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滥的歌舞团打赏式团播该停一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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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院团在短视频直播间开展团播活动,到底是打开大门,还是拆掉门槛?是走向大众,还是自降身价?是寻求生存的出路,还是自毁前程的行为?艺评空间今日刊发此文,旨在提供一个视角,引起一些思考。也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讨论,或者来稿争鸣

雪迟

近些日子常见一种新现象:歌舞团不在台上,倒在屏上;不在剧场,倒在直播间;不问作品如何,先问在线几人;不问排演几月,先问打赏几何。于是灯光也亮,胭脂也红,笑容也熟练,话语也亲热,仿佛艺术已经不必辛苦创造,只消对着镜头招一招手,说几句“家人们”,便可化舞台为货架,化演员为主播,化审美为流量了。

这便是时下短视频平台上文艺院团直播的热闹景象。热闹自然是有的,像年节时街头的爆竹,噼啪一阵,烟也大、声也响,过后却只剩一地红纸。倘再细看,便知道这热闹并不全是艺术的福音,倒常常是艺术的慢性病。

相关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有近500家国有文艺院团入驻网络直播平台。(图片源于网络)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本是老话,却并没有过时。艺术若还有一点尊严,大约总离不开笨拙的积累、寂寞的训练,以及不肯随便交差的心。台上的一步、一转、一停、一望,原不是为了“好截屏”,也不是为了“好剪辑”,更不是为了在三秒之内抓住谁的眼球;它原本应该属于作品,属于人物,属于某种只能在较长时间里慢慢积累起来的情绪和意味。

然而团播一来,许多事情便颠倒了。演员的本领,不在台上见,先在镜头前见;节目的质量,不由观众口碑论,先由算法推流论;团里的风气,也不比谁练得苦,倒比谁会说,谁会笑,谁会留人,谁会在“谢谢支持”里把尊严折成一个小纸船,顺水漂去。看客们也未必真懂作品,只需懂得停留;平台也未必真关心艺术,只关心时长、互动、转化、留存。于是,一切原本不能急的东西,都被催着快些;一切原本应当深些的东西,都被压着浅些;一切原本该在舞台上成立的东西,也都先被搬到屏幕上验明正身。

有人说,这有什么不好?团播也是宣传,也是生存,也是新时代的办法。说这话的人,大抵很“实际”,也很“通达”。他们总以为,只要能活,怎么活都成;只要能赚钱,什么名目都可以借;只要肯把“创新”二字抬出来,一切变化都可以算作进步。于是,舞蹈不跳给作品,倒跳给弹幕;歌曲不唱给人物,倒唱给打赏;演员不再只是演员,而成了营业者、陪伴者、逗笑者,乃至一种披着文艺外衣的流量零件。

这些人还常有一种腔调,仿佛谁若提出异议,谁便是不食人间烟火,不懂现实艰难,不晓得今时今日日子难过。其实未必如此。日子难过,大家是知道的;机构有压力,观众也未必全不体谅。问题恰恰不在“艰难”,而在艰难来时,到底先牺牲什么。有人先牺牲冗余,有人先牺牲排场,有人先回头打磨内容,偏有些时候,却是先把艺术的体面拿出来做折价处理,仿佛这是最方便、也最不心疼的一件东西。今天削一点,明天让一点,后天再低一寸,久而久之,大家倒真信了:原来艺术也不过如此,也可以这样,不必太认真,不必太讲究,不必太在意分寸。

我并不是说,文艺团体便一定要关门谢客,躲进象牙塔里,不食人间烟火。烟火总是要食的,人也是要活的。问题并不在“接触观众”,而在接触观众的方式,是否还守着艺术的底线;问题也并不在“使用新媒体”,而在使用新媒体时,是媒体为作品服务,还是作品为媒体陪绑。若是前者,未尝不可;若是后者,便危险了。万一歌舞团把打赏和团播当成正路,把直播间当成主场,把流量当成考核,把讨巧当成能力,那么久而久之,团里最先荒废的,恐怕不是设备,不是宣发,恰恰是最要命的那点专业心、羞耻心与分寸感。

尤其危险的是,许多看上去只是“小改动”的东西,其实都在偷偷改变人们观看的方式。音乐换成耳熟能详的,动作就不必再与人物和情境相连,只求立刻入耳;背景弄得花哨些,灯光打得晃眼些,便仿佛能把单薄也照成丰盛;服装不必真讲究,只消远远看着“像那么回事”;连人,也可以被轻轻分成几类,贴上记号,好叫屏幕前的人容易辨认、容易点名、容易起哄。于是演员便不再首先作为一个角色、一个身体、一段训练史出现,而先作为一个可被区分、可被指认、可被消费的对象了。

这些地方,才真叫人有些不安。因为一件事情一旦开始教人用最省事的方式看艺术,艺术便也很容易反过来学会用最省事的方式讨好人。观众不再被邀请进入作品,只需被提醒留在房间里;不必慢慢理解人物,只需迅速识别标签;不必记住一段完整的表演,只需记住某一个姿态、某一种颜色、某一句话术。久而久之,被记住的不再是作品,而是噱头;不再是角色,而是人设;不再是技艺,而是被设计好的“可看性”。艺术的骨头还在,筋脉却先松了。

歌舞剧团团播。(图片源于网络)

看得久了,最可叹的还不只是形式变了,而是气质也变了。过去的演员,总还有一点“拿作品见人”的倔强;如今有些人,却渐渐学会了“拿人设见人”。过去怕的是功夫不到,如今怕的是流量不到;过去想的是角色站不站得住,如今想的是话术会不会冷场。脸还是那张脸,身段还是那个身段,但心里装的东西,已悄悄换了内容。艺术从中心退下去,营业却昂然站到了前台。这种变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却比一场失败的演出更可怕,因为演出失败败的是一晚,风气一坏,坏的是几年,甚至是一代人。

还有一点,外人未必肯细想,然而恰恰最值得细想:这种转变最先消耗的,往往并不是那些最会说话的人,而是那些最不善言辞的人;不是那些最懂规则的人,而是那些原本只想老老实实练功的人。我看这类团播里,出面的多半都是些年轻演员,那些位置早已稳妥、荣誉早已在身的,想来大约并不在其中。越年轻的演员,越容易处在不得不配合的位置。她们年纪轻、资历浅、立足未稳,原本该靠作品慢慢成长起来,如今却先被推到镜头前,去承受并不属于舞台本身的目光。她们未必有足够的选择权,却要最先面对评价;未必真能从这热闹里收获多少,却很可能先尝到它带来的轻慢、误读、玩笑,甚至别的更不堪的东西。

这正是许多人看着难受,却一时又说不尽的缘故。因为大家隐隐感到,事情难堪的地方,并不只在“掉价”,还在于这种掉价,最后总要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一个机构失策,最先被围观的未必是决策者;一种形式失了分寸,最先被议论的也未必是形式本身。站在台上的是演员,站在镜头里的是演员,被指认、被比较、被起哄、被随意议论的,也还是演员。艺术机构若不能替自己的演员遮风避雨,反倒把他们推到最杂乱的风口上去,这便不是传播的问题了,而是体面的问题。

而且,团播最会制造一种错觉:仿佛人人看见了你,便等于人人看懂了你;仿佛频频露面,便等于真正存在;仿佛“很火”,便等于“很好”。其实未必如此。被围观,不等于被尊重;被消费,不等于被理解;一时热闹,更不等于艺术生命。许多东西一进直播间,便天然地变短、变快、变浅,复杂的东西容不下,沉默的东西不讨巧,真正需要回味的东西也常常敌不过即时刺激。于是剩下来的,多是表面,多是碎片,多是讨喜的姿态。艺术若总在这种空气里呼吸,久而久之,也就只剩会喘气的本能,没有站立的骨头了。

也有人辩护说:观众就爱看这个,不如此便无人问津。此话听来仿佛很有道理,其实也未必尽然。观众并不是只爱最浅的东西,只是平台先把最浅的东西递到眼前罢了。若真有耐心去做内容,去做讲解,去做排练分享,去做作品导赏,观众未必不愿意看。问题在于,这些事做起来慢、费劲,不会立刻见效;而一旦拿现成的娱乐机制来套,最省力、也最像“有成果”。于是懒惰便借现实之名,短视便披创新之外衣,最后连自己也相信了:只要热闹起来,便是成功了。

所以我以为,歌舞团团播,若偶一为之,作为辅助宣传,未尝不可;若习以为常,甚至奉为救命法宝,那便应该喊“停”。这“停”,不是叫大家都去饿肚子,也不是反对新技术,而是说,该停下对流量的迷信,停下把演员当主播用的懒办法,停下把团体专业建设让位于即时热闹的短视算盘。歌舞团终究不是直播公会,演员终究不是带货工具,舞台终究不是屏幕角落里那一块可被随手划走的小窗。

更要紧的是,该停下来问一问:一个歌舞团到底凭什么被记住?是凭几场喧闹的互动,还是凭经得住时间考验的作品?是凭一时的热搜、截图、切片,还是凭演员多年训练之后终于在舞台上立住的那一下子?若前者也算数,自然谁都可以去做;若后者才是根本,那便不该本末倒置。因为作品一旦退到边上去,哪怕流量一时汹涌,最后留下来的也仍不过是一阵嘈杂;而嘈杂这东西,最响的时候也最空。

我们大约总该记得,艺术之所以为艺术,不在它能不能立刻换钱,而在它是否还能让人肃然、动情、沉思,甚至在某一个瞬间,觉得人不该只活成一个被流量计算的数字。舞台之所以为舞台,也不在它灯亮不亮、镜头近不近,而在于它还能不能给人一点与喧嚣不同的东西:一点节制、一点深度,一点不肯立刻讨好的倔强。若连歌舞团也忙着挤进这数字的磨盘里去,把自己磨成一层讨巧的粉,那么将来纵然流量滚滚,掌声喧喧,真正值得留下来的,恐怕仍旧不多。

因此,团播之于歌舞团,不是不能有,而是不可滥;不是不能用,而是不可依;不是不能试,而是不可沉迷。到了把直播当本业、把作品当点缀、把尊严当筹码的时候,便确乎应该有人出来,认认真真地、清清楚楚地,喊一声: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