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95年元宵夜，上海，一个老演员刚唱完京剧就倒在了后台。送医途中心跳归零，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他叫程之，银幕上是那个抱着袈裟两眼放光的金池长老，银幕下却连亲生儿子的一声"爸爸"都等了三十年。

1995年2月14日，这天既是西方情人节，也是中国的元宵节。上海市政协照例办了元宵联欢晚会，请了不少文艺界老前辈来助兴。

程之就在受邀之列，他那天的节目是唱一段京剧《盗御马》，同时给老朋友舒适操琴伴奏。六十九岁的人了，上台依旧中气十足，嗓子亮堂，台下掌声不断，谁也看不出他有任何不舒服的迹象。

演出结束，他走下台，然后就倒了。

没有任何预兆，不是慢慢蹲下去，是直接倒。工作人员当场就慌了，有人打急救电话，有人把他往礼堂外面抬。但一切都太快了，在去医院的路上，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逐渐消失。

急性心肌梗塞，医生后来给出的诊断就这几个字。

从他倒下到确认死亡，满打满算二十分钟。

这个时间短到什么程度？短到他的家人赶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短到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短到所有认识他的人，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他的家人后来再也不过元宵节了，看到汤圆就难受。一个原本最热闹的团圆日子，从此变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说实话，我查到这段经历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人在台上还好好的，唱得有板有眼，下台转个身，命就没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但程之这个人，如果你了解他的一生，你会发现他其实一直在赶。赶着演戏、赶着唱戏、赶着干活，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1994年他还和赵忠祥、宋世雄一起主持了央视春晚戏曲专场，1995年初又去湖南录春晚，紧接着赶回上海参加元宵联欢。连轴转，六十九岁，心脏受得了才怪。

程之这个名字，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太熟。但你只要看过86版《西游记》第六集《祸起观音院》，就一定记得那个老和尚金池长老。

就是那个看见唐僧袈裟以后，两只眼睛像是粘在上面拔不下来，嘴上说着"污眼污眼"，心里早就盘算着怎么把宝贝据为己有的老头。

程之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已经五十六岁。金池长老在原著里活了二百七十岁，所以化妆必须往极度苍老的方向靠。怎么办？往脸上糊乳胶。

这个乳胶不是抹一层就完事的，光额头就要贴三层，整张脸全部覆盖，化一次妆要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一动不动坐在化妆椅上，任人在你脸上一层层地往上糊东西。

卸妆更遭罪，乳胶干了以后会跟皮肤粘在一起，往下撕的时候，等于是连皮带肉地扯。程之每次卸完妆，脸都是通红的，疼得直抽凉气。

但最让我佩服的不是这个。

是他后来想了个"损招"，干脆不卸妆了，带着一脸乳胶直接睡觉。为什么？因为他觉得每天早起化妆四个小时，整个剧组都得等他一个人，太耽误大家的时间，他过意不去。

一个快六十岁的人，脸上糊着厚厚一层化学制品，翻个身都困难，就这么硬扛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把乳胶揭下来，皮屑哗哗往下掉，脸又红又肿，他一个字没抱怨。

其实程之接这个角色本身就有故事。

杨洁导演最开始选了另一个演员来演金池长老，但那位一听要往脸上涂乳胶，说什么也不肯，怕毁了自己的皮肤，影响以后接戏。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程之自己找上门来了。他是《西游记》的铁杆书迷，听说杨洁在拍这部戏，主动请缨想演个角色。

拿到金池长老这个角色后，他回家又把小说从头翻了一遍，对着镜子模仿自家祖父走路的模样，琢磨一个活了二百七十年的老僧到底该怎么迈步子、怎么转眼珠。

程之在上影厂干了几十年，专演反派，跟陈述、于飞这些人齐名，是圈里公认的"看家反派"。

他演《红日》里的敌军参谋长，提前跑到军校去体验生活；演《沙漠追匪记》里的土匪头子，先去部队学了一阵骑马。他有句话说得好：“演坏人不靠吼，全凭眼神准。”

你去重看金池长老看见袈裟那场戏，盯着程之的眼睛看。那不是在"演"贪婪，那是一个老戏骨用几十年的功力，把"贪"这个字直接种进了你的脑子里。

程之这辈子演了上百个角色，每个都到位。唯独有一个角色，他始终没演好。

父亲。

他的小儿子程前，生下来才十五天，就被抱走了。

程之有个二哥叫程巨荪，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在那个年代的家族观念里，这是大事。程之的母亲几次三番提起，程之心一软，跟妻子郭葆璟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刚出生的小儿子过继给二哥。

两家约定等孩子长到二十岁，再告诉他真相。

于是程前从小喊养父母"爸爸妈妈"，喊亲生父亲程之"叔叔"或"三爸"。

这件事最扎心的一个细节，发生在《西游记》拍摄期间。

那时候程前大概十来岁，被带到片场去玩。程之趁旁边没人注意，从化妆箱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想悄悄塞给他。

程前看了看他，把手缩回去，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叔叔，老师说过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别人的东西，亲爹给亲儿子递一块巧克力，在孩子眼里是"别人给的东西"。

你说程之当时什么感受？他脸上还带着金池长老的乳胶妆，心里的滋味怕是比撕乳胶还疼。

程前后来的路走得很远，他在江西九江当过钳工、做过小学老师，后来考进了话剧团，辗转到广州做了电视节目主持人。

1988年，他在央视举办的全国主持人大赛上一路闯进总决赛，拿下"全国十佳电视主持人"。1992年调入央视，1994年跟倪萍搭档主持了春节联欢晚会，同年接手《正大综艺》。

那几年，程前在全国的知名度已经远远超过了父亲。很多观众只知道《正大综艺》的程前，不知道金池长老的程之。

但父子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程前知道了身世，程之也知道儿子知道了。两个人谁都不先挑明，就这么各自揣着一个心事过日子。

程之晚年其实一直在关注程前，看电视的时候，看到儿子在央视主持节目，他嘴上不说什么，但据身边人回忆，他那个高兴劲是藏不住的。

程前后来对表演越来越感兴趣，程之私下也会给他一些指点。毕竟血脉里的东西骗不了人，程前骨子里跟他爹一样，真正想干的事是演戏。

而程前心里也在慢慢松动，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刻意保持距离，开始更频繁地去看望程之。他心里在酝酿一件事，他想当面叫一声"爸爸"。

可就是开不了口，叫了三十年"叔叔""三爸"的人，让他突然改口，这比登台面对几亿观众还难。

然后就到了1995年的元宵节。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程前整个人是懵的。他赶到上海，在程之弥留之际，终于喊出了那一声。

爸爸。

三十年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程之没有来得及回答任何一句话。

后来的程前，1997年离开了央视，转型做演员，出演了陈凯歌的《和你在一起》等作品，后来又做导演、做制片人。

他给养母在北京买了房子，跟一位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姑娘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过得安稳。

但你要问我，每年元宵节的时候，他会不会想起那块被拒绝的巧克力？

我觉得会。

有些东西你演得了，有些东西你演不了。程之这辈子最拿手的是用眼神演戏，可偏偏在儿子面前，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孩子看不见。

金池长老的妆可以卸掉，父亲这个角色卸不掉。

他只是没等到谢幕。

参考资料：

百度百科"程之"词条：记载了程之生平、代表作品及1995年2月14日因心肌梗塞去世的经过。

澎湃新闻《令人难忘的上海老演员：程之》：详细回顾了程之的演艺生涯及其在上影厂的工作经历。

百度百科"程前"词条：记载了程前的出生背景、被过继经历、央视主持生涯及后续转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