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多少钱? 我多少钱? ”6年3月,54岁的演员瞿颖在访谈节目《热烈欢迎》里,对着试图用“老戏骨也在熬”来说服她加班的制片主任,甩出了这句直击灵魂的反问。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我不需要赚那么多钱,我买的也都是便宜东西。 ”这段对话被镜头记录下来,迅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远超娱乐圈范围的巨大涟漪。
瞿颖讲述的这个场景发生在一次五一假期的剧组拍摄中。 按照她的说法,当时剧组要求连轴转赶工,制片主任跑来“做思想工作”,指着现场一位资历更深、名气更大的前辈演员说,你看人家腕儿更大、岁数更长的都在坚持。 这是一种在职场中司空见惯的施压话术,试图用“别人都能忍,你为什么不能”的同侪压力来模糊问题的核心。 瞿颖没有接这个招,她的反问直接绕开了道德绑架的陷阱,把问题拉回到了最原始的契约逻辑:报酬与付出应对等。 你支付我什么样的对价,我才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这并非她一时兴起的情绪发泄,而是一套早已成型且被写入合同的工作哲学。 瞿颖在节目中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原则:她可以接受行业内最低的片酬标准,但与之交换的条件是,合同里必须白纸黑字地写明,每日严格工作8小时,到点必须收工,拒绝任何无休止的熬夜和加班。 为了佐证这种生活方式的可行性,她甚至向主持人展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10元钱老花镜和2.5元钱的耳环,用这些实实在在的平价物品,来支撑“低物欲”的生活观。 在她看来,当一个人对奢侈品的欲望降低,对昂贵生活的依赖减弱时,就自然获得了对工作说“不”的底气,因为“不需要赚那么多钱”。
节目播出后,瞿颖的经纪人徐恒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条带着幽默色彩的“声明”,呼吁大家别再给瞿颖介绍工作了,因为“姐姐说再排满工作,她就要在片场‘挑拨离间’了”。这个“挑拨离间”的梗,同样来自瞿颖的自述。 她承认自己早年拍戏时,也曾因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而心理严重失衡,疲惫和委屈无处发泄时,她会在片场挨个去问其他演员:“你不累吗? ”试图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寻找同盟,共同“反抗”不合理的超时工作。 如今,她把这种带有反抗意味的试探,戏称为“挑拨离间”,并当作拒绝过度工作的一个幽默注脚。
瞿颖的这番言论,之所以能引发海量共鸣,被无数打工者奉为“互联网嘴替”,恰恰因为它戳破了一个普遍存在却鲜被公开挑战的职场幻象:用情怀、敬业、榜样力量等美好词汇包装起来的无偿超时劳动。她的案例之所以显得“硬核”,在于她不仅停留在口头抱怨,更将诉求转化为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条款,用“降片酬换自由”的实际行动,完成了一次个人对行业潜规则的制度性突围。 网友称她为“内娱反内卷天花板”,赞她有“活人感”,本质上是对一种稀缺的、真实的、敢于建立并捍卫个人边界的生活态度的集体向往。
然而,瞿颖的“潇洒”背后,是一个残酷的行业现实基底。 她的“小时工作制”在当下的影视行业,尤其是近年来狂飙突进的微短剧领域,听起来近乎天方夜谭。 根据多家媒体在2025年至2026年的调查报道,短剧行业的工作强度已经达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日均工作14到16小时是行业常态,连续工作超过20小时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一位被称为“日薪千元”的73岁“短剧爷爷”袁吉衣在接受采访时证实,演员每天工作14-16小时是常态,而导演、剧务、摄像等幕后工作人员,每天工作近20小时更是家常便饭。
这种高强度运转催生了极端的案例。
2025年10月,43岁的短剧导演高俊在连续多日每天工作超过17小时后,于家中突发心梗去世,此时距离他最后一个项目杀青仅过去两天。
他的猝死并非孤例,在社交平台上,有自称独立演员的网友爆料,仅在其所在的剧组圈子,当年因过劳或相关原因猝死的同行就高达5人。 速效救心丸成了许多短剧剧组的常备药品,有演员坦言:“几乎每个剧组都常备速效救心丸,我们演员自己也会随身带——谁都希望用不上,但这东西必须得有。
”
即便是功成名就的老戏骨,也难以完全豁免。
演员刘晓庆在谈及拍摄短剧的体验时,只用两个字概括:“太累了。 ”她描述自己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因为拍摄节奏根本不给人时间;凌晨6点刚沾枕头,上午10点又得爬起来开工;化妆时坐着都能瞬间睡着打呼噜。 这番描述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在追求极致效率的短剧流水线上,无论资历深浅,所有人都可能被异化为可快速替换的“耗材”。
与高强度工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底层从业者微薄的收入。 在横店,这个拥有超过13万注册群演的“东方好莱坞”,群众演员的薪酬标准在2024年11月进行了一次调整。 基础费用从原来的120元/8小时,调整为135元/10小时,超时费用从15元/小时降至13.5元/小时。
这意味着,调整后群演的时薪从15元降到了13.5元。
而这还不是最终到手价,横店演员公会还要从中抽取10%的中介费。 折算下来,一个群演工作10小时,实际到手收入约为121.5元,时薪不足12.2元。
有群演透露,对于他们而言,最普遍的出工时长在12到18小时之间。 漫长的等待是工作的主要内容,一位名叫于洋的群演描述自己的日常是:化妆20分钟,拍戏50秒,剩下的九个多小时蹲在墙角玩手机。 夏天穿着厚重的戏服忍受高温,冬天泡在冷水里拍摄,都是家常便饭。 更严峻的是,他们大多没有正式的劳动合同,工伤保障几乎无从谈起。 群演李雅在拍摄爆炸戏时手掌被划伤,剧组只给了一盒创可贴,医疗费用需自行承担。
这就是瞿颖那句“他们多少钱? 我多少钱? ”所指向的残酷现实光谱的另一端。 在行业金字塔的顶端,头部演员或许有资本谈条件、签保障,甚至拥有专门的休息车和团队。 而在塔基,数以万计的群演和普通工作人员,正以每小时十几元的代价,透支着健康,换取一个渺茫的成名机会或仅仅是生存所需。 当制片主任用“前辈也在熬”来劝说瞿颖时,他刻意忽略的正是这种巨大的、结构性的报酬与权利差异。
瞿颖的“低物欲”哲学和“最低片酬换8小时”的合同策略,在网络上引发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种声音认为,她提供了对抗职场PUA的完美范本,用清晰的自我认知和契约工具,勇敢地夺回了生活的掌控权,是真正的“人间清醒”。 另一种声音则提出质疑:瞿颖作为初代国际超模、成名多年的艺人,早已完成了财富积累,她的“低物欲”是建立在经济自由基础上的主动选择。 对于那些还在为房租、房贷、孩子教育费用奔波的新人演员,或者日薪仅百元的群演来说,他们是否有底气说出“我不需要赚那么多钱”?
他们敢不敢、能不能在合同里写下“小时工作制”的条款?
这种“降薪换自由”的模式,是否只是经济特权者的专属解决方案,而非普通打工人的可行路径?
这种争议本身,恰恰揭示了职场话语权的复杂性。 瞿颖的“掀桌子”,其力量不仅在于个人勇气,更在于她所处的位置赋予她的议价权。 她的行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行业内绝大多数缺乏议价能力的从业者的困境:他们不是不想拒绝,而是不能拒绝。 一位短剧演员曾直言:“我一天拍8个小时也是这个价,拍满24个小时也是这个价。 ”在按日结算、竞争激烈、人员可快速替换的用工环境下,谈条件是一种奢侈。
行业并非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2026年2月,相关行业协会发布了《微短剧行业演职人员权益保障公约》,其中明确要求杜绝“超长待机”、“连轴转”等现象,并呼吁建立薪酬保障机制。 这被视为行业迈向规范化的一步。 然而,公约的约束力与执行情况,在追求“三天拍完一部剧”、“成本极致压缩”的市场现实面前,仍面临巨大挑战。 一位制片人直言,原定7天的戏被压缩到5天,5天的戏再压缩到3天,这种“恶性竞争”直接导致了工时的无限延长。
瞿颖在节目中还分享了一个细节,她说自己现在长居泰国清迈,过着种花、健身、打网球的悠闲生活,工作节奏完全由自己掌控。 这种“半退休”式的状态,与她在片场坚决捍卫8小时工作制的形象,构成了一个完整自洽的人生图景:通过降低物质欲望,减少对高收入工作的依赖,从而换取对个人时间的绝对主权。 她翻红后,经纪人代为发出的“不想上班,不想加班”的宣言,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一种更广泛社会情绪的精准捕捉和代言。
当无数打工人在深夜的加班中疲惫不堪,当“”成为某些行业心照不宣的规则,当“内卷”从网络热词变成切实的生活压力时,瞿颖用一种近乎“任性”的姿态,喊出了许多人埋在心底却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 她的故事之所以能成为现象级话题,不仅仅关乎一个女演员的工作选择,更触及了当代人关于工作意义、生活价值、健康与金钱权衡的深层困惑。 在效率至上、增长无限的社会叙事中,她提供了一种反向的、注重内在节奏的生存样本。 尽管这个样本的复制门槛很高,但它至少发出了一种声音,提醒人们去审视:我们是否在用健康和时间,兑换我们并不真正需要的东西? 那份被不断要求“奉献”和“熬”的工作,它的对价,真的合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