菏泽朱楼村的初春,风里还带着些许寒意。院子里的梧桐树刚抽出嫩芽,朱之文坐在自家院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对记者的镜头,神色平和得像在聊家常。最近,“你就是朱之文”这个热梗在全网刷屏,源头是百万粉丝网红李雪花的一场直播。当时直播间网友纷纷刷屏朱之文的名字,一来二去就玩出了这个梗,很快就传遍了各个平台。
“我就是朱之文,”大衣哥对着媒体回应得云淡风轻,“朱之文本来就是个普通人,隔了这么多年大家还能想得起我,我已经觉得很有运气了。”没有生气怼人,没有摆明星架子,更没有说什么网友不尊重自己之类的话,简简单单几句话,直接把格局拉满。
几乎同一时间,网络另一端,另一场关于“玩梗”的讨论正在激烈上演。网红叶珂因直播时面部表情略显僵硬,被网友截取片段并配上“微do”标签,“微do梗”随之病毒式传播。面对争议,叶珂在直播中调侃道:“如果真‘do’了,医生可能得退钱。”她的回应被普遍认为“既幽默又犀利”,既避免了陷入“自证陷阱”,又维护了个人形象,但整个过程明显能感受到那份精心计算的危机公关味道。
一边是农民歌手的朴素淡然,一边是流量网红的敏感应对,面对相似的网络狂欢,反应却形成了鲜明反差。当玩梗成为网络日常,当每个公众人物都可能随时成为表情包素材,这份淡定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生存智慧?而我们对这种淡然的欣赏,又折射出这个时代怎样的集体焦虑?
身份锚点的根本差异:“我是谁”决定了“我在乎什么”
朱之文从《星光大道》走红至今,已经过去了十余年。成名之后,他没有忘本,依旧守着山东老家的田地,平日里种地、做家务,过着和普通农民一样的生活。他用了18年的诺基亚功能机舍不得换,旧袜子穿到不能再穿也不愿丢弃,这份念旧与质朴,早已刻进骨子里。
“咱就是个农民,唱个歌还能把本性丢了?”这话他在直播里笑呵呵地说过不止一次。1969年,朱之文出生在山东菏泽曹县朱楼村,家境贫寒。每天天蒙蒙亮,他先喂猪喂鸡,随后关上门,一练就是两个多小时,唱到嗓子发干,再出去下地。这种稳定的农民身份认同,让他在面对网络评价时,天然建立起了一道心理防火墙——那些玩梗式的调侃,在他看来不过是“大家想着我说明运气好,能被大家看得起,我就很知足了”。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生于网络、长于流量的网红们。他们的身份建构高度依赖网络关注、粉丝互动、口碑数据来定义自身价值。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红博主户晨风,曾经以“苹果人还是安卓人”的标签论恶意制造社会对立,收割流量牟利。为了博取眼球、吸引流量,他在视频和直播中构建了一套以“苹果/安卓”为核心的极端话语体系。比如,“苹果人”就是“精英阶层”,特征包括使用iPhone手机、驾驶特斯拉汽车、在山姆会员店消费。“安卓人”则被贬为“底层群体”。
这种“网红焦虑症”,指网络红人因过度依赖自身成名路径,通过持续放大促使其走红的客观条件以维持外界,从而保障处于网红群体前沿的现象。该症状反映出从业者对流量持续性的心理依赖,其成因与网络媒介环境、推手运营及受众心理需求密切相关。
不同的身份根基,一个是深扎土地的实体身份,一个是漂浮在数据流中的虚拟身份,导致对网络狂欢的重视程度与应对策略产生了根本分野。朱之文的淡定源于他知道“我是谁”,而不少网红的焦虑则源于“我需要成为谁才能被看见”。
生存模式的深层逻辑:“靠什么活”影响着“如何反应”
朱之文的收入来源,有着清晰的“实体+口碑”双轨模式。成名后的朱之文商演不断,每年演出收益可观,但他依旧保持着务农的习惯。村里人说他跟以前没啥两样,照样早起干农活,遇到邻居还蹲路边聊收成。有一次商演结束,他连夜坐火车回村,第二天就被拍到在田里掰玉米,汗衫都湿透了。
这种线下务农、商业演出等实体经济活动构成的基本盘,让他的生存基础异常稳固。更重要的是,他的公众形象依靠的是长期积累的正面口碑——朴实、不忘本。农忙时节,他还组织人帮孤寡老人收庄稼;他给村里修路,买变压器解决村里的供电不稳定问题;邻居随便串门,院子从来敞着门。这些实打实的善举构筑了抗网络波动的“护城河”,即便商演从222场掉到26场,收入从很高降到了普通水平,他的生活依然能继续。
反观流量网红,生存模式往往是“线上流量”单极依赖。网红经济依赖话题性和用户互动,负面舆情往往能带来意外流量。数据显示,叶珂事件后其直播间观看人数增长40%,品牌合作询价不降反升。这种“黑红也是红”的逻辑在业内早有先例,如早期李佳琦的“OMG”梗亦源于网友恶搞,最终转化为个人IP符号。
然而,这种模式对网络舆论环境的高度依赖和不稳定性是致命的。注意力即经济,流量直接关联广告、带货、打赏等变现能力。任何一个负面调侃或热度下降,都可能触及生存根本。百万网红博主户晨风最终因突破监管红线,在多个平台的账号被封禁,内容被清空,随后账号被彻底注销。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副教授赵精武指出,户晨风的行为更值得警惕,他经常以“苹果人精英”“安卓人底层”等毫无关联的群体性标签,挑起网民的认知对立。
生存模式的稳定性差异——多元实体支撑与单极流量依赖——决定了应对网络风波时是从容以对还是如临大敌。朱之文可以笑着说“大家能想着我,是我的运气”,因为他的生活不靠这个“梗”来维系;而很多网红则必须在第一时间精心设计回应,因为他们的生计与每一波流量息息相关。
大众心理的集体投射:我们为何称赞“淡然”?
当下社会普遍存在着一种“流量焦虑”现象。走村串巷卖货、用真诚打动千万网友的姑娘李福贵坦言自己也怕失去流量,这份直白的焦虑,戳中了无数内容创作者的心声——原来哪怕是顶流博主,也逃不过流量的牵绊。在互联网上,为了求流量,“标题党”横行,夸张表述与内容严重不符;为了蹭热度,虚假信息、争议话题层出不穷,把“三观跟着流量走”当成信条;更有甚者贩卖焦虑、炒作对立,撩拨情绪收割流量。
中央网信办在全国范围内部署开展为期2个月的“清朗·整治恶意挑动负面情绪问题”专项行动,着力整治挑动群体极端对立情绪、宣扬恐慌焦虑情绪、挑起网络暴力戾气、过度渲染消极悲观情绪等问题。这种专项行动得到公众广泛支持,反映了社会对这种无处不在的焦虑感的普遍反感。
在此背景下,大众对大衣哥淡然的称赞,实质上是对这种焦虑感的集体疏解,是对一种更从容、更本真生存状态的向往。我们欣赏的不仅是他面对玩梗时的淡定,更是他十几年来始终如一的“不忘本”——那个能在商演结束后连夜赶回村里,第二天照常下地干活的农民。
网络玩梗文化本身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它是青年亚文化的重要表现形式,是社会情绪的减压阀。网络亚文化是区别于网络主流文化的边缘文化形态,主要由青少年群体在虚拟空间中创造并传播,具有圈层化、符号化、娱乐化特征。从“YYDS”到“丝瓜汤”,这些速生速朽的文化碎片,以高效共鸣搭建起社交桥梁,“梗”就像是一种高效的社交货币,能活跃话语氛围、强化身份认同,构建“懂的都懂”的情感氛围。
但另一方面,玩梗也存在着越界的风险。网络上的“玩梗”和“网络暴力”边界在哪里,怎么判断自己的行为是否越界?从法律层面来看,任何违反法律法规、损害公序良俗的“梗”都应该被禁止。比如,涉及诽谤、侮辱、泄露他人隐私的“梗”,不仅侵犯了他人的合法权益,也破坏了网络空间的法治秩序。从道德层面来看,网络“玩梗”应该遵循公序良俗,尊重他人感受。一些看似无伤大雅的“梗”,可能会对特定群体造成伤害,比如地域黑、职业黑等。
在“你就是朱之文”这个梗中,玩梗没有过度,一方面因为对象本身的淡然态度消解了对抗性,另一方面玩梗内容相对无恶意,更多是网友的趣味玩梗,没有负面攻击,反而透着一股亲切感。但公众在讨论此事时自发进行的边界反思——“不管玩什么梗,都得守住基本的边界感”——这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纠偏机制。
大衣哥的回应提供了怎样的“参考答案”?
对于公众人物而言,朱之文的淡然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启示:在流量时代,构建稳固的“里子”比经营脆弱的“面子”更为根本。这个“里子”包括真实技能、实体事业、核心价值认同。朱之文始终把自己放在普通人的位置,深知网友并无恶意,这份大度与包容,瞬间戳中无数网友。不少网友留言表示,就喜欢大衣哥这份实在,走红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淳朴的农民歌手。
从容源于有“根”。这个“根”不一定是农村土地,但一定是某种能让内心安稳的东西。当流量裹挟一切时,那些拥有实体支撑、价值锚点的人,往往能更从容地面对网络的风风雨雨。那些在焦虑中逐渐迷失,从“求流量”滑向“唯流量”的人,最终可能在算法的推波助澜下,陷入“越焦虑越逐流,越逐流越焦虑”的恶性循环。
对网络文化生态而言,这次事件提醒我们:健康的玩梗文化需要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娱乐应有度,狂欢需有界。网间也存在大量“黑梗”“烂梗”,这些“梗”往往带有矮化、贬低意味,或传递对青年群体不友好甚至可能误导其价值观的内容。当一种限于特定情境的“梗”突破其初始语境,蔓延至互联网的各个角落时,其意义便不可避免地发生流变,背离初衷。
大众的反思是重要的纠偏机制。当我们在参与或围观一场网络狂欢时,是否能保持一份清醒,辨别娱乐与伤害,尊重他人作为“人”的基本尊严?朱之文面对那些侮辱视频时,决定用法律保护自己。孙某某因为侮辱罪和诽谤罪,被判了六个月。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玩梗有边界,法律有底线。
在喧嚣中寻找自己的“锚点”
从田间地头的农民,到登上大舞台的歌手,朱之文的故事早已深入人心。这次“你就是朱之文”热梗的爆火,恰恰说明即便走红多年,他依旧是大众耳熟能详的艺人。而他的回应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高情商,更在于那份十几年如一日的“不变”。
在网络玩梗成为常态的今天,算法推波助澜,流量焦虑作祟,每个人似乎都被裹挟进这场注意力争夺战中。但朱之文式的淡然提醒我们: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内在的定力与真实的生存根基至关重要。爆点和爽感终会消散,长久打动人心才是真正的“留量密码”。
面对流量席卷一切的当下,你更欣赏或倾向于哪种生存状态?是像大衣哥这样有所依托、从容淡定的“有根”模式,还是全力融入、搏击潮头的“流量”模式?这背后反映了你怎样的价值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