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的夏天闷热得像一口蒸笼,杀青宴上的酒还没醒透,田栩宁就把他们所有的合照和回忆扫在地上,留下一句“这些都由你处理吧”,转身走得干脆。
梓渝站在酒店房间里,眼泪流干了,才颤抖着打出三个字:我恨你。
可他不知道的是,田栩宁的经纪人只说了一句话:“小郑不是一直想去更大的舞台吗?”
这世上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其背着压力勉力支撑,不如放这条小鱼回到他的大海里去。
游鱼入海,应当自由。
可谁又知道,放手的那个,才是真正被留在岸上的人。
01
无锡的夏天太热了。
热到梓渝觉得,大概以后说起夏天,他都会想到湿透的T恤、闷热潮湿的风,和很多黏腻的拥抱。
那些拥抱是有形状的。
田栩宁的胳膊环过来的时候,总是先搭在他肩膀上,然后慢慢收紧,像一只大型犬终于找到了可以趴窝的地方。
梓渝每次都被勒得喘不过气,推他:“你轻点,要死了。”
田栩宁不撒手,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含含糊糊地说:“不轻,轻了你就不在了。”
那时候梓渝觉得这话是情话,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第一天起,田栩宁就在做告别的准备。
杀青宴那晚,所有人都喝了很多酒。
导演端着杯子过来敬酒,说这部戏能拍完,多亏了大家,尤其是两个男主角,感情到位,化学反应好,以后肯定能火。
梓渝坐在田栩宁旁边,听到这话偷偷看了他一眼。
田栩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端着酒杯碰了碰导演的杯子,说了一句“都是导演带得好”。
客套,得体,滴水不漏。
梓渝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多想。
饭桌上闹哄哄的,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抱着酒瓶子不撒手。
梓渝被灌了几杯,脸颊烧得厉害,脑袋也有点晕。
他靠在椅背上,手在桌子底下摸索着,想去找田栩宁的手。
摸到了。
田栩宁的手指很凉,和平时不太一样。
梓渝下意识握了握,想给他暖暖。
但田栩宁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抽走了。
梓渝的酒醒了一半。
他转头看田栩宁,田栩宁正端着杯子跟人说话,表情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是错觉吧。梓渝在心里说服自己。喝多了,手滑了,正常的。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一群人勾肩搭背地从饭店出来,有人喊“杀青快乐”,有人喊“下次再聚”,有人已经开始约下一部戏的合作。
田栩宁走在前面,跟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线。
回到酒店,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梓渝跟在田栩宁身后,看着他刷卡开门。
门开了,田栩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啊,站着干嘛?”梓渝推了他一把,笑着往房间里走。
他太累了,只想赶紧洗个澡,躺在床上,把这些天的疲惫都睡掉。
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开始脱鞋。
身后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低着头,像是在做什么很艰难的决定。“你怎么了?”梓渝皱眉,“喝多了?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
他走进来,但不是走向床,而是走向卫生间。
梓渝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声响——不重,但很密集,像是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过去,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然后他愣住了。
地上散落着很多东西。
那个在夜市牵着手买的丑娃娃,歪歪扭扭地躺在瓷砖上,脑袋磕出了一个坑。
几张合照散落一地,照片上他们的笑容还定格在两个月前,新鲜得像昨天刚拍的。
还有一些小玩意儿——钥匙扣、手链、一个用了一半的润唇膏——全都被扫到了地上。
“你干嘛?”梓渝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干嘛扔这些东西?”转过身来,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
“这些……都由你处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听懂。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忍,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梓渝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走了。
梓渝站在卫生间里,僵硬得无法动弹。
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很轻,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掉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可怕,连空调的嗡鸣都像隔着一层玻璃罩子,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梓渝站着,连呼吸都慢下来,像是忘了该怎么动。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那些东西。
丑娃娃歪着脑袋,嘴角还咧着,像是在嘲笑他。
合照上,田栩宁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对着镜头傻笑,背后是无锡的夜景,霓虹灯把整个城市照得亮亮的。
那时候的田栩宁还没有变得这么陌生。
那时候的田栩宁还会在半夜偷偷亲他的额头,以为他睡着了不知道。
那时候的田栩宁说:“朋朋,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无锡。”
骗子。
梓渝的眼眶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一滴,两滴,三滴。
砸在瓷砖上,和那些散落的东西混在一起。
他蹲下来,想把那些东西捡起来,手却在发抖,捡了这个掉了那个。
最后他放弃了,就那样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眼泪不停地流,怎么都止不住。
他近乎固执地盯着门口——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破绽,看出犹豫,看出不舍。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门关上的那一刻,田栩宁甚至没有回头。
真他妈的会演啊。
梓渝心里冒出这句话的时候,连愤怒都觉得无力。
他没有追上去。
不是因为不想追,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离开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
而对于不告而别,梓渝经验丰富。
他的整个人生,好像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告别。
选秀的时候告别了舞台,解约的时候告别了队友,被封杀的时候告别了粉丝。
每一次告别,都是他站在原地,看着别人转身离开。
这一次,也是一样。
02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推。
梓渝蹲在卫生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膝盖麻了,腿也麻了,可他不想动。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有人回来,也许是在等心跳慢下来。
可等到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两下,他才回过神。
是朋友发来的消息:杀青了没?有个活可以接,明天就要人,你能来吗?
那一瞬,像是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他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住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得能滴血,脸颊因为哭得太久而涨得发烫,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狼狈得像个鬼。
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水凉得刺骨,可他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风从那个窟窿里灌进来,冷得他直打颤。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头像是田栩宁的一张侧脸照——他偷拍的,田栩宁在片场看剧本,阳光打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好看得要命。
梓渝盯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得厉害。
他想发消息。
想问为什么,想问你是不是认真的,想问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想骂他,想打他,想冲过去揪着他的衣领问他——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可是手指按在键盘上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因为怕。
怕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怕看见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怕听到那句“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他怕自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可他还是发了。
“你在哪?”
没有回复。
“你什么意思?”
没有回复。
“田栩宁,你接电话。”
没有回复。
他打了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他的心脏。
然后,忙音。
再打。
忙音。
又打。
忙音。
第十几次的时候,他听见了那句他最不想听的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梓渝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们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是田栩宁昨天发的一条消息:“明天杀青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再往上,是前天:“朋朋,今天拍的戏我好喜欢,回来讲给你听。”
再再往上,是大前天:“给你带了奶茶,在化妆间等你。”
那些消息还在,可发消息的人已经不在了。
像过去两个月的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妄想。
梓渝蹲下来,捡起手机。
屏幕碎了,裂成一道一道的纹路,像他此刻的心脏。
他看见镜子里那张红得能滴血的脸,和因为呕吐涨得发烫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吐了,吐在洗手池里,胃里翻江倒海,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阵迟到的挫败狠狠勒住了他,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花时间恨任何人。
生命里有比怀抱仇恨更重要、更困难的事要做。
他经历过更糟糕的事。
选秀被淘汰的时候,他没有恨过谁。
被队友背刺的时候,他没有恨过谁。
背上巨额债务的时候,他没有恨过谁。
被封杀到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他也没有恨过谁。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会恨的人。
可现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我恨你,田栩宁。”
然后,他拉黑了田栩宁的微信和号码。
手指点在“删除联系人”上的时候,他犹豫了三秒。
三秒里,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也许田栩宁的手机只是没电了,也许他喝多了睡着了,也许明天早上他会发一条消息说“昨晚喝断片了,怎么了”。
可他又想起田栩宁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那种平静,那种决绝,那种“我早就想好了”的表情。
不像是喝多了。
不像是冲动。
更像是蓄谋已久。
他按了下去。
联系人消失了,聊天记录消失了,头像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像是那个人从来没有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可房间里的那些东西还在。
地上的丑娃娃还咧着嘴笑,合照上的两个人还搂在一起,润唇膏还剩一半,带着柚子味的香气。
这些都在提醒他——那个人来过,那个人真的来过。
梓渝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没在哭,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连呼吸都觉得累。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无锡的清晨来得很快,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个城市照得金灿灿的。
梓渝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很讽刺。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和田栩宁挤在一张床上,田栩宁的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喷在他后颈上,热乎乎的。
他嫌弃热,往床边挪了挪,田栩宁就跟着挪过来,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你别贴着我,热死了。”
“不贴着你我睡不着。”
“你以前没我的时候怎么睡的?”
“以前的事我忘了,我只记得有你的日子。”
那时候梓渝觉得这人嘴真甜,甜得他耳朵都红了。
现在想想,也许从那时候起,田栩宁就在做告别的准备了。
甜言蜜语说够了,转身的时候才够狠。
03
梓渝离开无锡的时候,是杀青后第三天。
他本来想多待几天,但那个朋友介绍的活要得急,他必须赶回去。
走的那天,他站在酒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房间的窗户在三楼,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田栩宁还在里面。
也许正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开。
像那天晚上一样,走得干脆,没有回头。
梓渝转过身,上了车,再也没有回头看。
那之后的日子很混沌,他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工作一个接一个地来,都是小通告、小活动、小店长日,赚的钱不多,但够他还债、够他吃饭、够他活着。
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不是看消息,是看时间。
看自己睡了几个小时,看今天的行程是什么,看有没有迟到的风险。
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上工,干活,下班,回家。
日子过得像一台机器,精准、重复、没有波澜。
偶尔在工作的间隙,他会短暂地出神。
比如现在。
商场里开着暖气,暖风从脖颈吹过,热烘烘的,让他想起无锡的那个夏天。
他顺手抓了一口冷掉的奶茶,吸管咬在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面前站着一个女孩子,手里拿着一个盲盒,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朋朋哥,你觉得这个会是什么款?”
梓渝回过神来,笑了笑:“你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女孩子小心翼翼地撕开袋子,把里面的娃娃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尖叫起来。
“啊啊啊是隐藏款!我抽到隐藏款了!”
她高兴得在原地跳了两下,举着娃娃给梓渝看。
那是他代言的盲盒系列里的一个隐藏款,很稀有,很多粉丝抽了好几个都没抽到。
“恭喜你。”梓渝说,嘴角扯起来,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笑容。
女孩子拿着手机叽叽喳喳地对他录像,他也配合地比了个手势,像是在分享这份喜悦。
笑着笑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从那种夜晚的绝望里走出来一点了。
至少现在,他能笑了。
至少现在,他能正常地跟人说话了。
至少现在,他不会在半夜突然惊醒,然后盯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了。
可回神的时候,他发现,关于田栩宁的事,他仍旧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甚至找人打听过。
问过剧组的场务,问过化妆师,问过田栩宁的助理。
田栩宁是被他公司绑架了吗?或者是突然接到什么大制作去封闭训练?又或者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甚至去山上求过佛。
那座山在城郊,要爬两个小时才能到山顶的寺庙。
他那天休息,一个人爬上去的,出了一身汗,腿都在抖。
到了寺庙里,他跪在蒲团上,看着面前的佛像,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的事业,不是自己的债务,而是——
田栩宁到底怎么了。
他在佛前跪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和尚过来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摇摇头,站起来,捐了一点香火钱,转身走了。
下山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化妆师发来的:朋朋,我真的不知道雷哥怎么了,他杀青之后就很少跟人联系了,公司那边管得很严,我也问不出来。
梓渝看着那条消息,站在半山腰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傻子。
人家都已经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个解释都没有留。
你还在找什么?还在等什么?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继续下山。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也许答案就是——他不爱了。
这么简单,这么直接,这么伤人。
04
后来,在某个小活动里,梓渝又看到了田栩宁。
那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冬天的北京,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梓渝裹着一件厚棉服,站在商场的一楼等电梯。
他要去三楼,今天有一家新店开业,请他来当一日店长。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三楼。
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
“等一下。”
梓渝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门重新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田栩宁。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梓渝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逃。
想按开电梯门,冲出去,跑得远远的。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像是钉在了地上。
田栩宁站在他旁边,大概隔了半米的距离。
他能闻见田栩宁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和淡淡的烟草味,和以前一模一样。
田栩宁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盯着电梯的按钮,像是一个人在等电梯。
三楼到了。
门开了。
梓渝走出去,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一样的。
他背过身走上扶梯的时候,余光看见田栩宁还站在电梯里,按了另一个楼层。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终于松了口气。
没有让田栩宁看到他更难堪的时刻,已经是他的幸运了。
他不知道田栩宁来这里做什么。
也许是来参加什么活动,也许是来谈什么事情,也许只是路过。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正常。
今天他来这里,是为了另一家店的一日店长活动。
活动在三楼的中庭,搭了一个小台子,摆了很多盲盒。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站在那里,跟粉丝打招呼,帮他们拆盲盒,拍照,签名。
这些事情他做过很多次,驾轻就熟。
可今天,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道目光黏在他身上,从某个角落一直跟过来。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他没有看到田栩宁。
也许是他想多了。
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
商场里的人渐渐少了,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下来。
梓渝站在门口等自己叫的特价车来,冷风灌进领口里,他缩了缩脖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商场。
暗下来的活动场地已经清理干净了,台子拆了,盲盒收走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垃圾。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有种想要再次联系田栩宁的冲动。
不是想听解释。
也不是想求着他重归于好。
他只是……有点放不下他。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
是爱吗?好像已经不是了。
是恨吗?好像也没有那么强烈。
是一种很奇怪的牵挂——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想知道他还会不会在半夜失眠,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那些黏腻的拥抱。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通讯录里,没有田栩宁的名字。
他早就删了。
那串字母和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搜到了。
头像换了,换成了一张风景照,一座山,天很蓝,云很白。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梓渝盯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面。
加还是不加?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塞进口袋里。
特价车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走吧。”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商场。
灯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几个霓虹灯牌子还亮着,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像是谁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