的几个姑娘。而刘芳的好姐妹王芳,就在其中。
二
第二天上班,我一进厂门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门卫老李头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以为是自己脸上有灰,抹了一把,没当回事就进去了。
到了车间,换了工装,拎着工具箱正准备去修一台出了故障的织布机,老张凑过来,一脸严肃地说:“大伟,你昨天在食堂说的话,传到刘芳耳朵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硬:“我说啥了?”
“你说她分量一般人扛不住。这话被人学给她了。”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昨天那话我说完就忘了,根本没想到会传到刘芳那里去。但仔细一想,食堂那种地方,几百号人吃饭,你说什么话都有人听着,传出去太正常了。
“那有什么,”我故作轻松,“平时不都这么说的嘛。”
老张摇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你自己保重。刘芳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可不是吃素的。”
我心里有点发虚,但面子上不能怂。我孙大伟好歹也是个大小伙子,还能怕一个姑娘不成?再说了,我说什么了?不就说了句分量重吗?又没骂人。
一上午平安无事,我修好了两台织布机,手上沾满了机油,心情也放松了不少。心想大概是老张夸张了,刘芳也许根本就没当回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盆进了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平时跟我一桌吃饭的那几个家伙,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个离我八丈远,眼神还躲躲闪闪的。
我正纳闷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我太熟悉了——刘芳走路跟一般人不一样,她步子稳,落地重,带着一种“我来了你们都给我让开”的气势。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人就在我对面坐下了。
刘芳。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但我看那笑,怎么都有点瘆人。
“大伟,吃饭呢?”她语气平常,跟平时打招呼一样。
“啊,对,吃饭。”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装作若无其事。
“吃的啥?”
“红烧肉。”
“红烧肉好啊,有油水。”她托着下巴看着我,“大伟,我听说你昨天在食堂说我了?”
我心里一紧,筷子停在半空。
“说啥了?”她问得很平静,眼睛却直直盯着我。
我咽了咽口水:“没、没说啥啊,就随便聊了几句。”
“随便聊了几句?”她嘴角一翘,“我怎么听说,你说我分量一般人扛不住?”
食堂里安静了不少,周围的工友们都竖起耳朵往这边看。我脸上火烧火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芳姐,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这边。
我以为她要骂我一顿,或者端起我的饭盆扣我头上——这些事她不是干不出来。前年有个供销科的小伙子在她背后说她坏话,被她堵在走廊里骂了半小时,最后那小伙子差点没跪下叫奶奶。
我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刘芳没有骂我。
她走到我身边,看着我坐在条凳上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得意,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大概是“你完了”的意思。
然后,她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腿上。
实打实地,坐了下去。
我整个人当场就懵了。
那个分量——怎么说呢,刘芳确实不轻,一百三十斤打底是有的。但那一瞬间让我震惊的,不是她有多重,而是她真的就这么坐下来了。在食堂里,几百号人面前,一个姑娘,坐在了一个小伙子的腿上。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红烧肉滚到了地上,我整个人僵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举在半空中像投降似的。
刘芳稳稳当当地坐着,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她扭头看着我,脸上那笑容灿烂得跟朵花似的。
“孙大伟,”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说我分量一般人扛不住吗?来,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啥叫分量。”
食堂里先是一阵死寂,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那笑声震得屋顶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老张笑得趴在桌上直捶桌子,李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打饭的阿姨都端着勺子跑出来看热闹。整个食堂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不笑的。
我脸红得能滴血,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我想站起来,但刘芳坐在我腿上,我根本动不了。我想推开她,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人家是个姑娘,我一个大男人动手推她,像什么话?
“芳、芳姐……”我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起来行不行?”
“不起来。”她稳稳当当坐着,还翘起了二郎腿,“你不是说分量重吗?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扛住。”
“我扛得住,扛得住,你快起来吧!”
“真扛得住?”
“真扛得住!”
“那你说,我胖不胖?”
这个问题一出,食堂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看了看刘芳,她虽然脸上在笑,但眼睛里有认真。我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糊弄,也不能再嘴贱了。
“不胖。”我说,“一点都不胖。”
“那你昨天说啥了?”
“我昨天胡说八道,嘴贱,该打。”
“还有呢?”
刘芳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从我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孙大伟,记住了,下次再嘴贱,我坐你一小时。”
说完,她转身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步伐稳稳当当,像得胜归来的将军。
食堂里的笑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我坐在条凳上,腿都麻了,脸上的热度半天退不下去。
老张端着饭盆挪过来,笑得直抽抽:“大伟,你这顿饭吃得值,整个厂都记住你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笑,昨天你不也说了?”
“我说啥了?我可没说。”老张一脸无辜,“再说了,就算我说了,人家刘芳也不会坐我腿上啊。人家只坐你的。”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老张嘿嘿一笑,端着饭盆走了。
三
那天下午,我干活都心不在焉的。
修机器的时候扳手差点掉进齿轮箱里,被师傅骂了一顿。师傅姓陈,四十多岁,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技术过硬,脾气也大。他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把我叫到一边。
“大伟,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没、没什么。”
陈师傅点了一根烟,看着我:“我听说了,中午食堂的事。”
我脸又红了。
陈师傅倒没笑,他吸了口烟,慢慢地说:“刘芳那姑娘,我跟她爸共事过十几年,看着她长大的。那姑娘心眼好,就是脾气直。你今天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你记住,嘴上积德,对谁都没坏处。”
我点点头。
“还有,”陈师傅看了我一眼,“那姑娘要不是对你有意思,能坐你腿上?”
我愣住了:“师傅你说啥呢?”
陈师傅没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觉得陈师傅肯定是想多了。刘芳那人,做事情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她坐我腿上,纯粹就是教训我嘴贱,哪来的什么“意思”?
可老张也说了类似的话……
算了,不想了。我一个机修钳工,想这些干啥。
但接下来的日子,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首先,我在厂里出名了。
以前我就是个不起眼的小钳工,走在厂里没几个人认识我。现在不一样了,不管走到哪,都有人指着我说:“哎,那不是被刘芳坐过腿的小子吗?”
纺纱车间的姑娘们见了我,捂着嘴笑。供销科的小伙子见了我,竖起大拇指:“兄弟,你牛,能让刘芳亲自坐你腿上,全厂头一份。”
我哭笑不得。
更让我头疼的是刘芳本人。自从那天之后,她跟我的关系反而比以前更近了。
以前我去财务室报账,她公事公办,递单子签字,顶多闲聊两句。现在不一样了,我一进门她就招呼我坐下,有时候还给我倒杯水。有一次我手上有油,她拿纸巾给我擦,说“你看你这手,天天跟油打交道,也不戴个手套”。
我受宠若惊,又有点不自在。
“芳姐,那天的事……你不生气了吧?”
“生气?”她瞪了我一眼,“我要是真生气,你以为坐你腿上就完了?我非得让你写检讨贴厂门口。”
我缩了缩脖子。
她看我这样子,又笑了:“行了行了,我早忘了。倒是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别跟那些人学,嘴上没个把门的。”
“知道了。”
从那以后,我去财务室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是报账,有时候是帮车间领东西,有时候……好像也没什么正事,就是想去看看。
刘芳在财务室忙的时候很认真,低头算账,眉头微皱,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她算账的速度很快,老周说她是厂里算盘打得最好的,从来没有错过一笔账。
她不忙的时候就跟我说说话,问问车间的事,聊聊厂里的八卦。她说话直来直去,从不藏着掖着。
“大伟,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百二。”
“少了,你们机修车间应该拿技术补贴的,你回去问问你们主任,是不是没给你报上去。”
后来我一问,还真是忘了报,补了两个月,多了百来块钱。我请刘芳吃了根冰棍感谢她,她接过冰棍说:“一根冰棍就打发了?你也太抠了。”
“那我请你吃饭?”
“行啊,啥时候?”
我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才说:“周末?”
“行,周六晚上,厂门口见。”
周六晚上,我洗了三遍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提前十分钟到了厂门口。刘芳来得更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还抹了口红。
我差点没认出来。
平时在厂里,她穿工装扎马尾,就是个干练的女工。现在换了裙子化了淡妆,整个人完全不一样了。圆润的脸庞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酒窝深深的。
“看啥呢?不认识了?”她被我盯得有点不好意思。
“认、认识。”我赶紧移开视线,“走吧,你想吃啥?”
“随便,你请客你定。”
我带她去了厂旁边一条街上的小饭馆,叫“满意餐馆”,是附近最好的一家了。老板姓马,跟我们厂里的人都很熟。
马老板看到我们俩进来,眼睛一亮:“哟,大伟,带女朋友来吃饭啊?”
我正要解释,刘芳已经大大方方坐下了:“老板,有啥拿手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都好吃。”
“那就都来一份。”刘芳说完看了我一眼,“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心想这一顿下来估计要三四十块,但既然请了就不能小气。
菜上来之后,我们边吃边聊。刘芳吃饭不扭捏,该吃吃该喝喝,红烧鱼吃得干干净净,还拿汤汁拌了饭。我看她吃得香,自己也多吃了两碗。
“大伟,”她忽然放下筷子,“你家里还有啥人?”
“我爸我妈,还有个妹妹,上高中呢。”
“你爸在哪儿上班?”
“县化肥厂,快退休了。”
“我妈在家,我爸……”我顿了顿,“我爸以前在化肥厂,后来出了工伤,腿不太好,提前退了。”
刘芳点点头,没多问。
“你家呢?”我反过来问她。
“我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会计,我妈在街道工厂,早两年下岗了,现在在家做点手工活。”
“你爸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她夹了一块排骨,“大伟,你以后有啥打算?”
“打算?”我挠挠头,“好好干呗,争取转正,评个中级技工,工资能涨一点。”
“就这些?”
“那还能有啥?”
刘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那天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她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离厂不远,走路十几分钟。路灯昏黄昏黄的,路上没什么人,我们并排走着,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大伟,”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找对象?”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你都二十二了,也该考虑了。”
“你呢?你不也二十三了?”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到了她家楼下,她停下来看着我:“到了,你回去吧。”
“好。”
我转身走了几步,她又叫住了我:“大伟。”
“嗯?”
“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不客气。”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那天在食堂坐你腿上,对不起啊,我做得有点过火了。”
我回头看她,路灯下的她站在楼道口,脸上的表情很柔和,跟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刘芳完全不一样。
“没事,”我说,“是我嘴贱在先,你教训得对。”
她笑了:“那你以后还嘴贱不?”
“不敢了。”
“这还差不多。”她转身进了楼道,又探出头来,“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
我往回走的路上,心里热乎乎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风特别凉,连路边臭水沟的味道都没那么难闻了。
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我跟刘芳的关系,在厂里成了公开的秘密。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在处对象,但实际上,我们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下班走路回家,周末偶尔一起去看场电影或者逛逛街。她有时候会给我带早饭,有时候会帮我织条围巾。我帮她修过家里的水管,帮她搬过煤球,她妈过生日我还托人从省城带了一条丝巾。
但“喜欢”这两个字,谁也没说出口。
老张急得不行:“大伟你是不是傻?刘芳对你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你倒是表个态啊!”
“我……”我搓着手,“我怕我想多了。”
“想多了啥?人家姑娘天天跟你在一起,你还想多了?你是不是男人?”
李建也在旁边起哄:“就是,你要是不喜欢人家,你就别耽误人家。你要是喜欢,你就赶紧的。厂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不抓紧,小心被别人抢走了。”
“谁盯着了?”
“供销科那个小马,你知道吧?上次在厂门口跟刘芳说了半天话,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嘴上说:“人家说话很正常,你别瞎扯。”
老张和李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其实我不是不喜欢刘芳。
我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清。也许是那次在食堂她坐在我腿上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之前她给我留了半块蛋糕的时候。她身上有一种别的姑娘没有的东西——真实。她不装,不做作,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骂,喜欢你就对你好,不喜欢你就懒得理你。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姑娘不多见。
可我就是不敢说。
我怕什么呢?我怕她拒绝我。我怕我配不上她。她爸是厂里的老会计,家里条件比我家好。我就是个小钳工,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妹妹,我爸腿脚不好,挣不了几个钱。我拿什么去跟人家姑娘表白?
再说了,万一我表白了,她不愿意,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怎么办?
我就这么拖着,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
转眼到了秋天。
厂里接了一个大订单,全厂上下加班加点。我们机修车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机器二十四小时运转,坏了就得马上修,经常半夜被叫起来干活。
刘芳也忙,财务室要核算成本、结算工资,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是常事。
我们见面的时间少了,有时候好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但我每次路过财务室,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她低头算账的样子。她偶尔抬头看到我,会冲我笑一下,然后继续忙。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快十点,修好了一台细纱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收拾工具准备走的时候,路过财务室,发现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刘芳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账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还没走?”我问。
她头也不抬:“快了,把这本账对完就走。”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然后扭头看我,忽然笑了。
“你看啥呢?”
“看你算账。”
“算账有啥好看的?”
“好看。”
她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但手指明显不如刚才利索了。
“大伟,”她低声说,“你最近瘦了。”
“加班加的。”
“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你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大伟,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爸问我,有没有对象。”
我的心跳又加速了:“你咋说的?”
“我说没有。”
“……哦。”
“他又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停了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我。办公室的灯光不太亮,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我说有。”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回答,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的大大咧咧,不是教训人时的泼辣,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怯意的温柔。
“大伟,”她说,“你是不是傻?”
“我怎么傻了?”
“你都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啥?”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以为她要像上次那样坐我腿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她被我这个动作逗笑了,伸手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你怕啥?我又不坐你。”
“那你……”
“孙大伟,”她站在我面前,认认真真地说,“我喜欢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给句痛快话。”
我愣住了。
我设想过很多次表白的场景,想过自己该怎么说、怎么做,但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刘芳先开口。
“你……”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像在开玩笑吗?”
“可是……我……”
“你什么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
“那你喜欢我?”
“喜欢。”
这两个字说出来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原来喜欢一个人,说出来并没有那么难。
刘芳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嘴角翘起来,露出那两个深深的酒窝。
“算你还有点良心。”她说着,在我旁边坐下来,靠在我肩膀上。
我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揽住了她的肩。
她的肩膀很软,也很暖。
“大伟,”她低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在食堂坐你腿上吗?”
“不是因为我嘴贱吗?”
“那是一个原因,”她顿了顿,“但还有一个原因——我想让全厂的人都知道,你孙大伟,是我的。”
我低头看她,她窝在我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犹豫和自卑都消失了。我紧紧地搂住她,觉得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五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是我在纺织厂最快乐的时光。
我们像所有那个年代的恋人一样,简单而甜蜜。早上我骑车去她家接她上班,晚上下班送她回家。中午在食堂吃饭,她把自己饭盒里的肉夹给我,我把自己饭盒里的菜夹给她。周末去看场电影,在公园里走走,或者窝在她家里听她爸讲年轻时候的故事。
她爸刘会计是个和气的老头,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第一次正式去她家吃饭,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刘会计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孙大伟?我听说了,在食堂被我闺女坐过的那个?”
我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刘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爸你别提这事了!”
“好好好,不提了。”刘会计笑了笑,给我倒了一杯酒,“大伟,我闺女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爸!”刘芳不乐意了。
“我闺女心眼好,就是嘴不饶人。”刘会计继续说,“但她要是认定了谁,那是一辈子的事。你对她好,她对你更好。你要是欺负她——”
“不会的不会的。”我赶紧表态。
刘会计点点头:“吃饭吧。”
刘芳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鸡汤。刘芳不停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她妈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
“大伟,家里还有啥人?”她妈问。
“爸妈,还有个妹妹。”
“你爸在化肥厂上班?”
“嗯,快退休了。不过……”我犹豫了一下,“我爸腿不太好,早两年工伤,现在走路有点不方便。”
刘会计和刘芳妈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刘芳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
吃完饭,刘芳送我出来。秋夜的风有点凉,她把外套裹紧了。
“你爸妈是不是嫌我家条件不好?”我小心地问。
“没有的事。”刘芳说,“我爸说了,条件不重要,人好就行。”
“那他们对我满意吗?”
“不满意的话能留你吃饭?”她白了我一眼,“你就别瞎想了。”
我笑了,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粗粗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短——常年数钱算账留下的习惯。
“芳姐,”我学着别人的叫法。
“别叫我芳姐,叫老了。”
“那叫啥?”
“叫刘芳,或者叫……”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叫小芳也行。”
“小芳?”我笑了,“太土了吧。”
“你才土呢!”她甩开我的手,假装生气地往前走。
我追上去,从后面拉住她的手:“好好好,小芳,小芳行了吧?”
她没回头,但我看到她耳朵红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厂里发了两件棉大衣,我跟刘芳一人一件,深蓝色的,又厚又重,穿在身上像个球。但我们每天都穿着,因为实在暖和。
有一次下大雪,我去财务室找她,她正趴在桌上睡觉,棉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脸埋在袖子里,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头顶。我轻轻走过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她迷迷糊糊地醒了,看到是我,笑了:“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
“看啥看,又不是没见过。”她说着,却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暖和。”
我在她旁边坐下,她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膀上。窗外雪花飘飘,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咕噜咕噜响的声音。
“大伟,”她忽然说,“你以后想干啥?”
“好好干,争取评上高级技工。”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攒点钱,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
“还有呢?”
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映着窗外的雪光。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娶你。”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谁要嫁给你了。”
“那你不嫁给我,嫁给谁?”
“嫁给谁都行,就是不嫁给你。”
“那我明天就去供销科找小马,让他帮忙介绍个对象。”
“你敢!”她猛地抬头,瞪着我。
我笑了,她也笑了,然后我们都不笑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对方。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看她的脸。白白净净的皮肤,圆圆的脸蛋,眉毛不浓不淡,鼻子小巧挺翘,嘴唇微微翘起来,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刘芳,”我说,“你真好看。”
她的睫毛颤了颤,低声说:“你不是说我胖吗?”
“那不叫胖,叫好看。”
“骗人。”
“真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她把脸埋回去,好半天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比平时更重了一些。
那不是分量,那是安心。
六
1996年的春天,厂里出了点状况。
县里搞改革,说要抓效益、减成本,第一批就是精简后勤人员。财务室首当其冲,老周被调到了仓库,另一个小姑娘被调到了车间,最后财务室就剩了刘会计和刘芳父女俩。
刘会计快六十了,干了一辈子会计,身体也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每天要吃好几种药。刘芳心疼她爸,让他早点回去休息,自己一个人扛起了财务室所有的活。
那段时间,刘芳瘦了不少。
以前圆润的脸蛋,现在下巴尖了一些,婴儿肥也消了不少。但她干起活来还是那个样子,利索、认真、从不叫苦。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加班的时候给她送点吃的,或者在她累的时候帮她捏捏肩膀。
“你别老给我送吃的了,”她说,“我都胖了。”
“胖了好,我就喜欢你胖。”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日子虽然忙,但我们心里是甜的。我以为好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平淡淡的,但安安稳稳的。
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年夏天,厂里来了一个新厂长,姓钱,四十出头,据说在别的厂干得不错,被县里调过来搞改革的。新官上任三把火,钱厂长第一把火就烧向了人事制度——全员竞聘上岗。
什么意思呢?就是所有人,不管你是干部还是工人,都要重新竞聘岗位。竞聘上了就留下,竞聘不上就下岗。
消息一出来,全厂炸了锅。
几百号人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饭碗。我们机修车间还好,毕竟是技术工种,厂里离不开。但后勤科室就不一样了,财务、供销、行政这些部门,都是竞聘的重点。
刘芳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紧张。她每天晚上回家还要看会计书,说要考个会计证,增加点竞争力。
“你怕啥?”我安慰她,“你干了这么多年出纳,账从来没出过错,谁能比得过你?”
“你不懂,”她摇摇头,“新来的厂长是从外面调来的,不认识我。他要是不满意我,我随时可能走人。”
“不会的,你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这点面子总要给的吧?”
她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竞聘的结果在九月出来了。
刘芳留在了财务室,但岗位从出纳变成了记账员,工资降了一级。出纳的岗位给了新厂长带来的一个人,据说是他以前单位的亲戚。
刘会计被通知提前退休,没有竞聘资格。
刘芳知道消息的那天,在财务室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我去找她的时候,看到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抖动。
“刘芳?”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没事,我爸反正也快到退休年龄了,早点退也好。”
“你……”
“我真没事。”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账本,“走吧,下班了。”
她走在我前面,步子还是那么稳,但我看得出来,她在强撑着。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家门口,她忽然转过身,抱住了我。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大伟,你说我是不是不够好?”
“谁说的?”我搂紧她,“你是最好的。”
“那为什么把我从出纳岗位上换下来?”
“那是新厂长的安排,跟你没关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大伟,我怕。我怕哪天连记账员的岗位也没了,我怕我什么都干不好。”
“不会的,”我替她擦掉眼角的泪,“你还有我呢。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但还是带着她特有的倔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她在我胸口捶了一下,转身进了楼道。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家的灯亮了,才转身离开。
那之后的日子,刘芳变得更加努力了。她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周末去县城的培训班上课,说要考个正式的会计证。她的目标是,不管在不在这个厂里,都要有一技之长,走到哪里都不怕。
我支持她,但也心疼她。她瘦了,以前圆润的脸蛋变得轮廓分明,手腕也细了一圈。但她整个人反而比以前更精神了,眼睛里多了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光——那是坚定,是倔强,是不服输。
“大伟,”有一次她问我,“你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本事。”她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有了本事,到哪儿都有饭吃。”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我觉得她这话里,好像还有别的意思。
七
1996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们的关系。
那天晚上,我下班后去财务室找刘芳,她不在。我以为她去食堂吃饭了,就去食堂找,也不在。我又去她家找,她妈说她没回来。
我有点急了。那时候没有手机,联系不上人,只能在厂里到处找。最后在厂后面的小花园里找到了她。
她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冬天的风吹得树枝呜呜响,她连外套都没穿,就穿着一件毛衣。
“刘芳!”我跑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你咋在这儿?冻坏了怎么办?”
她抬头看我,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爸住院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病?”
“脑梗。今天下午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在发抖。
“你别怕,现在医学发达,脑梗能治的。”
她摇摇头:“医生说,就算好了,可能也会留下后遗症,半边身子动不了。”
我沉默了。
“大伟,”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工作不顺,我爸又病了,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别胡说,”我搂住她,“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做得够好了。”
“不够,”她摇头,“我要是不那么拼命工作,多回家陪陪我爸,也许他就不会……”
“这不是你的错。”我紧紧搂着她,“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靠在我怀里,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哭累了,才安静下来。
我送她去医院,在病房里见到了刘会计。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左边身子不能动了,但神志还清醒。看到刘芳进来,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他说,“爸没事。”
刘芳扑到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刘会计在医院住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刘芳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下班后也去医院帮忙,给刘会计擦身子、翻身、喂饭,能做的都做。
刘会计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会跟我说说话,说刘芳小时候的事,说她从小就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大伟,”他有一次拉着我的手说,“我这闺女,脾气不好,但心眼好。你对她好点。”
“叔你放心,我一定对她好。”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刘会计出院后,半边身子恢复了一些,能慢慢走路了,但左手还是不太灵便。刘芳辞了晚上的培训班,每天下班就回家照顾她爸。她妈在街道工厂上班,也帮不上太多忙,大部分担子都落在了刘芳肩上。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想帮她分担,但她不让。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说,“我没事。”
“你别逞强了,你看看你现在瘦成啥样了?”
“瘦了不好吗?你不是嫌我胖吗?”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嫌你胖!”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但还是很温暖。
“大伟,”她说,“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一直在。”
我握住她的手:“我会一直在的。”
八
1997年的春节,我做了一个决定。
大年三十那天,我买了一袋水果、两瓶酒、一条烟,去了刘芳家。
刘会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左手放在腿上,不太灵活地动来动去。看到我来了,他笑得很开心:“大伟来了?快坐快坐。”
刘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你咋来了?不是说今天在家过年吗?”
“我跟我爸妈说了,先来你家拜个年。”
刘会计招呼我坐下,刘芳妈给我倒了杯茶。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吃过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赵丽蓉在唱“宫廷玉液酒”。刘会计看得津津有味,刘芳妈在旁边织毛衣,刘芳在厨房洗碗。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来洗。”
“不用,快洗完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被水泡得发红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刘芳,我有话跟你说。”
“啥话?”
“你先把碗放下。”
她看了我一眼,把碗放下,擦干了手,转过身看着我。
“什么事?这么正式?”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那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一枚金戒指,虽然不大,但花了我将近一千块。
我把盒子打开,递到她面前。
“刘芳,”我说,“嫁给我吧。”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我,嘴唇微微发抖。
“你……你这是干啥?”
“求婚啊。”
“求什么婚?谁要嫁给你了?”
“你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掉下来。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又捶了一下,越捶越重。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现在说了啊。”
“你……”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扑进我怀里,把眼泪全蹭在我衣服上,“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我搂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她比以前瘦了很多,抱在怀里不像以前那样软乎乎的,但我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
“你愿意吗?”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我笑了,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拉过她的手,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有点紧,但正好能戴上。
她举起手看了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你还没回答我呢,好看不?”
“好看,特别好看。”
她笑了,露出那两个深深的酒窝。虽然她瘦了,但酒窝还在,一笑起来还是那么甜。
那天晚上,我正式跟刘会计和刘芳妈提了亲。刘会计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他闺女脾气不好让我多担待,说两个人过日子要互相体谅,说穷不怕,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刘芳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刘芳从小就没享过福,希望我以后能对她好。
我都答应了,认认真真地答应了。
九
1997年秋天,我和刘芳结了婚。
婚礼办得简简单单的,在厂里的食堂摆了十几桌,请了厂里的同事和两边的亲戚。没有婚庆公司,没有豪华车队,就借了厂里的一辆面包车,扎了点红花彩带,从刘芳家把我接到新房。
新房是厂里分的一间平房,十几平方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墙上贴着我跟刘芳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笑得都很傻。
刘芳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那是她特意去县城买的,花了不少钱。旗袍穿在她身上,虽然她瘦了不少,但还是圆润饱满的,很好看。
老张在酒桌上起哄:“大伟,你今天可得好好感谢刘芳,要不是她当初坐你腿上,你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全桌人都笑了,刘芳脸红得跟旗袍一个色。
李建也凑热闹:“就是就是,要不是那一坐,大伟现在可能还单着呢。芳姐这一坐,坐出了个老公啊!”
“你们够了啊!”刘芳佯怒地瞪了他们一眼,“再说不给你们上菜了。”
大家笑着闹着,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晚上闹洞房的人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刘芳坐在床边,把头上的花摘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了吧?”我问。
“有点。”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我在她身边坐下。床是新买的,厂里木工房帮忙打的,刷了一层清漆,还有一股木头味儿。
“大伟,”她靠在我肩膀上,“你说我们以后会过得好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我身边。”
她笑了,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你今天嘴巴抹蜜了?”
“没有,实话实说。”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大伟,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食堂,我坐你腿上?”
“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小子,嘴贱是嘴贱,但人不坏。”她顿了顿,“而且,你被我坐了之后,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特别好玩。”
“……你就是为了好玩?”
“也不全是。”她抬起头看着我,“我那时候就想,你要是被我这么一坐,还能不生气、不骂人、不动手,那你这人脾气就好,值得托付。”
“所以你是在考验我?”
“算是吧。”她笑了,“你通过了。”
我哭笑不得:“那我要是不通过呢?”
“不通过的话,你就不是现在坐在这儿了。”她想了想,“可能已经被我坐骨折了。”
我哈哈大笑,她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笑着笑着,她不笑了,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大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说了那句话。”
“哪句?”
“你说你不嫌我胖。”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的?”
“在食堂那天,你说你不嫌我胖,说我好看。”她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吗,从小到大,别人都说我胖,说我不如别的姑娘好看。我嘴上不在乎,可心里……还是介意的。你是第一个当着我的面,说我不胖、说我好看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刘芳,”我认真地说,“你真的好看。不是因为你胖或者瘦,是因为你是你。”
她的眼眶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而是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像秋天的阳光,暖暖的,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大伟,”她说,“你知道吗?那天在食堂,我坐在你腿上的时候,其实心里特别紧张。我怕你推开我,怕你骂我,怕你让我下不来台。但是你没有。你虽然脸红得跟什么似的,但你什么都没做,就那么让我坐着。”
“我那是被吓懵了。”
“我知道。”她笑了,“但就是那一下,我就知道了,你是个好人。”
我搂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那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子,简陋、逼仄,但那一刻,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十
后来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
我在机修车间干了三年,评上了中级技工,工资涨了一些。刘芳在财务室干得不错,考了会计证,成了正式的会计,工资也涨了。
我们攒了两年钱,把家里那间小平房翻修了一下,多加了一间屋子,又添了几件家具。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踏踏实实的。
1998年,我们有了一个儿子。小家伙生下来七斤六两,白白胖胖的,跟刘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刘芳抱着儿子,笑得合不拢嘴:“你看,随我,有分量。”
“随你好,”我说,“有分量好。”
她白了我一眼:“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
儿子满月那天,老张来家里喝酒,看着胖乎乎的儿子,又看看刘芳,啧啧称奇:“大伟,你这儿子,以后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为啥?”
“有分量啊!”老张哈哈大笑,“跟他妈一样,有分量!”
刘芳拿起桌上的花生壳就扔过去:“老张你再提这事我跟你没完!”
老张笑着躲开了,李建在旁边起哄:“芳姐,你当年坐了大伟一下,现在大伟得伺候你一辈子,这笔买卖划算啊!”
“那是,”刘芳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刘芳做事,从来不会亏本。”
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
后来,厂里的效益慢慢不好了。国营纺织厂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下越来越难做,订单少了,工资也开始拖欠。好多同事都走了,去南方打工,或者在县城自己做点小生意。
老张走了,去了深圳,进了一家电子厂。李建也走了,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机修车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了三五个。
我犹豫过要不要走,但刘芳不让。
“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技术过硬,厂里离不开你。”她说,“再说了,你在厂里干着,好歹有个保障。我这边也挣着钱,够我们花的。”
“可是工资都开始拖欠了……”
“会好的。”她说,“总会好的。”
我听了她的话,留了下来。
刘芳也没有走。她在财务室干着,虽然工资也拖欠,但她从来不抱怨。她下班后还在家里接了一些私活,帮一些小企业做账,挣点外快。
“大伟,”她有一次对我说,“你信不信,不管在哪儿,只要肯干,就饿不死。”
“我信。”
“那就好好干,别想那么多。”
我点点头。
2000年的时候,厂里改制,被一家私营企业收购了。大部分工人都下岗了,包括我。机修车间被撤了,设备维修外包给了外面的公司。
拿到下岗通知书的那天,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七年的青春,就这么结束了。
刘芳找到了我,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拉着我的手说:“走,回家,我给你做饭。”
“你不难过吗?”
“难过有什么用?”她看着我,“大伟,你记住,你不是因为厂里活着,是厂里因为你才活着。你有技术,到哪里都有饭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也简单。我凭着在厂里练就的一手机修技术,在县城开了一家修理铺,修摩托车、修农机、修各种机器。刚开始生意不好,刘芳把她的工资拿出来补贴家用,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怨言。
慢慢地,生意好了起来。我的手艺在县城出了名,大家都知道“老孙修理铺”的孙师傅技术好、收费公道。我忙不过来,还招了两个徒弟。
刘芳也没有闲着。她辞了厂里的工作,考了注册会计师,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后来又自己出来单干,开了自己的记账公司。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们买了房子,买了车,儿子上了学,成绩还不错。
有时候晚上闲下来,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看着县城的万家灯火,会聊起从前的事。
“大伟,你还记不记得1995年那个夏天?”
“记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那时候多讨厌啊,说人家胖。”
“我错了,我早就认错了。”
“认错就完了?”
“那你还想怎样?”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腿上。
她比当年重了一些——这些年日子好了,她又圆润回来了,白白胖胖的,跟当年一模一样。
“孙大伟,”她搂着我的脖子,笑容灿烂,“今天就让你再知道知道,啥叫分量。”
我搂着她,哈哈大笑。
阳台上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个平凡人家的故事,在夜色里静静流淌。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这个女人,这个在食堂里一屁股坐了我一辈子的女人。她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酒窝还是那么深,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刘芳,”我说。
“嗯?”
“你真有分量。”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我说,“从里到外,都有分量。”
她笑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像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一样。
窗外,月亮又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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