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信》
/刘青彤
凌晨十二点
爸把车从车库倒出来
我妈抱着保温杯，坐进副驾
后座堆满了
给爷爷奶奶带的年货
我缩在后座角落
听导航说
“全程一千公里”
妈回头看我一眼
“睡吧
醒了就到了”
高速上的雪
下下停停
雨刷器一下一下刮着
像爸这几年，越来越慢的心跳
他开三个小时，换我开两个小时
他开的时候，我假装睡着
让他安心握着方向盘
我开的时候，他假装睡着
让我觉得
他真的老了
服务区的泡面，比家里的香
我们三个人，蹲在车旁边吃
热气往上冒，雪落在肩膀上
谁也不拍
妈突然说
“这次很快了呢，回老家过年，一路要停八次”
爸笑了，我也笑了
雪落在笑脸上
来不及化
天红了
才下高速
最后那段县道，窄得只能过一辆车
两边的树，被雪压弯了枝
车灯照过去
像一排鞠躬的人
爸把车开得很慢
慢到可以看清，每棵树的影子
他说
“你奶奶，这时候应该，站在门口望了”
拐进村口
远远就看见
一个黑影
奶奶披着那件旧棉袄
站在雪地里，手拢在嘴边
往这边望
车还没停稳
她已经走过来
隔着车窗
往里看
看我
妈说
“上来吧 外面冷”
她摇头
“先看看，是不是真的”
堂屋的桌上
摆着我爱吃的
炸丸子 炸果子 麻枣
奶奶一个劲往我碗里夹
“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到”
我说吃不下
她说
“吃不下也得吃，这是过年的”
过年的意思就是
不管你多大
在她眼里，还是那个馋嘴的孩子
零点
鞭炮响起来
爸在院子里放烟花
妈在厨房下饺子
奶奶坐在堂屋
看着我们
我站在门口
看烟花一朵一朵炸开
落在雪地上
熄了
突然明白
过年开车回家
一千公里
十六个小时
就是为了这一刻
站在雪地里
听鞭炮响
看烟花灭
知道屋里
有人在等
初五要走的时候
奶奶起得比谁都早
她把后备箱
塞得满满当当
腊肠 糍粑 饺子
还有一袋
刚炸好的果子
“路上吃”
“车上吃不下”
“那就到家吃”
车开出很远
后视镜里
她还站在村口
那棵老槐树下
一动不动
返程的路上
妈说
“你奶奶老了”
我说
“我知道”
爸没说话
只是把车
开得更稳了一些
后视镜里
老家越来越远
雪越下越大
但我知道
那个站在雪里的人
会一直站在那里
等下一个年
再开一千公里
回家
作者简介：
刘青彤，女，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热爱写作与阅读。
