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9日,全红婵过了19岁生日。
那天她没有发微博,也没有开直播。她安安静静地在家里,打了会儿游戏,很早就睡了。第二天醒来,手机里有很多人发来“生日快乐”,她一条条看过去,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她心里想说的话,在最近的一次采访里终于说了出来。
采访中,记者问她2025年压力最大的来源是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自己吧。我很看重自己的体重。”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这一年,全红婵过得并不轻松。东京奥运会那个14岁的“天才少女”,那个用“水花消失术”震惊世界的孩子,正在经历一个所有女性跳水运动员都无法绕开的关卡——发育关。身高在长,体重在长,身体在变化,可跳台的高度没有变,入水时的水花标准没有变,外界对她的期待更没有变。
她开始不敢吃东西。为了控制体重,她每天只吃一顿饭,饿得头晕眼花,饿到“绷不住”。可体重就像跟她作对一样,一直减不下去。她说自己那时候“喝水就重了”,那种无力感,不是亲身体会的人很难想象。
巴黎奥运会后,她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之前因为高强度训练和严格控制体重,她一直没有来例假。奥运会结束后的一个多月、两个月,例假才终于来了。这是身体的正常发育信号,可对于跳水运动员来说,这几乎是一个“警报”——身体开始进入女性化发育阶段,体脂率会自然上升,重心会发生变化,曾经轻松完成的翻腾动作,现在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
全红婵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说:“体重本来就是每个女台的噩梦。”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敢穿喜欢的裙子和短裤,只敢穿长袖长裤,把四肢藏在衣服里。她不敢上秤,害怕看到那个数字。她害怕照镜子,每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特别胖、特别壮”。她甚至开始恐惧镜头,害怕别人拍她。“我接受不了这么胖的自己,可是我没有办法。”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2025年,她参加了三站世界杯比赛。每一次比赛,都绕不开一个“胖”字。别人说她胖,她自己也在意自己胖。这种压力像一张网,把她裹得喘不过气来。
但全红婵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
很多人都说她是“天才”,说她是“大赛型选手”,说她的“水花消失术”是天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训练场上的她,其实经常输。她跟队友打赌谁的水花小,几乎每次都是她输。输了就给大家买奶茶、买水。“因为我可能比赛会做得很好,但我训练就不一定好了呀。”她笑着说,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可就是在一次次“输”里面,她学会了在比赛的时候放开自己。她说:“这样在比赛的时候就放得开了。”这不是什么天赋,这是一个19岁女孩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生存法则。
2025年9月,全红婵成为暨南大学的大一新生。她开始面对跳水之外的世界。那个从7岁就开始练跳水、把青春几乎全部交给跳水池的女孩,第一次需要思考:如果不跳水了,自己还能做什么?去上学还是去当教练?“我其实都不太确定这些东西以后是否会做得到,所以做好当下的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就好了。”她说这话时,有一种超出年龄的通透。
可成人世界的压力,远远不止这些。
自从东京奥运会夺冠后,全红婵的生活就完全暴露在聚光灯下。过年的时候,很多陌生人会去她老家门口打卡。她丢了玩具这种小事,都能轻易登上热搜。甚至有泰国媒体给她拍了一组杂志照片,她本人根本没去过泰国,那组照片是假的。经纪人和记者聊起来才知道是假的,全红婵自己却已经习惯了:“挺多造谣的,很正常。”
她休息的那段时间,还有人说她去某某地方读书了,其实根本没有。流言蜚语像空气一样包围着她,躲不掉,也甩不开。
更让她难受的,是这些舆论对身边人的影响。
她的朋友告诉她,跟她玩的时候尽量不要被拍到,怕被网上说。全红婵听了这话,心里特别难受。“我总觉得离他们也就越来越远吧,然后我也不能跟他们走得特别近,我也怕外界说他们。我害怕。”她说“害怕”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却让人听得心头发紧。
有时候她也会刷到网上的评论。那些说她胖的、攻击她的、甚至攻击她家人的话,一条条钻进眼睛里。她不敢公开表达说“你们不要这样了”,因为她知道,这样会引来更多谩骂声。
记者问她,会不会有一种无力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想了想,说出了这样一段话:“但是你没办法啊,可能也是别人工作压力大,然后可能看到不喜欢的就随便说几句了。理解理解,人都不容易吧。”
19岁的全红婵,在用她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对她的不公。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我希望不要再骂我了,然后不要骂我家里人,还有不要骂我朋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采访中,全红婵还提到了巴黎奥运会后的那段日子。她坦言,那时候因为体重失控和舆论压力,“很想退役”。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转过很多圈,最后还是决定“再跳一跳”。她没有说为什么坚持下来,但从她的话里能听出来,跳水这件事,虽然已经从“喜欢”变成了“任务”,但她还是放不下。
全红婵7岁开始学跳水,11岁进广东省队,13岁入选国家队。14岁在东京奥运会上一战成名,17岁在巴黎奥运会再夺两金,成为中国最年轻的奥运三冠王。这些履历写出来只有几行字,可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无数个重复训练的日日夜夜。
她说过,刚开始练跳水的时候是喜欢的,觉得挑战新动作很好玩。但到了后面,每天每周都是重复同样的动作,“到后面自我怀疑,是否做得很好,是否能够做得完美,是否能够让外界觉得跳水很有观赏性”。她说总有人说她的“水花消失术”,但她觉得,“其实不是这样的,每个跳水运动员压水花都挺厉害的,每个运动员都有他的水花消失术。”
这段话里,藏着她的谦逊,也藏着她对自己职业的清醒认知。
去年跨年夜,全红婵一个人在家,打了会儿游戏,很早就睡了。第二天醒来,很多人给她发“新年快乐”。她说:“我也希望快乐,但我更希望那些攻击我的人,不要再骂我了,不要骂我家里人,也不要骂我朋友,要不然他们都远离我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也知道,文章发出去后肯定还会有人骂。“但肯定也会有人骂的,所以想想就好了。”她给自己找了一个解释:“可能也是别人工作压力大,然后看到不喜欢的,就随便说几句,理解理解,人人都不容易吧。”
19岁的全红婵,正在学着接受一个事实:成人世界没有那么容易。跳水不再是她世界的全部,她要面对的除了输赢,还有流量带来的无处不在的压力。
她想念当初那个开朗快乐的自己。那个在湛江体校的水泥跳台上,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小姑娘。那个在东京奥运会夺冠后,对着镜头比心,说“妈妈看病要钱,我要挣钱给妈妈看病”的小姑娘。
可人总要长大。身体会变,生活会变,世界也会变。全红婵正在经历的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从女孩变成女人,从运动员变成大学生,从被保护的孩子变成需要独自面对流言蜚语的成年人。
2026年3月29日,她满19岁了。她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过了这个生日,没有热闹的派对,没有铺天盖地的祝福。第二天,她接受了《人物》杂志的采访,说了一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她说自己不敢上秤,不敢照镜子,恐惧镜头,害怕朋友因为自己受到攻击。她说自己每天只吃一顿,饿到不行,可体重就是减不下去。她说自己接受不了这么胖的自己,可是没有办法,喝水都会重。
她还说,希望大家不要再骂她了,不要骂她家里人,也不要骂她朋友。
然后她想了想,补了一句:“理解理解,人都不容易吧。”
这是全红婵19岁生日后,说给这个世界听的话。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有小心翼翼的请求,和超出年龄的理解。
她依然站在跳台上。那个让无数人惊叹的“水花消失术”,还在继续。只是现在的她,要比14岁时付出更多,才能做到以前轻松完成的事。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也是所有女性运动员必须跨过的那道坎。
全红婵说,希望在好好休息之后,能找到未来的路。
她会的。那个从湛江农村走出来的女孩,那个7岁就开始练跳水的女孩,那个在东京奥运会上用三跳满分震惊世界的女孩,她一定会的。
只不过在找到那条路之前,请给她一点时间,也给她一点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