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众筹232万美元,到一年烧光7000万。”
作者丨路遥
编辑丨余快
01
爆卖
2024年6月25日,全球众筹平台Kickstarter上,森合创新的Oasa R1割草机器人的预定数字疯狂跳动。
上线仅一小时,首批300多台被抢购一空。团队与供应商连续补了五轮库存,本做好了战斗到凌晨三点的准备,结果仅一个半小时就早早“卖爆”收尾。
在森合CEO李畅眼中,232.9万美元预付款,1790名愿意为1199美金产品付费的支持者,或许不是现金,而是“改变世界的许可”。
Oasa R1 的产品思路背后,藏着一个大胆又冒险的想法:弃用成熟的RTK定位,以两台2D单线激光雷达硬闯户外;摒弃常见但粗犷的旋刀方案,而选择了更接近高尔夫球场设备的精密滚刀结构。
从技术角度看,这是一种更强调结构创新的路线。
森合将差异化重点放在硬件结构上,而非单纯算法升级。李畅认为,结构创新是突围关键,算法只是补充。割草机感知算法业者李伊也指出:“对用户而言,相比算法升级,加硬件的感知效果更好,也更显得值钱。”
团队背景也为这个项目增加了不少关注度。创始人李畅曾是云鲸早期成员,核心团队来自大疆、百度、小鹏等公司。他们试图用新技术改变行业,复刻扫地机时代的传奇。
资方亦寄予厚望,曾投资过头部清洁机器人品牌的知名投资机构、该品牌关键上升期的投后专家纷纷入局,1600万人民币众筹款叠加两轮约6000万融资,森合起盘规模约7600万人民币。
在当时的智能割草机赛道,这样的团队和资金配置并不算弱。
但硬件世界是残酷的。在深圳南山的写字楼丛林里,一家创业公司的消失,就像熄灭一盏路灯一样安静。
很快,问题开始出现。
02
方案
森合的底色,自诞生起就刻在名字里——创新。
李畅从云鲸走来,见过“无创新,毋宁死”的执念:没有颠覆性亮点,新品宁可胎死腹中。这种对“第一原创性”的崇拜,让他在森合建立起一套极端的生存哲学。
他也反思过行业公司的问题:有些创始人过分迷信方法论,沉迷第一性原理的求真,导致流程太长、决策太慢、研发迟缓,并不适配创业公司的节奏。
于是到了森合,李畅试图“快准狠”地推行第一性原理,却不慎滑向另一个极端——在第一代产品里,堆入了远超初创公司承载能力的“非共识”创新。
森合真正的风险,由此在产品方案阶段显现。
Oasa R1 选择了一条明显不同于行业主流的技术路线:滚刀结构 + 2D 激光雷达定位。
其中最核心的是滚刀结构。
滚刀并非新技术,在专业草坪维护中应用成熟,可以实现更整齐的切割效果,对草坪损伤更小,高尔夫球场、英式草坪长期使用这一结构。
但在消费级割草机器人中,滚刀极少使用。原因在于结构复杂,加工精度要求极高,稳定量产的难度远高于传统旋刀。
割草机技术负责人庄非与一家AI硬件公司创始人史行均指出,滚刀是目前所见最精密的消费级工业品,对刀片一致性、传动结构以及装配精度要求都非常高,由于一致性差,出厂前还需额外打磨。
割草机方案公司CEO廖宇从工程角度补充了一点技术细节:,“马达与轴承分置两端,导致配重不均,对行进动力控制要求极高;轴承还需要同时承载重量与扭矩,质量要求近乎苛刻。稍有不足,就会出现震动、卡顿等问题,而滚刀方案的噪音至今难以解决。”
与此同时,滚刀结构也带来了更高的成本与维护压力。
相比旋刀,滚刀在制造和装配精度上的要求更高,零部件成本也相对更高。同时,由于刀片与滚筒结构一体化,一旦钝化后很难打磨,往往需要更换整套组件。“滚刀需要成百上千块,而传统旋刀更换整套刀片只要几十元。”廖宇说。
为了实现滚刀结构,森合在前期投入了较高成本。据多位接近项目的人士透露,仅模具费用就接近千万级。
而一旦模具确定,产品结构就很难再调整。
前森合员工左敖回忆,当时内部其实已经意识到方案的脆弱性,“内部也反思过,如果当时选多线激光雷达加滚刀,或换用旋刀,或许还有转机,但模具已经开了,项目只能继续往前推进。 ”
或许在很多个时刻,李畅曾盯着那个复杂精密的近乎脆弱的刀盘出神,他坚持把它视为对抗同质化的关键,转向旋刀,等同于放弃原有技术判断。
投资人曾可指出:“滚刀是好东西,却不是创业公司能承载的重量,更偏向用户满足基础需求后的进阶场景。”
与此同时,导航方案也增加了研发复杂度。
行业主流割草机器人通常使用RTK定位,这种方案依靠卫星信号和基站,可以在户外环境中实现稳定定位。
而集结了一批自动驾驶领域人才的森合,在技术方案选择上更具“智驾色彩”,选择了2D激光雷达方案。
激光雷达的原理是主动照明成像,这种技术在室内环境表现稳定,因为墙壁、家具等可以提供稳定的参照物。但在户外环境中,开阔空间和复杂地形会导致回波不稳定,出现“不回光”“误判障碍”等问题。
再退一步,如今割草机行业采用激光雷达方案,也普遍倾向于3D激光雷达。上游头部激光雷达厂商如览沃、禾赛、速腾等,也在持续推进3D方案的应用。相比之下,2D单线方案仅乐动、拓邦、森合少数公司尝试,尚未形成成熟方案。
投资人方成补充:“森合甚至连一个升降MCU都要自研。”这种大厂级的研发密度,对于一家融资七千万的创业公司而言,不是肌肉,而是肿瘤。
多位业内人士认为,单独看每一项技术选择,都有一定逻辑。但当滚刀结构+非主流定位方案出现在第一代产品中时,工程风险被显著放大。
投资人查布后来评价,“问题不是创新,森合最大的败笔,是产品定义和生产制造的错位,对一家创业公司来说风险太高。”(本文作者长期观察清洁与庭院机器人赛道。行至 2026 年,割草机器人行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新格局。如果你也关注其中的机遇与变数,欢迎添加作者微信MOON_ERS讨论)
硬件创业不是理想主义的竞赛,而是生存逻辑的推演。
03
裂痕
“森合的局面,创始团队都有责任。”知名资本投资人马宁评价。
如果产品方案决定了风险上限,那么团队结构则决定了风险如何被放大。
森合的核心决策由两位联合创始人共同构成:李畅负责软件与战略,丘力负责硬件结构与工程实现。
2023年方案确定阶段,两人本应是“软件导向+硬件实现”的协同关系,但随着项目推进,这种互补逐渐变为拉锯。
丘力出身大疆,做过五六年结构设计,专业能力强。但后期他与李畅的分歧越来越大,两人难以同频。
当千万级开模费投下却换不来预期的良率时,质疑与责任追究的压力悄然滋生,让双方的信任彻底透支。
在外部看来,森合并不存在激烈冲突。前员工左敖回忆,两位创始人日常沟通以会议和讨论为主,氛围相对克制,“没有出现公开争吵的情况”。
但问题在于分歧始终未能收拢。这种表面平静下的逻辑脱节,导致组织在错误航道上失去了工程收敛能力。
马宁指出,李畅作为一号位,虽主导公司,却对硬件研发和生产缺乏实操经验,“硬件在做什么和发生了什么他都不知道,没有经历过完整的感知到交付的过程。”
2024年底,森合爆雷前夕,丘力选择离开。
多位业内人士认为,这并非情绪化的结果,更多是对项目路径的判断已无法达成一致。
核心创始人的离场,让本就处在关键验证阶段、工程问题尚未解决的团队彻底失去了稳定性。
森合的团队本身并不弱。
公司核心成员来自大疆、百度、小鹏等企业,软硬件研发能力与执行细致度在业内评价较高。团队内部氛围也相对正常,每两三周组织一次全员下午茶,整体协作并未出现明显失控。
问题更多出现在能力结构与创业阶段的不匹配。
大疆等头部公司的优势在于体系化能力,而创业公司很难复制这种体系。即使引入了部分大厂背景的人才,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团队能力的整体迁移。
左敖总结道:“个人能力可以带过来,但体系能力很难复制。”
在这种情况下,团队需要在有限时间内完成两件事:一是验证复杂技术方案,二是完成组织协同与能力补齐。这对资源和节奏提出了很高要求。
在森合的推进过程中,这种平衡并没有建立起来。
另一方面,李畅的管理风格也影响了团队节奏。
李畅更偏向硅谷式的扁平沟通,习惯与核心成员进行1V1沟通,决策节奏较快。这种方式在早期有助于提升效率,但在复杂项目中,也对团队理解和执行提出更高要求。
多位接近李畅的人士还提到,李畅思维跳跃、情绪起伏大。长期处于高度紧绷和精力透支的状态,创业压力叠加焦虑,使其决策节奏多变,团队往往难以及时跟上。
他身上带有典型的“创业后遗症”:经历过扫地机行业的早期阶段,也习惯了对产品极致打磨、对软件 Bug 零容忍的高压环境。不少创业者会把首款产品和第一版软件的“完美”作为目标,而早期资金压力,往往进一步放大这种倾向。
值得注意的是,公司进入清算阶段后,李畅承担了主要的对外沟通与收尾工作。
投资人鸿剑表示,李畅整体处理较为负责,过程也相对体面。“不管内部是谁的问题,最后都由他承担,他有责任心,处理的很好,投资人没有太多怨言。”
但从结果来看,马宁透露,森合最终仅剩少量资金用于清算,无个人连带责任,投资人的资金基本损失。
李畅在公司停摆后,曾在某机构调整,寻求新方向,尝试过AI营销产品,却因赛道内卷迅速停摆。据投资人曾可介绍,李畅仍在寻找新方向,虽未最终确定,但已有收敛,正有投资人在协助其推进。
丘力离开森合后创办了AI潜水镜公司“蓝洞探索”,讲起“水下大疆”的故事。该团队吸纳了森合大部分核心员工,包括负责拓展件采购、结构仿真的多名大疆系骨干。国内头部投资机构人士马宁评价:“其他人是后来才离开的。”
回到更核心的问题,森合的团队并不缺乏创新能力。
公司在产品上更强调差异化的路径,但在硬件领域,创新需要与工程落地能力和推进节奏匹配,否则风险会在后期集中释放。
多位内部人士认为,问题主要出在方案验证阶段,部分关键风险未被充分暴露。当项目进入量产阶段,这些问题被快速放大,最终超出了团队的承受范围。(本文作者长期观察清洁与庭院机器人赛道。行至 2026 年,割草机器人行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新格局。如果你也关注其中的机遇与变数,欢迎添加作者微信MOON_ERS讨论)
04
残局
进入2025年,森合逐步走到临界点。
资金链断裂只是结果。根本问题在于,产品方案始终未能收敛,叠加供应链与团队能力的不匹配,资金持续消耗,却无法形成稳定交付。
在硬件行业,这是最危险的状态。
一方面,核心模具已投入,结构路径几乎无法调整;另一方面,导航与整机性能仍未达到可交付标准,产品无法形成有效收入。
与此同时,外部环境也在快速变化。
森合主打欧洲市场,兼顾美国市场,但两个市场对产品能力存在明显差异。
欧洲草坪规整,更强调切割精度与环保静音,滚刀具备一定优势,但当地已有成熟品牌与渠道体系,初创公司很难建立服务能力。
美国市场则以大面积、复杂地形为主,对通过性、动力与稳定性要求更高。Oasa R1 偏精致场景的能力,在实际使用中难以覆盖。
在这种情况下,技术路径与目标市场之间,未能形成有效匹配。
投资人查布回忆,2024年末仍能感受到团队的积极状态,但到2025年中,再次沟通时,整体节奏已明显放缓。
与此同时,行业窗口迅速收窄。
2023年后,大批玩家涌入割草机器人赛道,包括寻求第二曲线的扫地机厂商。到2025年,行业已陷入“未富先老”的残酷内卷。
早期涌入的十余家初创公司,多数已出局,仅剩来牟、纵贯、长曜、森合寥寥几家;即便是九号公司,深耕四年,2024年营收也仅8.61亿。
对于尚未完成量产的公司而言,这意味着,每一次工程问题,都会直接转化为财务风险。
森合的倒下,并非孤例。
正如一家传感器公司的研发总监唐穆所言,市场的核心诉求从来都是“赚钱与省事”。滚刀结构与单线激光雷达,在实验室里是理想主义,在量产线上却是难以收敛的成本黑洞。
森合也曾尝试过寻找外部解决路径,包括合作生产等方式,但在产品方案尚未稳定的前提下,这类尝试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2025年中,7600万融资几乎耗尽,资金链彻底断裂,森合迎来了最后一次自救机会。(本文作者长期观察清洁与庭院机器人赛道。行至 2026 年,割草机器人行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新格局。如果你也关注其中的机遇与变数,欢迎添加作者微信MOON_ERS讨论)
云启资本试图牵线,推动元鼎将森合纳为OEM,若测试过关,将注入续命资金。
但此时的森合已难以支撑,样机延迟了一个月交付,测试期间,森合“爆雷”的消息扩散,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最终折断。
资本迅速退场。蓝驰等资方本有意通过C、D轮融资施救,可美国加征关税的利空,对其组织与工程能力的失去信心,以及李畅的个人状态,终究让投资人望而却步。
正如风投机构的赵戈所言:“李畅的战略打法和认知都是够的,但做事的偏激程度超出一点想象,有理想主义特质。”
产品无法量产、无法退守为方案商,团队陷入萎靡,最终公司进入清算阶段。
廖宇给出一个冷峻的判断:“如果方案真有可行性,森合完全可以坍缩成一家方案商,退而求其次地活下去。资方哪怕再给6个月的续命钱,也绝不至于让它彻底关停。”
从结果来看,森合未能完成从技术验证到规模化交付的跨越。
但这并非一个孤立的失败样本。
同一赛道中,头部公司可以依靠体系能力反复试错,科沃斯曾承受一代产品高达90%的退货率,仍能继续迭代;而初创公司,往往只有一次机会。
森合烧掉7600万,未能完成从实验室到市场的跃迁;长曜砸下一个多亿,仍在小批量试产阵痛中;虎鲸2023年发布众筹,到2025年5月才勉强发完 1500 台;来飞智能在欧洲亚马逊卖了 1500 台后销声匿迹。来牟情况稍好,2024年8月完成众筹100万美金交付,在1.5亿融资支撑下,才开始推进独立站运营。
行业的试错成本正在被迅速放大。投资人方成透露,有投资人连投两家都接连失手,“一家投资机构老板研究了很久,先投了来飞智能,死掉了,又投了森合,又死掉了。”
在硬件行业,真正的约束从来不是“能不能做出来”,而是能否在有限时间和资源内,把一件事收敛到可交付状态。
左敖对2026年的判断并不乐观:“行业存货会非常严重,各家压货都是万台级别,利润会有大幅减值。”
问题还在继续,只是下一次轮到谁,没有人知道。
注:文中李伊、庄非、史行、廖宇、曾可、方成、查布、左敖、马宁、陶磊、赵戈、鸿剑、唐穆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