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是看理想的栏目“奇妙人生物语”,每一期讲述一种不那么按部就班的生活,呈现世界上的自由生命、全新的人生可能,以及那些拥抱、联结和爱。本期是女性创作者篇,我们站在一起,奇妙人生开始了。
"
「她是资源咖吧?」
演员兰西雅身上常常围绕着这样的争议。她有一份漂亮的履历,1998年出生,2020年开始演戏,短短六年里,她在电视剧《山花烂漫时》里出演被张桂梅拯救的001号学生谷雨;在电影《年会不能停》中扮演总是戴着黑框眼镜,担心自己被裁员的社畜何璇;《向阳花》里,她是被迫装聋的黑妹,眼神像杂草一样坚韧。
以上的作品中,兰西雅不是主角,但每一个角色都像被量身打造般合适。2025年,兰西雅26岁,因为谷雨一角,获得第三十届白玉兰奖最佳女配角提名。
所谓「资源咖」的第一要义,是她不知不觉间出现,等你回过神来,发现原来都是她,怎么又是她,她究竟是谁?
真正的兰西雅不在意这些评价,对她来说,好事和坏事是一样的。在一个容易死气沉沉或沸沸扬扬的世界里,兰西雅身上有自然的泥土味。在一个热闹的世界里,她不热闹地活着。
《山花烂漫时》的编剧袁子弹还能想起第一次见到兰西雅的感受。
为了找到能扮演谷雨的演员,导演费振翔和制片人李行几乎转遍了各个影视学校,接触了所有能接触到的年轻演员。在《山花烂漫时》中,谷雨是女校的001号学生,因为三万块钱的彩礼,差点被父亲卖掉,校长张桂梅救了她。谷雨与张桂梅是师徒,更是她精神的传承者,如果演不好,整部剧会垮塌一半。
突然有一天,李行跟袁子弹说,「我找到一个姑娘特别合适」,随后她发来了兰西雅的照片。
第一眼,袁子弹想起了希望工程的那个女孩,「眼睛特别大」;第二眼,袁子弹觉得「她跟别人都不一样」,这张脸不精致,「不是完全靠漂亮的」,但野生而抓眼,能让人明显留下印象。
之前只存在于袁子弹脑海中的谷雨,一下子有了一张清晰的脸。「她又小又倔,你感觉她是完全能做出来这些事的,比如跟家里决裂,一个人(不吭不响地)走掉。」
一双大大的、黑亮的眼睛,是很多人在戏中看到兰西雅的第一反应。那双眼睛微微上挑,望向你的时候,隐藏在她眼底的力量会溢出来,带着原始的生命力,像一只未经驯服的老虎。
2025年年末,兰西雅在《反人类暴行》里饰演15岁的学生佟玉兰,她和哥哥、嫂子、太奶奶生活在一起,一家人以哥哥送苹果赚来的钱为生。日军在城郊做毒气实验,阴差阳错地,她感染了细菌。
一场戏里,佟玉兰被日军追捕,同伴要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为她剜去创口。为了尽量演出真实感,兰西雅要调动起自己的身体反应,她咬紧牙关,「疼」到五官皱在一起,用后脑勺撞墙,眼里有不服输的火苗。导演算喊「停」,说她「演得太痛了」,那条戏过了。
但当她把这股杂草般的韧劲收拢起来,那双眼睛也可以是疲惫而局促的。《年会不能停》里,兰西雅是戴着黑框眼镜的社畜何璇,总有做不完的事情,加不完的班,她不熟练地巴结公司里的红人,想保住这份工作。
不同的角色把兰西雅抛向不同的观众,常常出现的一种情况是,你觉得这个年轻女孩演得不错,想要搜索与她有关的资料,意外地发现,原来这些角色都是她演的。
一次演得好可以被称为巧合,次次演得好,会让人对她产生好奇,这个1998年出生的女孩如何做到演什么像什么?她身上称得上少见的、能够突破屏幕的生命力来自哪里?
但兰西雅并不觉得这是少见的。「其实我的生活中,这样的人还挺多的」,她把生命力看作「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只是在快节奏的生活中「被忽视掉了」,如果她的表现能让大家想起自己本就有的能量,找到一些快乐的感觉,「也挺好的」。
这是一个典型的兰西雅式回答,巧妙地避开夸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也不否认自己的特质,好的评价和坏的评价在她这里会得到差不多的待遇,那就是接受,让它过去。
她不认为自己像任何动物,非要说的话,小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头野鹿。
/2/平衡
芭蕉侗族乡,一个湖北恩施的少数民族聚集州,有着层层叠叠的茶山,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种茶。兰西雅在这个不大的镇里长大,与人和自然的关系都很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她感觉自己有特异功能。
首先,她认定自己是一个长生不老的人。在得知人生下来就面临离开的时候,她心想,怎么可能呢?「这在我身上绝不可能发生」。
其次,她相信自己的身体能做出各种各样的高难度动作。她在地上翻来滚去,玩单杠,捉迷藏,爬柳树,跟男生比赛跑步。她是没有形状的。
关于她的名字,兰西雅,是父亲为她取的。父亲年轻的时候喜欢李小龙,后来得知对方定居在西雅图,那是一个他从没有去过的地方。为女儿取下这个名字,是期待她能到外面的世界看看。
兰西雅也问过父亲,为什么不叫她「兰曼谷」「兰纽约」或者「兰柏林」。父亲的回答很简单,「我当下的感觉是这样,就取了」。
「感觉」,这两个字也贯穿着兰西雅的生命。她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处在波动起伏中」,总会达成平衡。
自然是广阔的,镇子是狭小的,这种又大又小的成长环境,让兰西雅想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我觉得人就是动物,其实人的事情就那么一些」。
刚进入到演艺行业那会儿,兰西雅被看作是乡下来的女孩。有时候,她需要去见一些厉害的人,跟大家坐在一个非常商务的地方吃饭。起初,她会无措,警觉,没有安全感,但慢慢地,她发现「原来事情都是一样的」。
「每个人都有当下的目标,有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兰西雅能看到每个人的野心和欲望,那些欲望与她小时候在自己和身边人身上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
欲望也是本能。「人是动物的话,肯定会有动物的本能。」兰西雅不希望自己被困在里面,她决定按照自己的平衡理论生活——人的能量有限,这里多一点,那里就会少一点,力气用在哪里,就会在哪里生长。
高中,她意识到人要做自己擅长的事。在学习上,她发现身边的同学更有优势,能很快记住那些知识点,而她擅于碎片化的感受,能把发生在当时当刻的事情形容清楚。她想要早点发挥自己的长处,就参加了艺考,来武汉大学读表演专业。
大二,音乐类综艺《明日之子第三季》的节目组到各个大学海选,兰西雅去试了试,收到了复试通知。唱歌是兰西雅从小到大的爱好,但她学的是表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适合站在这样的舞台上,班主任推荐她尝试,「演员迟早要面对曝光这件事」。
但越到比赛后面,她越感受到自己的不足。一次改编环节里,兰西雅带来的歌曲陷入争议,作为没有签约公司的个人选手,很多事情她无从回应,她向大家道歉,退赛,从公众视野里消失,回到学校。
那是2019年的夏天,舆论像海浪一样朝她涌来。朋友来关心她,她想,「你要不要去说?你可以做什么?」发觉内心强烈的不安全感来自于没有信心和底气后,她决定好好把书读完。
「平衡」再次起到了作用。她很少在社交媒体更新日常,把自己隐藏在角色背后,不再自我暴露,让角色说话。
再见到兰西雅,是在一部部戏中。她从戏份不多的配角演起,重新长出作为演员的肌肉。
时间来到2023年,兰西雅遇到了她人生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个角色,谷雨。
经过海选,《山花烂漫时》剧组招齐了100名能够扮演女高学生的演员。在兰西雅的视角里,能出演谷雨是奇妙的经历。第一个月,没人知道自己会演什么角色,每个人身份是一样的,就是云南当地的学生,大家一起进入状态,了解那片土壤。参加完训练营,她被分去扮演谷雨。
在编剧袁子弹眼中,故事有着另一个版本。他们在选人进入训练营的时候,已经带着角色的考量。谷雨这个角色很吃重,她是张桂梅最重要的学生和搭档,考上大学后,又回到女高当老师,她充分展现了张桂梅教育的意义。
虽然兰西雅早早被定为扮演者,但费振翔和袁子弹一直在观察她能不能胜任。看过试戏片段后,他们放弃了再去找流量演员的可能。
兰西雅的表演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全剧第一场重头戏中,谷雨被酗酒的父亲绑起来,关在柴房里,强迫她嫁人,宋佳饰演的张桂梅来救她。把谷雨带出家门后,张桂梅骑在摩托车上问她,「你敢不敢坐?」谷雨说,「敢」。
那一下,她的眼神变了,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我们要的不是那种坚定的反抗,谷雨自己都灰心了,觉得生活就这样了,到后面又被张老师点燃。她坐在摩托车上,眼里闪着光」。
第一次在线下见到兰西雅的时候,袁子弹原以为这个女孩跟她常演的角色一样,活泼,倔强,充满生命力。她走上前表达对兰西雅的喜欢,「你演得太好了」,没想到对方的脸腾地一下子红到耳际,「你能感受到她也想跟我回两句场面话,又不是很熟练,很可爱」。
事实上,现实生活中的兰西雅可以说是「真诚但不活泼」。她沉稳,话少,在人群中不算打眼,也不擅长主动交际。跟谷雨的相似度十分有限。
但她演过的角色,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比如,她从谷雨那里学到了一点:当事情出现,不去反问,永远都先行动,看到行动,很多事不必再说,大家自会明白。
兰西雅相信「语言是有破坏力的」,也刻意不去分辨自己身上哪一部分是天赋,哪一部分是努力,她说,「学着接受就已经很难了」。
目前来找她的角色大都是边缘倔强少女,她想要打破这重限制,如果当下很难做到,「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别人提供更多的选择,就说不上谁是主动,谁是被动」。
经纪人大帅在兰西雅身上意识到一个问题,很多时候,「我们把天赋看得太重了」。他在这一行工作了十几年,见过很多演员,其实完全没有到「拼天赋」的时刻。
为了演好一个角色,兰西雅会花大量时间观察、学习。大帅与兰西雅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从不夸赞兰西雅的表演,他们在一起只谈工作。甚至,大帅觉得评价会对兰西雅造成干扰。
电影《震耳欲聋》里,兰西雅扮演一位聋哑人。大帅到片场的时候,兰西雅已经定好妆了。「定妆那一刻她好像已经进入角色了」,那天下午,除了打招呼,她没有跟大帅说过任何话。
或许你已经发现了,比起感性,理性是兰西雅更为突出的特质。
她习惯以逻辑的角度进入角色,理解对方的需求和行为;她能感受到角色的快乐和难过,但不会过度卷入,「你很难想象为什么一个人短时间内会遇到这么多事」;她不喜欢阐释自我,因为觉得解释没有意义,她说「我对自己是不去评价」。
在工作过程中,大帅几乎只能见到兰西雅「90%的理性」,剩下10%的感性「全在戏里了」。
2025年,兰西雅因为《山花烂漫时》中谷雨一角,被提名为第三十届白玉兰奖最佳女配角。消息传来的时候,大帅在兰西雅身边,兰西雅给他的感觉是「非常平静,跟平常没什么太大区别」,「我可能表现得比她还激动点」。
这样的态度反过来感染了她身边的人,好像这并不应该被看作一件大事,「我们也觉得它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
极尽的理性和稀少的情绪裂缝,让初次接触兰西雅的人感到困惑:一个出演作品不多,但每次都是有效出演,以至于被认为「资源咖」的人,一个26岁就凭借出色表现获得主流奖项提名的人,一个经历过波折从头再来的人,为什么能做到对自己「不去评价」?
在我再三「逼问」下,她讲了一件小时候的事。小学的班主任经常说她「不踏实」,兰西雅感到奇怪,她每次都会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为什么还说她不踏实呢?
长大后的某一天,兰西雅突然想明白,「不踏实」是指不钻研,「我对这个东西没有持续地学习和摸索,只是做了一个表面,我认为可以就可以了」。意识到这件事后,她会「别着自己的劲儿」,在下意识觉得可以结束的时候,「哪怕是多迈一步也好」。
她为年龄焦虑过,很多找上门来的角色年纪都很小,而她已经27岁了,市场上一些年纪比她小的演员,纷纷取得了很耀眼的成绩。
从大学读表演专业起,兰西雅对做演员这件事始终有所怀疑。刚到北京工作的时候,她在大兴租了一个小房间,每天坐两个小时地铁去市区面试剧组,「不用她的基本上第一眼就不会用她」,很多角色是参加训练营被选拔后才得到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确认演戏是否能养活自己。
但所有的痛苦,都被兰西雅自己吞咽了。她不会说,她为了演好一个角色付出了什么,但她会告诉你,她已经消化好的部分。
「人在一件事上真的能肯定自己,一定是它解决了温饱问题,当解决生存问题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东西我能做。」
兰西雅认定每个人的心理节奏不同,迈入行业的年龄也不一样。「在一些问题上,有的人比我先越过去,但可能他在某个阶段会重新遇到,我现在晚一些,花了很多时间去焦虑、躁动,可能到后来我就不需要再考虑了」。
《山花烂漫时》播出后,袁子弹跟兰西雅在很多情形相聚过,非常热闹的场合里,「她也是不怎么热闹的」。宋佳性格开朗,能跟所有人开心地聊起来,兰西雅就坐在一边,跟着点头,宛若不存在。偶尔,对方也会发现她,「你俩一起唱首歌吧」,兰西雅就站起来,认真地唱歌。
关于兰西雅的一切变得完整,所有的线索最终汇聚成了一句话:不是所有人都得热闹,也不是热闹才好,一个一点不热闹的人,依然可以在这个世界获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袁子弹觉得,兰西雅在走一条属于演员的道路。演员和明星的职业要求不同,明星要无限放大自己的个人魅力,显然,兰西雅「不怎么散发个人魅力,甚至她是把自己缩起来的」。
「她不可能既在角色中敞开,又在生活中敞开,人的能量是有限的。戏里,她已经淋漓尽致地(跟大家)交流过了。她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定位是演员,没有停留在哪一个角色里。」
事实证明,行动本身已经是一门真诚的语言。《山花烂漫时》的合作结束后,袁子弹一直在默默关注兰西雅,她会看兰西雅的新戏,接受这次采访,也是因为希望更多人看到她,「愿意为她说话」。
兰西雅依然不习惯解释太多,「如果这是一个很活泼的角色,那怎么是你呢?」她担心真正的自己会伤害她饰演的角色。
但最近,她意识到,这涉及分寸问题,太不袒露自我,可能会走向封闭。她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一些生活照,从角色背后探出头来,露出属于她自己的样子。
小时候,兰西雅觉得自己像是一头野鹿,有静又有动,很轻盈,在林子里不留太多痕迹。长大后,一次拍电影的时候,兰西雅遇到了一头鹿,她心想,「我要摸它一下」,那头鹿真的走了过来,低下头,蹭她。
鹿转身走向树林。兰西雅要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了。
与演员兰西雅的对话将于4月1日上线播客@没理想编辑部,欢迎关注。
♀️
这里是看理 想全新升级、改版后栏目“奇妙人生物语”,每一期邀请一位朋友分享自己不那么按部就班的生活,呈现世界上的自由生命和全新的人生可能,以及那些拥抱、联结和爱。本期是女性创作者篇,我们站在一起,奇妙人生开始了。
29岁,她去了戛纳
罕见的豆瓣9.0,不愧是韩女
采写:思臻
插画:小6
配图:剧照及由受访者提供
封面图:《山花烂漫时》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投稿或其他事宜
:linl@vistopia.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