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十一点半，艺术园区B区地下车库出口的灯光已经调暗了两档。几个刚收工的灯光师蹲在台阶上分最后一包薯片，抬头就看见陈丽君小跑着从玻璃门里钻出来——帽衫兜帽没戴，头发被晚风掀得有点乱，左手拎着个皱巴巴的帆布袋，右手还攥着半截没喝完的乌梅汁，吸管歪在杯沿上晃。
没人喊她，她自己先笑出声来，对着摄影组方向挥了两下手，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折回去，挨个跟布景组三位大姐碰了碰拳。其中一位大姐顺手往她手里塞了颗薄荷糖，糖纸在路灯下反光，她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眼睛弯成月牙。
这哪是刚熬完一场连续八小时的沉浸式戏剧联排？说是下课后赶去和同学吃烧烤的大三学生都信。她穿那条工装裤还是去年《白蛇》巡演时的旧款，膝盖处洗得发白，裤脚堆在帆布鞋口，显出一截伶仃的脚踝。有路人认出来，偷偷拍了张她等车时靠在玻璃门框上的侧影：双臂插在兜里，肩膀放松，脖颈线条松弛，完全没绷着劲儿——可偏偏连指尖都透着清醒。
后来才知道，那场聚会压根不是什么庆功宴。是剧组场记的生日，地点就在园区后街那家只接熟人预定的川菜小馆，老板娘记得陈丽君不爱吃香菜，每道凉菜都提前捞一遍。她进门先去厨房帮着端盘子，被热气熏得眯起眼，额角沁出细汗也不擦，一边剥毛豆一边听导演讲新本子的荒诞桥段，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豆子撒进豆瓣酱碗里。
有人问她不累？她舔掉拇指上的辣椒油，笑着指指耳后：“喏，这儿还贴着膏药呢。”掀开一点衣领，果然有块淡褐色膏药边角露出来，边角微卷，像是贴了不止一天。可她说话时语速快，手势多，说到兴奋处脚尖还跟着打拍子，像台没装休眠模式的旧游戏机，电量明明见底了，屏幕还亮得刺眼。
十一点五十八分，她站在店门口跟最后两个同事道别，手机屏幕亮起，是监制发来的凌晨两点要审的新分镜截图。她低头点开，又抬头冲大家晃了晃手机，做了个“OK”的口型，没说话，只把空饮料杯倒扣在唇边，比了个干杯的动作。
风忽然大了点，把她的帽衫下摆掀起来一瞬。她伸手按住，没按严实，布料还在风里轻轻拍打，像一面没挂正的小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