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的北京,春寒还没退尽。凤凰新媒体的演播室里,灯光打得很足,一个消失在公众视野多年的人,再次坐到了镜头前。主持人刚开场,王朔就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却锋利,提到李敖时顺嘴来了一句:“他真好意思叫大师,大学老师吧。”现场笑了一片,却也有人明显愣了一下。
这一句,像个引子,把多年压在水面下的东西都勾了出来。
在那场《凤凰会客厅》的专访背后,是王朔几十年起伏不平的轨迹:军区大院里长大的兵娃,八十年代文坛上突然冒头的“刺头”,九十年代影视圈里的“香饽饽”,再到千禧年以后远走他乡的“消失者”。等到2007年带着新书《我的千岁寒》露面时,他已经不只是个写小说的人,更是一个绕不开的公众符号。
有意思的是,很多人记住那次访谈,记住的不是书名,而是他对李敖、对同行、对读者的一连串评价。有夸张,有刻薄,也有几分真心话。要看懂那场访谈,得把时间往前拨,从他出生那一年说起。
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王朔出生在江苏南京。父亲王天羽是军人,母亲薛来凤是军医,参加过抗美援朝,在朝鲜战场上给伤员做过手术。这样的家庭背景,在那个时代并不罕见,却天然带着一种纪律感和集体感。
不久,全家随部队调动迁往北京。他童年大半时间都蹲在军区大院里,大人穿军装,小孩儿在院里疯跑,外面的世界被挡在高墙之外。那些院子里的小道、小黑楼、传得乱七八糟的故事,后来被他一点点写进小说里。读过《动物凶猛》的读者,很容易从那些细节里闻到大院的气息。
大院环境有个特点:规矩多,人也杂。上到团长师长,下到炊事员、警卫员,全挤在一片院子里。孩子们对权威看得多了,慢慢就练出一种微妙的态度:懂规矩,但嘴上不一定服。王朔后来作品里的那种挤兑、嘲讽、半开玩笑半当真,多多少少跟这段经历脱不开。
一九七六年,他在北京高中毕业。那年,社会情绪压抑又混乱。第二年,他应征入伍,去了海军部队,在北海舰队卫生学校学习,当上了卫生员。听起来挺温和的岗位,实际也要扛伤员,处理各种琐碎杂事。日子不算光鲜,却让他见了各种人情冷暖——战士、军官、小领导、小聪明。后来写人物时,他对小人物的小算计、小尊严,总是抓得很准,和这几年的经历有明显关联。
一九七八年,他的处女作《等待》发表,很快被解放军文艺社借调。这算是正式踏进文学圈。二十出头,在部队文艺刊物上混,对他来说既是机会,也是一种试验场。他一边写,一边摸索,逐渐找到自己那种半玩笑、半认真,又带一点阴阳怪气的调子。
一九八〇年,他退伍回到北京。那几年,整个社会往“拨乱反正”和改革开放的方向走。老话语开始松动,新词儿、新观念开始冒头。王朔尝试做点生意,也没少折腾,但真正黏住他的还是写作。他不喜欢那种故作端庄的文风,更乐意用大街上说话的方式讲故事。
一九八四年,《空中小姐》发表,引起了关注,还拿了当代文学新人奖。小说写得不算长,却非常“有劲儿”:人物说话顺嘴,既不文绉绉,也不假装深沉。读者一看就懂,却又觉得新鲜。当时的文坛还习惯于“严肃”“崇高”“反思历史”那一套,他这个口气一出来,难免显得有点“刺耳”。
接下来几年,《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顽主》《动物凶猛》《过把瘾就死》等等陆续问世。故事很“市井”,主人公也常常不上台面:小老板、小编辑、小混混、半文艺半无赖的年轻人。很多久经考场的老读者当时不大习惯,觉得他这是往下“拉低档次”;年轻人却看得过瘾,因为里面那股劲儿,和他们自己的心气很接近。
有意思的是,他的文字一旦交到影视圈,就更爆炸。
八十年代末,改编王朔作品成了热门选择。一九八八年前后,多家制片单位纷纷买他的小说改剧本。他自己也开始学着做策划、写剧本。到了九十年,电视剧《渴望》播出,在中央电视台创造了惊人收视率。那部戏本身并非典型“王朔风格”,但他参与策划,对人物关系和情节节奏都下了功夫。城市家庭、小人物的命运,正好契合当时观众的心理需求。
紧接着是一九九一年《编辑部的故事》。这回,“王朔味儿”就相当足了:一群媒体人整天拌嘴、犯错、作怪,既讽刺又好玩。编辑部的各类人物,既有知识分子的酸,又有市井的油,看着好笑,实则把“体制里的小聪明”拆开给观众看。正是通过这些剧,王朔的语言真正渗入了大众日常。
到了一九九四年,《过把瘾》在电视上成了现象级作品。几对都市男女的爱恨纠缠,配上那些脱口而出的台词,让观众边看边“对号入座”。那几年,很多家庭的晚饭时间,是伴着王朔台词度过的。
再往后,姜文把《动物凶猛》改成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一九九四年在威尼斯电影节上获奖,在国内外都掀起不小反响。《时代》周刊把这部片子列进年度佳片名单。片子里的少年狂、欲望和荒诞,都指向那个特定年代的青春。有人说,剧本的文学底子和影像的表达,在这部作品里实现了罕见的统一。
随着影视改编的成功,王朔本人的公众形象也迅速被放大。他不再只是书页上的名字,而是电视台访谈里的嘉宾,报纸头版的“话题人物”。这种媒介放大,对任何作者都是双刃剑。一方面,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力和高额稿酬;另一方面,也让他变成“全民评论对象”。
在文学史上,媒体给他的标签是“痞子文学”的代表。这个称呼刚出来时,有不少贬义成分。所谓“痞子”,指他作品中的人物多半吊儿郎当、不肯对现实作庄重姿态,语言充满调侃甚至粗话。有人批评他把文学搞成“贫嘴”,把严肃题材消解成嘻嘻哈哈。
然而,也有人持不同看法。王蒙在《读书》杂志上写文章,肯定王朔作品在“撕破伪崇高”方面的作用。过去很多文学作品习惯端着,“高大全”的角色常常把真实生活挤到一边。王朔这类写法,虽然粗糙,却敢揭穿假道德、假正经,让读者看到权威人物的另一面,这在当时相当稀缺。
值得一提的是,王朔在版权意识上的觉悟,走在了不少作家前面。一九九二年,花城出版社出版《王朔文集》,和他签订了在当时颇为大胆的版税制度。他不再接受一次性买断,而是根据销量分成。这种做法后来被不少作家效仿,被认为是国内作家争取经济权益的重要节点。萧乾曾评价,说他在一定意义上给作家“松了绑”,让写作者意识到自己的作品可以有长期收益。
与此同时,王朔那张嘴,也越来越惹事。媒体开始给他扣上“文坛恶评家”的帽子。谁有点名气,几乎都可能在他嘴下挨两句。从作家到导演,从演员到主持人,没少被他公开嘲讽。他骂人有个特点,不讲太多理论,直接奔对方的人品、学问、风格去。有时尖锐,有时粗糙,听者中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觉得过了界。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他的轨迹突然一转。
二〇〇〇年前后,《看上去很美》出版,延续了他一贯的风格,写童年、写成长、写尴尬的人生体验。这本书之后,亲友相继离世,身边人事变故让他情绪低落。他渐渐减少公开露面,后来去了美国生活了几年。这段时间,他在国内的曝光明显降低,作品也不如以前密集。
等到二〇〇七年,他带着新作《我的千岁寒》回到话题中心。这本书一出,就传出版权以高价卖给伦敦书屋,引发了出版界的热议。媒体喜欢用“复出”这个词来形容他的回归,再加上网络媒体兴起,传播速度远非九十年代可比,于是每次他一开口,都会被迅速放大。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凤凰会客厅》的那期专访成了一个节点。他坐在镜头前,照旧不修边幅,话题却比过去更宽。既谈自己的写作,也谈同行、读者、社会风气,语言中既有自嘲,也有自负,还掺杂着一些明显的焦虑。
他提到与余华、鲁迅、老舍、金庸这些作家的比较时,语气里带着熟悉的那种“不把谁放在眼里”的劲。他说汉语因为他的写作好像“有了时态”,这话显然夸张,却能听出他对自己语言创新的自觉:用口语、用北京话的节奏,把人物和情境拉得很近,让故事显得鲜活,而不是“文艺腔”。
谈到年轻读者,他语出惊人地劝八〇后、八五后不要买自己的书,意思是说,他们人生阅历太浅,看不懂自己作品里面那些“生死”的东西。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嫌弃读者”,但背后有个隐含逻辑:文学应该承载某种厚度,不是随便翻翻就能到位。
他也直言自己这些年身上有不少“恶习”,小时候就跟公安机关打过交道。节目里,他说得很轻松:“小时候进过公安局,被处理是肯定有过的。”主持人笑着追问,他摆摆手:“没什么可说的,都是过去的事。”这种自我揭短,一方面塑造了“坏孩子”的形象,另一方面又隐隐表达出一种“现在想变一变”的意思。
在这一堆话题中,对李敖的评价无疑是最刺耳的部分。
说到李敖时,王朔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冲。“他真好意思叫大师,大学老师吧。”这句话本身就是典型的“王式句式”:把对方从高位上拽下来,落在一个日常、甚至略带贬义的位置。随后,他又加了几句,质疑李敖的学问,说那不过是“翻书整理”的三脚猫功夫,指责他“抠门”“小家子气”。
这番话,很多观众听得直皱眉。毕竟,在不少人眼里,李敖是两岸知名的公共知识分子,著书立说,做电视节目,参与公共辩论,影响力不小。王朔这样评价,对方的拥趸自然不服。
从出身看,两人有几分相似。李敖一九三五年生于哈尔滨,童年在北平度过,后随家人去了台湾;王朔则是在南京出生,童年起在北京长大,父母都是军人。两人都带着东北背景,也都是在北京这个城市形成早期记忆。从文化圈角色看,他们又都喜欢“嘴上不饶人”,善于在公众场合“抖包袱”。
然而,相似之处就止步于此了。李敖习惯以历史、政治、思想为刀,喜欢翻旧档案,引用史料,攻击对手的“立场”和“史观”;王朔则偏重生活细节和语言节奏,更习惯用市井话语、调侃方式拆解对方的形象。一个站在“知识分子讲坛”,一个站在“街口胡同”,两种话语策略自然不合拍。
王朔在访谈中提到,李敖早年在台湾被关押多年,受刺激很大,性格因此变得极端。关于李敖被羁押的年限和具体经过,不同资料有不同说法,但大致可以确认,他确实因言论问题多次被捕,累积坐牢时间超过五年。这段经历对其性格与话语风格的影响,学界已有不少讨论。
问题在于,王朔把这种经历简单归结为“刺激大了,心眼小了”,显然带着个人判断。对复杂的历史和个体命运如此一句话带过,难免显得粗暴。他更在意的是李敖在公共文化空间里那种“自封大师”的姿态,以及对金钱、名誉等问题的处理方式。他嫌李敖“抠”,嫌他摆架子,嫌他爱在节目里挖苦别人却很少反思自己。
如果从更宽的角度来看,两人的互评,确实不仅仅是性格不对付而已。
一方面,是两种知识分子形象的碰撞。李敖代表的是台湾媒体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名嘴式”知识分子形态:善辩、好斗、擅长引用典籍,习惯把复杂问题浓缩成几句犀利的金句。王朔则更像市场化时代的大陆城市写作者:依赖影视媒介,靠小说和剧本和观众建立联系,语言重日常感受,轻宏大叙事。
同样是“骂人”,李敖喜欢上升到意识形态层面,指斥对方立场错误;王朔则习惯往人格、教养、气度上挑刺。两种骂法都有观众,也都有问题。前者容易把复杂现实简化为阵营对立,后者容易沦为人身攻击。王朔在节目里对李敖的批评,大体可归入后一类。
另一方面,也有代际和时代背景的差异。李敖成名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经历的是冷战格局下的意识形态对立;王朔成名于八十年代中后期,面对的是改革开放带来的价值观混杂。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一个更看重“史学功课”和“立场切割”,一个更看重“生活真实”和“语言自由”,两人自然难以互相欣赏。
不过,王朔的那些话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他在节目里承认,自己骂人“常常带着玩笑”,不一定都经得起推敲。“我脾气不好,嘴也不好,得慢慢改。”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不像在开玩笑,倒有一丝疲惫。经历过名利场起落之后,他显然知道,靠“出位语言”活跃在公众场上,有时也是个陷阱。
从更大的语境看,王朔所谓“痞子文学”,在八九十年代起到了一种去神圣化的作用。那个阶段,传统权威刚刚松动,新的权威还没完全树立,各种真假崇高混在一起。他的小说与剧本,把许多看似严肃的人物拉回到日常层面,用调侃把虚假的庄重撕开了一道口子。这种做法不够优雅,却很有效。
问题也随之而来。当“拆台”变成一种姿态,被频繁使用时,它本身也可能固化为新的套路。王朔在九十年代后期到二〇〇〇年前后的频繁发声,既满足了市场对“敢说”的需求,也不断耗损着自己的话语信用。到后来,他退出一段时间,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二〇〇七年的那期访谈,不难看出他在两个角色之间摇摆。一边,他还是那个嘴很碎的人,谈谁都忍不住要挤兑两句;另一边,他又在反复谈及“自己也要改变”,不想再这样耗下去。这种摇摆,折射出一个作家在媒介时代的尴尬:如果闭嘴,容易被遗忘;如果多说,又容易被自己的话拖着走。
从作品本身来看,王朔对语言的处理确实有其独到之处。他把北京街头的俚语、军区大院里的行话、年轻人的顺口溜统统搬进文学,让那些原本被认为不够“体面”的表达,获得了一定的文学地位。有人说,他给汉语加了“时态”,这话夸张了,但可以理解为:他让汉语的时间感、生活感、情绪感更直接、更锐利地写进了小说。
相比之下,他在公共场合的“口无遮拦”则更加复杂。一部分观众喜欢看他“骂人”,仿佛借他的嘴替自己发泄;另一部分人则逐渐对这种方式感到疲劳,觉得痛快之余缺少建设性的东西。他在那期节目里对八〇后、八五后的“告诫”,事实上也折射出一种对“快餐化阅读”的不满——他希望读者在面对复杂人物和情感时,能有足够的人生经验和耐心,而不是把文学当作简单的娱乐产品。
二〇〇七年之后,王朔虽然仍时有露面,但总体上低调了不少。他的作品被不断再版、再改编,观众对他的印象也在不断重组:有人记得他的小说,有人记得他的剧本,有人记得他的骂街,还有人只记得那句“他真好意思叫大师”。
横向对比来看,王朔与李敖之间的那点“梁子”,并非历史性大事,更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真正值得留意的,是他们身上所代表的两类知识分子样态:一个用典章制度、史料档案构建权威,一个用生活经验和市井语言拆解权威;一个习惯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一个喜欢在大街边上嘀咕嘀咕。
他们各自吸引着不同的受众,也都在时代的缝隙里,留下属于自己的一串声音。至于那句“大学老师吧”,在很多年过去以后,更像是一枚小小的标记,提醒人们:在话语越来越喧嚣的年代,说话的人本身,也会被历史写进注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