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恨你问君知否

内地明星 1 0

起床后,陶韬开他三辆车中的一辆去八公里外的镇上早饭,顺便看车修得怎么样了。通常有两辆在修,一辆在身边,都是十年开外的老爷车。镇上师傅修得慢,此人外号“屌师傅”,爱喝酒。有次陶韬在饭店遇见他,很客气地打招呼。那人喝多了,回了句:“嘿,屌毛。”练拳之后没人这么跟他说过话,所以记得很清楚。陶韬自己在网上买配件,屌师傅只收他廉价的手工费。这些车轮流出问题,好像怎么也修不好。但因为买了三辆车,所以总有车用。

陶韬有很多很多的梦,当赛车手是其中一个。一辆2009年的凯迪拉克,适合演美式黑帮片。一辆2011年的沃尔沃,像静谧的北欧森林里白雪皑皑,他常把车停进树林,一个人躺在座位上,如同在吊篮里。还有一辆老雪铁龙,用于日常通勤。往昔赚钱多的时候,他把不少收入花在了天马山赛车场。

相熟的同辈人有一个还在打,几个赖着不肯退役。因为壮志未酬,需要现役身份招生,或者等待机会。他十年前就干干脆脆退了役,培养徒弟。

他住在离上海50公里外的村子里,这里自由到何处惹尘埃,木头房顶的桐油泛着诡异的光。200块钱一个月,附带小院的使用权。院子里摆着拳台,平日他在这里带学生训练。房租是优点,其他的优点不多。两个十多平米的杂物间,曾是某个农户的厨房,也许做过猪圈,像个洞穴。他花了几年给房子做基础改造,厚厚的被子地毯躺上去像枕着动物毛皮。现在的人要亲近大自然,忘了人类建造房屋是为了躲避大自然。雨天偶尔漏水,江南的冬天阴冷蚀骨。

小院在他做运动员进行自行车拉练时频繁路过的油菜花村庄,从苏州到上海一百一十公里路的中点。那时门口的道路还没有这么宽,如今他也不再是运动员。陶韬还记得搬来第一天发的朋友圈:“男孩从九十年代的房间里醒来,春光洒满斑驳的墙,鹧鸪催人起,打量自己的房间,有公路赛,滑板,和拳击手套,他犯起了嘀咕:今天玩什么呢? ”

小院里的日常训练。

除了自己玩车,他还热衷帮朋友选车。只要有人随便提上一嘴,他就撺掇朋友换车,听到哪个朋友要买车,他就眼睛发光,跑六百公里路为朋友挑一辆车,倒贴不少油费。他和贩子斗智斗勇,碰到过事故车、进水车、门拉不上的。有辆老奔驰朋友爱不释手,被他看出下摆臂和底盘有极细微的问题。有几次贩子急眼,拦住他们不让走,被陶韬一瞪眼睛又老老实实不做声。还有一次车刚检修完开回家,就发现车窗关不上了。原来屌师傅喝多了酒,检查的时候把行驶证忘在车门里卡住了。

去年十一月,他干干脆脆地把酒戒了。陶韬曾经那么爱喝酒,做职业拳手时师傅建议他周六喝,错过不许补喝,退役后有段时间,他每天必喝。酒精使很多事变得简单,使拳手和推广人一笑泯恩仇,也让他因为肆意表达拥有了很多敌人和朋友。戒烟更早几个月,发生了一件让他看不起自己的事——识人不明之类,所以戒了。戒酒难一些,他难以忘记那些欢乐的时刻,他是那种人生只为几个瞬间活的人,这些时刻要靠酒精点燃。酒精帮助他很多。他无数次地想象过那一刻,自己带的拳手拿下世界冠军,开香槟的时刻。

朋友不屑:都喝二十年了,闹呢?然后自然是诧异,反复劝说,引诱,直至失去兴趣。无论是茅台、十几年不见的发小重逢、显赫贵客、蒙古族的全套祝酒歌,都没能奏效使他复喝。有天他梦见自己破功了,正在懊丧,发现是梦,又很开心。

别人喝酒时,陶韬倒是兴高采烈,兴奋莫名,帮忙积极倒酒,如同在跟着喝一样。以至于很快就没人用惋惜的口吻遗憾地介绍:他曾经非常能喝酒,可惜不喝了。

陶韬很明智地在挽救肉体和精神之间选择了肉体,就像电源跳闸的断电保护,这个他懂。运动员都在丛林里长大的,不然早不知死在第几关了。在体校的时候,他见过教练往别人手套里灌胶水,见过新来的教练改训练法子,老队员没察觉其中的不怀好意,伤退,打全运会的换成教练带的新人。在35年的人生中,他享受自由的危险多过被管束的压抑,保护自己是本能。

最近陶韬频繁地怀念起体校。虽然他在那里只是小角色,体制内运动员最差的一档。奥运体系的金字塔尖自然是在奥运会出成绩,他连省运会都没打。本该不止于此,不能怪他,是家里不给参赛费。选拔去省里的队友被揍得受不了,连夜扒火车跑回来,陶韬只恨自己没机会去。转眼毕业,他只能退役,傻眼了,去李宁专卖店打了一个月工,给教练送了件羽绒服,想试试其他省队的门路。教练收下衣服,说我知道了,带他喝了顿酒,从此也没下文。

体校是苏联模式,有苏联式的科学,也带着苏联的弊病。陶韬的教练是80年代的北体大毕业生,用当时最先进的古巴打法带队员起早贪黑练。正要出成绩的时候,上面换人来摘了桃子——摘桃子的故事古已有之。被动或主动的,他从那以后再没好好教过学生,有小半年的训练是陶韬作为师兄带的。苏联解体了,接下来是独联体式的悲剧,共和国的运动员派得上其他用场。他教练变成了一个流氓,在娱乐场所占干股,拆迁、安保都有染指,队员是他天然的人马——是中原故事一种——武校体校的作用与他处不同,是维持社会稳定的一部分。没人记得曾经的北体大毕业生。

虽如此,当时的画面此刻逐渐在陶韬眼前变得安宁,永在,使他很安心。

按说他的才华是去上海跟了英国师傅之后才展现的。十年前的上海是外地人怀念的上海,上海人怀念的上海更早一些。上海这城市给了他一口流利的英语,圈子里一定的名声。他是自由之子,所有的一切都听凭自己选择。那时他享受自由,人人享受自由。但时过境迁,当吃自由的苦多过自由本身给予的馈赠时,被控制也能产生被保护的错觉。人们会想,会不会自由是错的?人们会想,你要自由干什么?

他的师傅,英国女子世界拳王,一个了不起的斗士。她出道那时候还不让女性打拳击呢,天。外国的拳馆不会万事俱备地教你,得靠自己练,自己琢磨。职业拳击同样如此,在成为角色之前,没有推广人为你安排比赛,帮你分析对手,你自己就是一切。陶韬记得他打一个黑人胖子,对方超重,他被全场搂抱,裁判居然把他判输了。师傅说,看,你输了,所以没有职业赛。他定睛思忖起一切远方的事物。

他是英国师傅的第一个中国徒弟,也许是第一个徒弟,她很快就不训练职业拳手了。因为文化差异,师徒间常有误会。他不爱解释。在体校,解释就是顶嘴,但在英国人眼中,不解释就意味着你错。他本来是个成功的健身房教练,熟谙人性以及与之相关的销售技巧。成为职业拳手后,没有收入,疲于奔命,在车里睡着,想明天的午餐在哪里,还要拼命背单词,饿着肚子刷贴吧发招生广告。如果有人报名,就给健身房五十块场地费,收一百五,留一百块吃两天饭。这是自由的代价。

那时候他很强,对练搭档是前俄罗斯国家队成员,90Kg重的大块头。那段时间在轻微脑震荡中度过。每次推开训练场的门之前,他都要做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这样练下来的结果是,一般的洲际拳王打不过他,更不要说现在遍地都是的水货洲际了。可就是等不来推广人跟他办比赛。说到底是自己等不了了——拳击手想要维持的巅峰好状态很贵,非常贵,他要去其他地方发挥用场。

他刚退役就靠开馆赚了很多钱,做生意和运动员是两个逻辑。他几乎是立刻买了心仪的车,下一步也许该买房了。这时他开始带徒弟,八年。

陶韬

既得了英国师傅的真传,陶韬眼高于顶。

操,145磅的第一名不是谁都能带出来的。那时他是个闪电般的胖子,是教练中最好的之一。不算搞商业馆带小孩玩的那些,在培养拳手从零开始出成绩的教练中,他确定自己是最年轻的。他那时候才二十四,对手的教练四十五、六十,还有七十多岁的。他还带过外国人呢。一个快五十岁的澳洲踢拳手想在拳击赛事里复出,面对年龄是他一半的对手,打了三场,赢了一场。回国很多年之后,他在社交网站上说,那是他最宝贵的记忆。

“因为我们行事为人是凭着信心,不是凭着眼见。”《哥林多后书》讲得好。信心只能领航他到达此处了,信心被转给了别人。这个行业里不缺信心却少有眼见,目之所及的眼见太困难了,只能靠信心。别人做上了他的梦,带着他之前的信心飞了,留下他自己。说到底,他了解同龄的拳击运动员。多数人喜好胡思乱想但非常单纯,顶顶单纯,因为他们怀着信心。单纯不为别的,只为有信,不信就不是运动员了。和社会身份无关,有些人在役打比赛,成绩不错,可与其说是运动员不如说是商人;有些人退役了,待人接物何其娴熟精明,可价值判断还是运动员思维,到社会上一辈子都是运动员,处处碰壁。

他看了很多拳手的得失,连同自己的得失、经验教训,总结出一套法子,相信徒弟跟着做就能拿世界拳王。可能要等十来年,但他确定可以。现在当拳王没以前那么难了,其中的窍坎他看得很准,圈子里没有人比他更爱思考。

开始带徒弟以后,日子一天天地穷下来了。他不仅不收一分钱,还给生活补贴,后来索性把馆关掉,来村里租下小院专心搞训练。他身兼经纪人和推广人,和同行斗智斗勇,把徒弟打得好、其他人打得难看的片段放到网上,不惜得罪圈里的大人物。

那时候他奸诈,诡计多端,以用兵行险而出名,走了捷径不自知。在一场比赛中,面对实力相当的对手,他授意徒弟不加试探,直接猛攻。暴风骤雨般的拳头猝不及防,对手傻了,三十多秒就被击倒。命运馈赠自有价格,都是要还回去的。

年轻时面对满坑满谷的骗子和妄人,他把最能赚钱的工夫用在骂战上。后来,视频软件盛行,骂战能赚钱了,他却沉下心来带拳手。陶韬喜欢斗争,擅长斗争,只有一种情况毫无办法:堡垒从内部被攻破。

如今行业看上去挺热闹,比赛比疫情的时候多。他看着眼前被烈日炙烤的池塘,鱼跳出水面,肚皮翻白前绝望地哀嚎。

有那么几个晚上,在地球的另一边,和他曾经密不可分的人制造出了一些动静,正在开庆功宴。一些人提到他,另一些人想起他,有几个人好奇地点开朋友圈,看他在干嘛。他当天的朋友圈大概是“Day8,拿靶10组”,或者“day31,骑行台两小时”。

朋友想探他话头。讲到那些事的时候,陶韬坚决打住,闭口不提。几次后也没人再问。过往像遥远的寒武纪发生的事情了,像森林中若有若无的一点星。

事情是秋天发生的,收获的季节。他是一个一旦关系里出现裂痕就能当机立断中止的人,因此戒烟戒酒都快,还有绝交。

他的最后一顿酒是自助餐,和徒弟一起。照例是他喝徒弟看,和过去八年一样。此后,他的社交媒体再没出现徒弟的内容。观众不习惯,一直在下面追问,徒弟呢?过了很久之后,陶韬才回复说,分开了。徒弟那边也依样画葫芦,说,分开了。徒弟跟了新的教练,新教练回复说:拳击运动员换教练,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现在,村里还住着两个想成为职业拳手的年轻人,都是因名气找来的——他的,还有徒弟的。如果他们训练比赛不在状态,陶韬会平静地指出错误,但凡有进步也决不吝啬表扬。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陶韬没有用上一个徒弟的标准去要求他们。过去他容易生气,阴沉着脸可怕,但同时讲话决断里带着风。你根本不会觉得这人在情绪化——操心的事太多了:运动员打得不好,状态不好,不听他的话。把心扑在带队员训练上,眉头就舒展不下来,使人时而狂喜时而狂怒。还有让人喜怒无形的时候——面对推广人,潜在的投资者,要使用一些斗智斗勇的伎俩。他做得很不错,可以说是个绅士,从来没有像同行那样半夜发二十几条朋友圈骂人。

倒不是不肯教,是人有各自的造化。人不能把自己设想的命运加诸在别人身上。之前是自己妄念太深,违背了科学。有些东西得等学生自己体会到,不能强行塞给人家。小时候只当这种话故弄玄虚,现在发生到自己身上他懂了。

他的神经像皮筋,绷紧的时间太久,已经松了,因为自己承担了他人的命数。

出乎意料,身体真正垮掉是在戒酒以后发现的。医院工作的妹妹拖他去检查,那些在身体里运行的器官,一些已经坏了,另一些在坏的边缘。他的关节与肌肉很耐操,运动员生涯没有大的伤病,是内脏的事。脂肪肝是意料中的,血糖在他身体里炸开,飙到了23,医生说等待他的可能是失明、残疾、肾脏疾病。

答案在那些无论睡前还是早起,随时随地想吃就吃的碳水中。他从不让自己饿着肚子睡觉,因为真狠狠饿过肚子。这也是为童年和青春期买单。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青年时代一直在饿肚子——暴饮暴食——饿肚子之间循环。开始是家里不给生活费,在体校饿肚子,之后是为打比赛降体重饿肚子。还有运动的破坏。对,运动的破坏,运动员的训练强度对身体常常是破坏。加上酒精,他常骑一百公里自行车去找朋友,喝一顿再骑一百公里回去,因此得了心肌炎。久病成医,他只要看到人家不由自主地喘气,就知道那人心肺不好,闻到对面喘气里有酒味,就知道已经喝多了,只能靠呼吸代谢。

在教练生涯中,他始终无法回答一类问题:为什么有些人明明用错误的动作还能赢得比赛?既如此,为什么要听教练的纠正?

莫非是自己错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有多元答案?可以过不被定义的人生?这几年才知道,这么打长久不了,身体会被用坏。都是代偿,错误的代偿,让人走不远的代偿。酒精和暴饮暴食也是他的代偿。

夜间的拳台。

上一个徒弟离开后,他回过一趟家,确定那里的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按惯例,出去的人得请留在家乡的人吃饭,否则会被疑心混得不好。体校拳击队的师兄弟们一个负责酒吧安保,一个在跑大货,唯一从事专业相关的开跆拳道馆。发小说:韬,我们都被柴米油盐所困,羡慕你在外面追梦。队友说:韬,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他没那么潇洒,也不说不上很不容易。房租几乎不花钱。镇上超市猪肉九块一斤,国家储备肉,味同嚼蜡。想吃新鲜的去菜场,十三。在吃上想花五十块钱难,其实三十尽够了。车开腻了就换掉买新的。陶韬有个大排量车的梦,在小时候完全不切实际,后来稍微有钱点就买了辆3.0排量的日产。从经济上讲不划算,油费吓人,有时开车跟打车一样贵,只当为青年时代买单了。这单现在便宜得惊人,惠而不费。沃尔沃是两万块买的,凯迪拉克三万,雪铁龙一万多。

老伙计们中的一些身体和精神摇摇欲坠,等着把事情搞砸,陶韬熟悉这种感觉。另一部分呢,勉力维持,祈祷着千万别出事。这些朋友经济条件都不算顶穷,基本盘而已,陶韬在外面见过真正穷的。

他开过顺风车,以前为了钱,现在只为了有事做。老油车油耗大,要规划路线才能不赔钱,他和顾客为高速费中途变卦吵过多次。搭车的很多人来自西南山区,不会讲普通话,说不清地方,由他人代为叫的顺风车,目的地是不通公交的小村。他们做最差的工作,在粉尘、泥浆里打滚。他还帮机器人公司送过资料,这些人打算用机械臂取代人类工人。观众爱看机器人打拳吗?他这样想着。

从一切结束的秋天开始,陶韬尽可能不去上海。他曾经那么喜欢上海,年少时在衡山路喝遍一条街,啤酒阿姨这种瓶子店压根不稀罕去。朋友向他描述万圣节的热闹,请他吃饭,死活不去。最后,干脆把上海的课也停了。

上海,就像《了不起盖茨比》里盖茨比遥望的绿灯。过去八年,陶韬频繁来往村里与沪上,上课、带队员打交流,跟人勾心斗角谈生意。站在时代金融中心俯瞰黄浦江,总有种成功的错觉。小村离上海太近了,五十公里,不能不感受到它强大的向心力。也可以说,没有这向心力,村里的岁月就似乎毫无价值。在市河尽头看远处淀山湖一点绿,有时是七彩,在百无聊赖的夜晚十分明显,是上海的“市光”——这个两千三百万人口的城市反射出来的光线。寒冬肃杀,夏夜虫鸣,运动员大概也是以这“市光”作为念想训练的。他把心血奉献给了心中的绿灯。

几个月以后,网上找来了好客户,请他做私教,给的是好价格。陶韬计算权衡了一下,每周上两次课就能满足整月的开销。他又开始去上海,头一天要做心理建设,总莫名其妙睡不着,直到鸟开始叫,直到天光大亮。他因为失眠临时取消过几次课,怕半路猝死,幸亏客户很宽容。

体校拳击队里最牛逼的队友离他近,在三十公里外的上海西郊健身房。他入选过“国字号”,盼着打奥运,可教练突然生了重病。医院里,几个小队员死死盯着床位:你可不能死啊。不单为孝心,还为了自己的前途。但教练还是死了,队员就只能回家了。

队友隔三差五来找他晒太阳,琢磨怎么想法子骗会员买课,来交每个月六千块的家用。最近老婆闹离婚,他怀疑她有了人。陶韬听着抱怨,知道他们彼此没什么感情,知道“有人了”是大概率事件,知道六千块是他能拿出来的所有,也知道队友和客户谈生意谈到了床上去,夫妻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互相给予的了。这一年就是这样,人和人之间的不满已经要溢出来了,任何人之间的缘分已经不能更淡薄了。

疫情时,有个会员说没钱了,不续卡。陶韬说你先上着,有了再给——他用了个销售技巧,这样,等有钱时对方会因为不好意思买更多课。结果那人上完课直接不给了,不是周转不过来,是真没钱了。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他收费不低,来的人都是在社会上有尊严的,更重要的是,学生跟他或多或少也是朋友。今年开始,更有直接来退钱的,理直气壮说没钱了。他给熟人退了一半,给说自己吃不起饭的几年没来的客户退了三分之一。正常按规矩是不可能退的,这些钱早被他用掉了。

他不再暴饮暴食,偶尔放肆一顿,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是注意饮食健康的,过去大概是百分之十。他带过几十个职业运动员备赛训练,该怎么吃心知肚明。最早是约束自己,然后约束别人,现在又变回了约束自己。好难啊,比过去约束自己难。因为心里是空的。

他比最胖的时候瘦了,从大胖子变成了小一号的胖子,动作却变慢了。确实慢了,身体太差了,带实战打到七八个回合胸腔里便忍不住拉风箱。学生觉得他没体力,竟想ko他。他很赞赏这样的行为,忍不住一个叶里藏花,接化发之后右手骗头左手打肝,高级技术。学生挨了一下,笑了。陶韬也笑了,潇洒收剑入鞘:看吧,还藏了两招!我还有油!

之前他一直从身体里掏东西,压榨测试极限,希望能以此迸发出璀璨的东西。现在要收回来,要聚集。

他知道自己正处于行业里的垃圾时间。十年前是有希望的时间,从未来临过的是辉煌的时间。中国有过这么一批人,小时候看到什么电视书籍,就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决定了将来的志向。上一代人,甚至上半代人都不这样,要等有什么现实可能性再行事。他可能是这么做的第一代人,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做了。

你付出过巨大的努力,没有得到回报,你知道从事的事情在目之所及的时间里没有任何可能性,你该怎样度过生命里的冬季,当大雪封了山。

他把现在这种时刻称之为止损时刻,对自己的把握很满意。当收即收,秋收冬藏。正是鸟尽弓藏的季节,藏之于山,很好,很好。

到年底为止,身边所有会开车的朋友都被他忽悠买了一辆二手车。

老实说,身体修复的速度比陶韬想象的慢。但他逐渐缓了过来,又可以接受去上海了,去吃饭,见朋友,帮朋友看二手车。上海比十年前萧瑟了不少,物价也降了,常能买到便宜团购,不比镇上贵。他不再开顺风车,有时会打顺风车,价钱便宜到吓人,司机的脸色也越来越气急败坏。

身边的人普遍进入了倦怠之时。花十年左右做一件事,做成了也罢,做不成只能进入下一个周期,身体精神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多数时候是以为做成了,结果被一脚踢走,或者以其他方式被釜底抽薪。越来越多的朋友搬来村里,多余的房子都被租完了。有人被裁员,有人主动gap,来一根网线就能办公的地方住上几个月、半年,又回去建设当今的世界去了。

他常想起海明威的小说里,老人正梦见狮子。

又是一天结束训练,几个朋友一起去吃饭。有人谈起失业、房价、商圈,有人用新能源、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反驳。有人解释道,这是康波周期,违背了它,再怎么努力也事半功倍,顺应它,躺平也有红利,万物尽在康波,下一个上升周期顶部要等到大约三十年以后。有人打开又关上窗户,车内充满了凉爽的空气。

三十年之后,陶韬算了算,那时候六十五岁,正是个做教练的好年纪。一直没接茬、默默开车的他说:“到时候经济好了,我又可以培养下一代职业拳手。”三十年,仔细想想甚至有点安心,让人充满勇气。时间突然一下被抻得很长,不必急着学他们套现离场。一想到这个数字,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会觉得突然,可以等待世界大战。

从小院往上海方向看,前面是淀山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