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零零零年的夏天,吴小莉独自乘飞机前往浙江绍兴的一个偏远村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见谁,只带了一个记者包和少量现金,到达后她找到一间低矮的土房,屋顶漏着雨,墙壁掉皮,屋里坐着一位中年男人,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这人是吴小莉同父异母的哥哥吴伯定,他的儿子正躺在县医院里,病得很重,家里拿不出医药费。
吴伯定的父亲吴振华在1949年被国民党部队带走,那时陈梅娥刚生下他,吴振华连孩子一面都没见上就被押走,后来去了台湾,他在台北摆摊卖小东西,住在木板房里,冬天冷得睡不着,每晚都给浙江老家写信,写了几十封信寄出去,却一点回音也没有,他不敢多问,怕收不到回信,更怕确认家里已经把他忘了。
1967年吴振华在台湾再次结婚,有了六个女儿,吴小莉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小时候家中生活条件不好,父亲总是把鸡蛋留给吴小莉吃,说这丫头以后会有出息,他经常站在窗边往西边看,眼神空荡荡的,等到90年代吴小莉到香港做主持人,每天在电视上讲两岸的话题,老人躲在房间里看电视,悄悄擦掉眼泪。
九十年代末两岸通邮后,吴振华开始正式寄信,他凭记忆写下地址,字迹工整,语气小心,可信一直没回音,家人劝他别写了,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吴小莉知道这事后,决定自己去找,她先查了档案,又托人打听,发现有人冒充吴家亲戚骗钱,但她没相信这个说法,最后靠一张老照片和一句提到屋后有棵歪枣树的话,找到了陈梅娥住的地方。
陈梅娥已经八十岁,守寡整整五十年,没有再嫁人,她见到吴小莉时,手颤抖着抚摸她的脸,说心里没有怪过他,只盼他能好好活着,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吴伯定坐在旁边,一直抓着衣角,没有说话,他眼睛失明是因为小时候发烧没钱医治,慢慢看不见的,如今儿子又病得严重,家里连电灯都舍不得经常开。
吴小莉马上拿出银行卡,在医院里付清了欠的钱,她回到香港以后,联系了认识的眼科医生,自己花钱安排吴伯定来香港做手术,手术做完很顺利,吴伯定的眼睛恢复了一些视力,现在能看清楚人影和门口的光亮,吴小莉没有拍视频记录,也没有让记者跟着去,她自己陪着哥俩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下午。
这件事听起来像个故事,其实很平常,许多类似家庭散落在海峡两岸,有的彻底断了联系,有的靠运气重新接上,吴小莉不是第一个做这种事的人,但她做得很干脆,她从没想过值不值得的问题,只是觉得人活着总得认亲,后来她偶尔提起这事,说不是我多伟大,是他们等太久了。
陈梅娥说的那句“没怪过他”,我一直记在心里,很多人觉得分开久了就会怨恨,其实更多时候是默默地等待,吴振华不敢去问,不是他无情,而是太害怕听到答案,那种害怕比贫穷还折磨人,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基本都离开了,老房子塌了一半,当年那棵歪着的枣树还在那里,树皮裂开了口子,但每年春天照样会开花。
吴伯定后来学会用手机语音拨号,第一次打给妹妹吴小莉,说看见窗台上的花盆了,电话那头她笑了一声,没有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