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林明星 天门山文学

当涂县东街三条巷口，有个叫三萝卜的孩子，他的爷爷张宗墨，乃是清代末科秀才。此人言行举止颇为怪异，开口不是讲孔子的“仁”，就是谈孟子的“义”，满脸透着一股迂腐酸气。与人交谈时，他从不考虑对方身份，一张嘴便是“子曰”之类文绉绉、不接地气的话语。有文化的人听了，觉得他名字里的“宗墨”二字名副其实，仿佛他真的与墨香为伴、深得文化精髓；没文化的人听了，则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甚至说他讲的不是人话，看他就如同看一件古老而奇特的古董。张宗墨之所以如此说话，大概是自以为肚子里装满了四书五经，整个人都被圣贤之书浸润了。1957 年冬春之交的一个下午，三萝卜偷了二姑娘小人书摊的一本《三侠五义》，被二姑娘发现后扣住了。二姑娘赶忙叫人喊来了张宗墨。此时的张宗墨已年逾七十，虽显老态，但精神矍铄，全无龙钟之态。问明缘由后，张宗墨一本正经地说：“子曰：偷书不为窃也！”这话把二姑娘唬得一愣一愣的。既然圣人都这么说了，二姑娘也不好再追究，便放了三萝卜一马。这时，一个在一旁看热闹的文化馆馆员对张宗墨说：“夫子所言差矣！‘偷书不为窃也’并非孔圣人所说。”张宗墨却脸不变色心不跳，说道：“子曰：以何？（原话，不是为何）”馆员回答：“是孔乙己说的。”张宗墨依旧镇定自若，回应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孔字，孔乙己所言亦是孔圣人之意耶！”说完，他眼睛一翻，屁股一磨，便扬长而去。馆员也不与他计较，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强词夺理也！”张宗墨确实是秀才不假，然而街坊邻居却喜欢在“秀才”前冠以“狗肉”二字。这并非是贬低他的人品，而是指他对狗肉的独特嗜好。张宗墨并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来自溧水石湫村。在石湫村，一年四季都有吃狗肉的习俗，而且那里的狗肉烹饪方式颇为特别，是不上灶的。村里人打了狗后，会在室外支起大锅，到乱坟滩子里找来烂棺材板升火。接着，往锅里倒入白生生的大头蒜、红汪汪的水大椒。大火烧开后，转为中火慢慢煨，再改为小火细细焖。原本满地找屎吃的狗，经过这一番烹饪，变成了香喷喷、辣乎乎的肉，仿佛完成了一场从平凡到美味的华丽转身。锅盖一掀开，众人便一拥而上，风卷残云般地抢着吃，什么尊卑有序、老少有别，统统都被抛到了脑后。据说，有头痛病的人在狗嘴里放三个鸡蛋，吃了能缓解头痛，具有一定的药效。张宗墨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狗肉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最爱。后来，为生活所迫，他流落至此地。虽然环境变了，但他对狗肉的嗜好却始终未变。在秋冬两季，他的盘中菜隔三差五就少不了狗肉。只见他端着酒盅，啃着狗肉，摇头晃脑地说道：“犬肉哉，暖肚也！”那模样滑稽可笑，让人忍俊不禁。有人拿他打趣，问道：“你和狗肉将军张宗昌是不是同宗兄弟？”张宗墨听后，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声说道：“非也！非也！夫子羞于为伍，羞于为伍耶！”张宗墨吃的狗肉，大多是到十字街头杀狗的老侉子那里去买。老侉子家的门口总是热闹非凡，有不少吃瓜群众围在那里看他杀狗。老侉子先用钢圈将狗勒死，然后把狗吊在门口的木桩上，手持利刃熟练地扒皮开膛。神奇的是，狗血一滴都没流出来，全溶化在肉内，使得肉呈现出红彤彤的色泽，只是那腥味熏天。老侉子对此毫不在意，也不戴个口罩，三下五除二，就把皮和肉分离开了。二中的徐老师问老侉子：“你杀狗卖肉，到老了还干得动吗？”老侉子正忙着，没空搭腔。张宗墨马上接过话茬，说道：“侉子老矣！尚能杀否？”徐老师立即伸出大拇指，赞道：“高，实在是高！”老侉子听不懂这文屁冲天的话，还以为两人在夸他，一高兴，便送了每人一大块狗肝。张宗墨拎着不要钱的狗肝，就像捡到了大便宜，心满意足，嘴里咕噜着：“子曰：嗟来之食也，何乐而不食之乎！”然后一步三晃地走了。

作者简介：林明星，中共党员。一九六六年当涂一中高中毕业，省高教（安徽大学）法律专业毕业。历任农民、工人、企业干部、厂法律顾问、兼职律师工作者、国家机关公务员。平生喜爱写作，笔耕不辍，已成闲书《流逝的岁月》，续作待辑《那些年的人和事》。闲书、续作为姑孰往事旧闻，及由此生的小说、趣闻、随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