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王超性别:男
终年:41岁
去世原因:一氧化碳中毒
生前身份:网络主播
扮上古装的“村夫”王超。 图片/受访者供图
2025年下半年,王超在老家的房子翻盖中。
腊月二十八,菏泽刮起了大风。天气预报说,阵风达到了七到八级,气温也骤降了十几摄氏度。
这天气,王超不打算直播了。
在抖音上,他叫“村夫”,有14万粉丝,每晚8点到凌晨4点在室外直播打铁花。大风会吹乱火星,灼伤手和脸,增加表演危险。现在不是冒险的时候——过去两个月,他靠直播还清了大部分外债,日子刚有起色,明天就是除夕,他决定踏实回老家过个年。
第二天临走前,他打理出精神的发型,换上新买的白色高领衬衣和黑色休闲外套,搭了条银链子,对着镜子拍了两张全身照,看起来不像41岁的样子。他把照片发在朋友圈,问“哪个好看”。妹妹王然(化名)后来想起来,从没见大哥给自己买过新衣服,哪怕过年时也不舍得。
但今年不一样,他赚钱了。揣上给父母的红包,还有给两个女儿买的新衣服,王超开上车,一路向南,直奔曹县老家。
车里除了副驾驶,后座和后备厢都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打铁花的工具:铁杆、炭桶、钢丝棉、电钻、防护服——每天直播来回搬运不方便,他干脆把道具常年放在车上。
王超是离异后开始干直播的,有五六年了。他没把两个上小学的女儿送回老家,而是坚持带在身边,同时供着菏泽市区的一套房子。早年和他一起干直播的朋友,因为没能“翻身”陆续退出,只有他一直在,什么火搞什么,扮济公、扮保安,像是上班,一年到头没停过。
不同于往年,这个春节他有理由高兴。流量终于起来了,作为家中长子,前不久他把老家搁置已久的房子也拾掇一番。他决定,当晚就睡在新房里。
谁也没想到,这一觉他再也没醒来。
除夕
除夕傍晚,风小了些。
年夜饭吃过,一家人围坐在老屋里闲聊。话题渐渐淡了下来,弟弟弟妹刷起手机,过年该有的热闹似乎已经交代完,屋里只剩下收拾碗筷的声响。
王超也拿起手机,打开抖音,一个个直播间滑过去。他注意到流量出奇地好——除夕夜,平台涌入大量用户,很多直播间的在线人数都比平时高出不少。
他坐不住了。
去年除夕,他还在老家门前直播跳舞,两个女儿也调皮地站在身后模仿。今年本想消停,好好陪家人过个年,但流量就摆在那儿。妹妹听大哥讲过,他最担心的就是断播影响流量,打铁花的最初几天,火星飞到眼睛里、烫到手,他也不肯停。错过除夕这一晚,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碰上这样的数据。
王超起身走到院子里,打开车门,把直播工具一件件搬出来,摆放在家门前的水泥路上。他一米八的个子,干瘦,披上古风长衫,围一条长围巾,扎起裤脚,再穿一双布鞋,戴上斗笠,粘好胡子,整个流程要一个小时。他身后,村庄、麦田隐入夜色中,手机屏幕亮起前,王超退到黑暗里,“村夫”如一个江湖侠客般登场。
晚上9点,村夫按下开播键。“欢迎大家来到直播间。”他向屏幕里的观众行了个抱拳礼,没有多寒暄,转身就开始准备钢丝棉。
不同于真正的非遗打铁花,要将高温熔化的铁水舀起后打散,村夫这一类直播更像是它的简化版——将钢丝棉烧着后,靠人力或电钻甩出火星。近两年,“非遗”成为抖音重点推广的内容赛道,为了获得推荐,主播们也会挂上“非遗”的标签。村夫是这个赛道上的“顶流”,去年11月底入场,短短两个月,两个账号积累了14万粉丝,直播在线人数有时能到几千人,别的打铁花直播间通常只有几十甚至几人。
伴着节奏明快的音乐,村夫舞动铁杆,举起电钻,燃烧的钢丝棉被甩出梦幻的金色轨迹。直播间里,“好看”“漂亮”“太美了”,评论刷屏快得看不过来,小心心、墨镜、啤酒、礼花,礼物特效也没有停过。他一路小跑,边准备下一个表演边喊“马上,表演马上开始”,手里塞钢丝棉的动作早已烂熟。盯着屏幕,他单膝跪地,念出一个个网名,感谢粉丝支持。
在粉丝的印象里,相比其他的打铁花直播间,村夫的动作行云流水、技术精湛,他表演卖力,态度也诚恳,说话时“小心翼翼”。
有人刷了一辆跑车——一千二百钻,相当于一百二十块钱——该做炭火舞了。他把烧至通红的木炭装进铁网炭笼的火壶,戴上护目镜,穿好防护服。气势恢宏的国风音乐响起,他舞起炭火,两个火球上下翻飞,火星四处飘散,整个人被熊熊火焰包围。音乐到高潮处,他双手举起铁杆晃动,星火如瀑布般洒落。
直播开始前,他交代弟弟拍下打铁花的第三视角。平时,他都是一个人忙活,除了手机镜头里的画面,从没见过别人眼中的自己。除夕夜,家人站在门口,头一回近距离看到了他的表演。
后半夜,远处零星的烟花炮竹声一点点消散,家家户户的灯一盏盏暗下去。除夕夜的热闹像退潮一样散去,只有村夫这里依旧亮着、响着、热闹着。火壶旋转,音乐不停,评论还在刷。
有网友录屏了村夫的直播,一段3分钟的炭火舞下来,他累得气喘吁吁。以往,在深夜打铁花累了,他还会跳上一曲调节气氛,但无论什么时候,视频中的村夫永远是笑着的。
凌晨3点多,再三道谢后,村夫点击了结束直播的图标。
6个多小时,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夜风一吹,贴在身上,湿冷刺骨。天气预报没有说错,大风降温之后,凌晨的气温跌到了零下。收拾好道具,凌晨4点,他回到了自己半年前刚翻修好的新屋。三间房,原先是父母给他盖的婚房,这些年他一直在外闯荡,很少住。
屋里没有装空调。他打开电褥子,又把打铁花剩下的炭搬了进来,这样还能暖和一阵。
也许是太累了,睡前,他特意叮嘱家人:“早上不要喊我,让我睡个懒觉。”
重负
从老家往北,开车一个小时,是王超在菏泽市区的家。
小区在市郊,三室一厅,半个客厅堆满了直播道具——大垛的钢丝棉,成袋的木炭,还有一些尚未拆封的新耗材。另一间屋子更像一个仓库:保安服、济公服、展昭服,男扮女装用的女式衣服、各式头套、十几厘米的高跟鞋,专业的摄影补光灯、七八套声卡,5年多直播的痕迹,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整间屋子。
做娱乐直播时,他穿着保安服去商业街“巡逻”,夏天三十七八摄氏度的高温,裹着一身厚古装在景区狂奔,汗流浃背也不肯停。为了蹭流量,他挤在曹县的网红聚集地直播过。菏泽南站火起来那阵,也有人见穿保安服的王超出现在那里。
打铁花的头几天,火星飞进眼睛,他一直忍着不下播,手上被磨伤烫伤,贴上创可贴接着干。手腕因为长时间甩动疼痛,连筷子都拿不住,他录下一段视频,提醒同样在打铁花的徒弟,“你们一开始别播这么猛,不要像我这么玩儿命。”话音一转,又像在说服自己:“可能慢慢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
妹妹王然说,有一次哥哥被炭烟熏得说不出话,影响了直播效果,才肯停播去医院挂水。休息三天,还没等好利索,又打起了铁花。在她的印象里,哥哥做直播“头都低到了土里”。
但这套堆满道具的房子,才是压在王超身上最沉重的东西。
2018年,他贷了首付,又借了钱装修,在菏泽置办了这个新家。在市区买房而不是回县城,对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年轻人来说,算得上体面。
和很多老家的同龄人一样,王超高中没上完就去了北京,在亲戚介绍下当过保安,后来学了理发,做了十几年理发师,也自己开过店。但长年累月站着、举着手臂剪发,让他落下了高低肩和严重的肩周炎,理发师这条路走到了头。
关店之后,他带着妻子回到菏泽,租住在郊区的一处院子里。为了养家,他干过工地,搬砖、打水泥;开过五谷杂粮店铺,赔了钱;后来兼职给人送货,也跑过滴滴,送过外卖。
2020年,王超离婚,独自抚养两个女儿,所有的债务也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房贷、信用卡、装修时借亲戚朋友的钱,加上两个孩子的日常开销,赚到手的钱根本不够。妹妹记得那段日子哥哥过得很艰难,很长一段时间里,需要靠家人和亲戚接济。
他需要一个来钱的办法,代驾、送外卖,支撑不了房贷和养孩子。他想来想去,只剩一条路。
那年下半年,他跑到河南开封,参加了一场抖音直播运营的培训班,教室里坐着形形色色想靠直播“逆天改命”的人。回来后,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王帮主”,做内容创业的经验分享直播。
培训班的同学记得,王超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看别人的视频,录屏、记笔记,学话术、学风格。但平台的推流机制随时在变,经验分享渐渐没了流量。
2023年,他注销掉账号,模仿一位叫“忧郁男神”的主播,重新起号“欢乐男神”,转做娱乐直播。学着别人跑商业街、景区,流量没见起色后,他把直播位置固定在离家两公里的高架桥下,那里人来人往,散步的、钓鱼的、骑电动车的,他在桥下的草地里支起手机支架,腰里拴着一条狗,旁若无人地扭动、喊麦。不管冬夏,一播就是七八个小时。
每晚8点出门,凌晨三四点收摊,五六点到家。来不及补觉,就要给孩子做好早饭,送她们去一公里外的小学后,自己才能睡下。在朋友圈晒出的为数不多的日常里,他通常下午两点多才吃上“早饭”——有时是一碗粥、一个煎蛋、四只大虾、一盘辣椒炒肉,简单但摆得整齐。吃完“早餐”,接完孩子回家,辅导功课,做晚饭,晚上七点又收拾东西出发。
很长一段时间,王超的生活半径都不超过附近3公里。小区的东西两头各有一家超市,东南边是一条像集市的小吃街,衣服鞋子、水果蔬菜都能在摊子上买到,南边连接着绵延的麦田和乡村。城市里更远的地方,他很少去过。
“杠杆”
王超的家乡不缺一夜成名的故事。
从初代网红“大衣哥”朱之文,到千万粉丝的头部博主“郭有才”“一笑倾城”,都来自菏泽。他们就像城市上空的巨大投影,小吃街上的烧烤摊主能随口说出四五位本地网红,其中有人就住在村夫隔壁村,走红方式各异——有在田间地头唱歌跳舞的,有教人搭讪、谈恋爱的,也有分享家庭日常的。王超市里的家旁,一家直播基地刚挂上招募主播的牌子,从北京回来的年轻人准备转身投入直播创业;他时常直播的高架桥下,一名小学毕业的水果摊贩也在琢磨着开播。
故事太诱人了。直播的造富神话在空气里弥漫,但真正留在牌桌上的人很少。
当年和王超一起参加培训的两个老乡,回家后做起了直播带货,但很快,一个重新做回大货车司机,另一位也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很多人把直播当买彩票,押不中就撤。王超不一样,尽管连续数年流量都不温不火,他却没有退出。如今已经很难回溯他最初加入直播时的想法,不过在后来与家人、朋友的沟通中,他从未表达过赌徒的幻想,或者创业者的野心。现在看起来,他只是想要抓住一根普通人可以改变处境的、为数不多的杠杆。
更多时候,在王超的生活里,直播就是一种劳动。
每天傍晚,他把设备道具从车上搬到直播地点,架好手机,调好灯光和音乐,独自直播到子夜。第二天,在同样的地点,重复同样的流程。没人知道,他是否还在期待捷径。
2025年11月底,娱乐直播也干不动了。他再一次注销账号,进入打铁花赛道。
同样从模仿开始。摸索着买工具,学别人的招式,慢慢地动作越来越流畅。他精心选择有路灯的背景,好让直播间不显得压抑、能留住人;背景音乐选哪些、动作怎么配合节奏、打扮怎么贴近古风侠客的人设,一一琢磨、反复调整。一毛钱看铁花送福,九块九点一出“星光好运”,一百二十块才能看炭火舞——他把每个价位的表演都设计好,明码标价。
沿着菏泽的人民南路一直往南,经过工厂和农田,到定陶区界,是他最后找到的直播场地。空旷的水泥地,东边是马路,再往东是一处尚未开建的楼盘,广告牌上写着将建成低密度高端洋房;西边一条小河,冬天的晚上没有人来,白天偶尔有大货车经过;到了夜里,只剩下路灯和他。
腊月十五凌晨一点半,一个本地人开车路过,远远拍下了正在直播的村夫。画面里看不清人,只有两个炭火球在黑暗中上下翻飞,像两团悬浮的火焰。
这一次,流量终于来了。
余烬
打铁花不过两个月,村夫做到了赛道第一。在线几千人,多的时候过万,一晚上收入上千元。
他开心地在朋友圈炫耀收到的礼物截图,感叹“好漂亮的特效”。浙江温州有景区看中了他,邀请他五月份去演出。他提前备下够用好几个月的炭和钢丝棉,准备大干一场。
外债还得七七八八。他是家里的长子,前几年邻居翻盖房子,自家不跟着盖,屋顶就矮别人一截,他借钱办了这件事。如今,老家房子也拾掇好了,红砖墙一块块垒起来,屋顶装上黑色琉璃瓦,他特地选了质量最好的门窗和床。
妹妹能感觉到,打铁花的哥哥和从前不一样了。快乐、充实,获得了别人对他能力的认可,靠技术赚钱,不再需要博取同情。在每一条短视频的文案里,王超都写,本以为要独自扛过这道坎,是粉丝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终于让女儿吃上了学校的“小饭桌”,也在家族群里宣布:“我好起来了,以后你们不用为我担心了。”
这句话的分量,只有了解他这些年怎么过的人才听得懂。离婚后,自己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小女儿四五岁就学着自己洗头洗澡,两个孩子的衣服、理发全由他包办——给女儿剪头发、扎辫子,手艺比外面的店还好。
尽管能在直播间里聊天、讲段子,但妹妹知道,哥哥其实性格内敛,沉默寡言。他很少跟家人提自己的难处,总是报喜不报忧。
母亲去养老院拖地挣钱贴补他,摔倒跌坏了股骨头,动了手术。王超不让她再出去干活,自己憋着一口气要多挣点。自己手头再紧,过节回家每次都给老人带东西。干直播时间自由,家里有什么事,他总是第一个到场。
妹妹从没听过他一句抱怨。王然说,“他就一个劲儿埋着头干。”他不埋怨社会,不怪前妻,只要求自己。
也是在去年做“欢乐男神”的后期,日子松快了些,王超开始光顾小吃街上一家烧烤摊。有时下播后来吃上一把小串,是对自己难得的犒劳。摊主彭胜超慢慢和他熟了,记得他总穿着保安服,车副驾驶上坐着那条狗,站起来到人膝盖那么高。王超当时是搞笑主播,直播里总是笑,但彭胜超每次见到真人,对方却满脸疲惫,很少说笑。
烤串等10分钟,两个人就站在摊前聊会儿。王超承诺,以后想做直播尽管找他。打铁花之后,时间碰不上,王超连续两个多月没来了。彭胜超看到他流量越来越好,想着年后见了面,也问问做直播的事。
然后,一切在除夕夜戛然而止。
大年初一凌晨4点,王超第一次住进自己的新家。反锁屋门,打开电褥子,把打铁花剩下的炭留在屋里。满身疲惫,沉沉睡去。
那些炭在密闭的房间里慢慢燃尽,一氧化碳无声地弥漫开来。
早上,妈妈去看了一次,门锁着。弟弟去看了一次,还是锁着。他们想起他的话——“让我睡个懒觉”——心疼他直播了一整夜,没有舍得叫。过了一阵,还是不放心,再去看,依旧锁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中午,喊了几次没人应。弟弟翻墙进去,砸开玻璃。
早已来不及了。
家人后来一遍遍回想。如果那天早上没有听他的话,如果早一点去敲门,如果新屋装了空调,或者如果除夕那场风再大一点,他根本不会开播。任何一个环节不同,结局都可能不一样。但所有的偶然叠加在一起,把他推向了那个无声的夜晚。
按照当地风俗,父母尚在,年轻人不办丧仪。为了保护90岁的奶奶,家人没有办追悼会。王超离开时,静悄悄的。
那片他常去的直播场地,水泥地面留下被木炭熏灰的痕迹,五六米外的台阶上,细碎的钢丝棉残渣堆了薄薄一层。
直播间里,不再有打铁花的村夫。但樵夫、农夫、船夫、渔夫、耕夫……和他一样的普通人,仍打着“一毛钱看打铁花”的标签,在深夜里卖着体力。黑暗中,火光旋转,一次次明亮。
直播时,王超用电钻甩出燃烧钢丝棉的火星。
王超穿着为过年买的新衣,拍下照片发在朋友圈。
2011年,还在做理发师的王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