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70了。谁知道哪天死啊?”
相声表演艺术家刘洪沂这句近乎咆哮的质问,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指传统相声传承的痛处。这位生于文艺世家、师从王世臣的老艺人,被圈内人称为“京城相声的教师爷”。他的担忧,不仅仅是个人的焦虑,更是整个传统曲艺行业青黄不接现状的缩影。
刘洪沂曾在采访中直言:“我们这个行业都得拜师,我们那些先贤们,在我心目中都是神仙,传承下来的东西尽管有些不适用了,但还有它的现实意义。” 然而现实是,像刘洪沂这样还在坚守传统的老艺人,时间已经不多了。在非遗相声演出现场,72岁的他悍然一摔,这一摔成了“主流相声演员最后的颜面”,也是老艺人对毕生从事事业的最后尊重。
核心困境剖析:传统相声为何“传”不下去?
人才断层的现象在相声界早已不是秘密。一方面,优秀年轻演员稀缺成为普遍问题。有分析指出,德云社虽然在不断推出新人,但能够真正脱颖而出、成为扛鼎之作的演员却寥寥无几。这种“青黄不接”的困境,不仅仅是德云社一家面临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隐忧。
创作瓶颈同样严峻。传统相声段子与当代审美、社会话题的脱节问题日益突出。相声界存在一个悖论:既要保留传统技艺的精髓,又要进行创新发展以适应现代市场需求。然而,现实往往是在这两者之间难以找到平衡点。年轻观众可能不知道“贯口”的讲究,却能跟着改编成rap版的《报菜名》哼唱“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这反映了形式创新与内核保留之间的矛盾。
传承模式单一化问题同样突出。传统的师徒口传心授模式,在传承传统技艺方面具有独特优势,但在适应现代市场需求方面,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有观点认为,德云社的人才培养模式虽然“学徒制”式的培养方式在传承传统技艺方面具有优势,但在适应现代市场需求方面存在局限。
庙堂缺位:被指“躺平”的体制内传承
体制内机构在相声传承中的作用备受质疑。中华曲艺学会,这个1992年在北京市登记成立的社会团体,其前身为1988年成立的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华说唱艺术研究中心,由相声艺术家姜昆创建。2026年1月换届后,周炜当选为第七届理事会会长。该学会的业务范围包括学术交流、理论研究等。
中国曲协的工作也不断引发关注。根据资料,2024年中国曲协举办了14个班次培训工作,培训各类学员近千人,组织一百多位曲艺工作者研究理论。中国曲协还开始针对人工智能在曲艺创作中的应用进行研究,一些曲艺工作者通过AI进行辅助创作取得了一定成效。然而,这些努力与老艺人的期待相比,似乎仍有差距。
有观点尖锐地指出,在相声界这个“人情大于规矩”的圈子里,曲协本是民间组织,没有实权,所谓的“倡议书”全靠同行自觉。而相声界的门派林立、排资论辈,早已形成坚固的利益链,谁动了别人的奶酪,谁就会被群起而攻之。这种环境下,体制内机构想要推动改革,难度可想而知。
民间行动:郭德纲们的破局尝试
就在体制内机构被指“躺平”的同时,民间力量却在积极行动。2025年1月20日,天津中华剧院举行了一场老艺术家的专场演出,并借此机会成立了传统曲艺委员会。中华文化促进会的主席王石亲自到场,隆重宣布了传统曲艺委员会的新任会长人选——著名相声大师郭德纲。马志明和韩宝利被任命为顾问,于谦担任总监,高峰则是秘书长。
这一举动意义重大。马志明作为马氏相声的第三代传人,深得“马氏相声”的真髓,形成了不温不火、不急不躁、不喊不叫、不荤不咸的艺术风格。他的加盟,为这个民间的传承机构增添了传统分量的背书。
德云社的传承模式展现出民间力量的灵活性。德云社推出了类似流水线的培养模式,通过遴选出比较不错的苗子,然后突击培养,制定考核标准。这套体系确保了德云社快速发展对于演员数量的需求。德云社龙字科招生采用了网上点击报名、筛选、投票、现场面试等环节,整个过程造成了极大的热度。
更有创新意义的是,德云鼓曲社在2021年由王惠牵头成立,本意是振兴传统鼓曲艺术。这次德云社龙字科招生出现了大反转,几乎是女孩就来者不拒,差不多都被留下了。这一方面是因为师娘王惠想成立德云鼓曲社,需要很多女孩来共同撑起这个场子;另一方面也体现了对喜欢曲艺的女孩的特别关照。
未来格局:双轨并行还是此消彼长?
当前相声传承呈现出“民间活跃,体制迟缓”的格局。民间传承能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弥补体制漏洞”,这成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从分工角度看,民间力量确实在市场化实践中展现出优势。德云社的尝试证明,市场化驱动、以观众需求为导向的创新内容与表演形式,能够有效扩大观众基础。某相声团体用短视频演绎“古代人的职场烦恼”,把《卖大褂》改编成《996生存指南》,播放量破亿的同时,带火了“文哏”“武哏”的概念。德云社的“鼓曲社”在直播中加入VR技术,让观众“沉浸式”感受京韵大鼓的魅力。这些尝试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是曲艺与时代的对话。
而体制内机构,理论上应该更侧重理论研究、遗产抢救、基础教育、行业规范与普惠性扶持。中国曲协在这方面做出了一定努力,比如在重要时间节点组织主题创作,围绕国家重大战略组织采风创作、慰问展演等。但这些工作往往与市场实践、大众传播存在脱节。
实现良性双轨并行的关键在于克服观念壁垒、资源分配、评价标准统一等现实挑战。相声界的江湖生态决定了这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有观察指出,天津曲艺团的后台至今贴着“不准在后台摔门”“演出前不准吃葱蒜”的字条,看似苛刻,实则是对观众的尊重;德云社的“传习社”要求学徒每天背诵《相声师承关系表》,并非迂腐,而是让年轻人记住“自己从哪里来”。这些细节体现了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张力。
传承的希望在于行动
无论民间还是体制,评判传承工作的核心标准应是“是否在做实事、出成果、培养出人”。刘洪沂那句“我们都70了。谁知道哪天死啊?”的咆哮,其实是对行动力的呼唤,是对坐而论道、缺少实际行动的不满。
相声的突围之路,必然需要包容多元的传承力量。真正的江湖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战场。就像天津的“狗不理”包子,既保留着百年前的老配方,又推出了小龙虾馅的新口味,老食客吃的是情怀,新顾客图的是新鲜,各得其所。
核心目标是让艺术活下去、传下去、焕发新生。这需要打破壁垒,形成合力。侯耀华在谢师宴上坚持用传统礼仪,却默许杨议用直播记录全过程;杨议在直播间推广新段子,却要求徒弟每天必须练习老活《八扇屏》。这种“旧瓶装新酒”的智慧,暗合相声“随方就圆”的江湖哲学。
面对相声的传承困境,你认为更具活力的民间传承与肩负责任的体制传承,哪一方更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